许知枢从北海深水区捞上来一条奄奄一息的鱼。

    深海发藻缠绕着它的尾,血红鳞片下布满泥灰色的药剂。

    透明的新霁站在一旁,看那个与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人类女性忙忙碌碌,为那条鱼仔细清洗,放进精心搭建的水中小屋。

    那条鱼在涂抹药物时,常常会疼痛地抽搐。每当这时,许知枢会更加轻柔,安抚着:“漾漾,不疼。”

    许知枢熬夜写课题,林漾会趴在桌上唱歌给她提神;许知枢睡不着,林漾就摇起长尾,模仿下雨的助眠声;许知枢常常奔波各地,林漾便自学许多技能。

    “这就是旧日?”新霁又在清风徐徐的晴天醒来,每个细胞都在畅快呼吸。

    她跟随许知枢看地面的人与世界,跟随林漾看水里的生物与自然。

    她努力铭记这种祥和的气息,她不想离开。

    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夜晚,许知枢再次否决林漾加入海防前线的想法,随后匆匆出了门。

    新霁在门前,落寞地想如果可以拉住她。

    三天过去了,林漾以为许知枢和往常一样参与保密行动,便留下一封信,跃入海中,向中心的军舰处游去。

    新霁伸出了透明的手,同样没能阻止它的去向。

    她在空荡的房间里等过天黑与天亮,看过高楼一座座倒下,呼啸的风卷着惨烈的叫声,猖獗的风吞没步步后退的云。

    温馨的沙发变成冰凉的坐标。

    她没有走,因为林漾会带着军功章兴冲冲地回到这里。

    等它发现这里已成为水下的废墟,它将回到北海的深处。

    新霁看着它幻彩的粉色长发一夜之间变成银灰,前肢长出尖刺。它以前总缓慢而优雅地拍打鱼尾,现在焦急而猛烈地笔直向前,不躲避任何一处障碍物。铁锈划破它美丽的脸,斑驳的鳞片不再完整。

    它只要快,只要极致的速度。

    它在几乎变为黑色的海水深处吟唱,它与北海重签契约。

    海洋之心重回她双眸。

    它以不死的承诺委托许多生物前往寻找,有海豹、海螺,还有一支水蜈蚣。

    它不在意老去的北海,来自上古崇拜的图腾已经归来。

    它重新投入水中,扫视着每一粒亮起又灰暗的记忆碎片。

    没有找到,没有找到她。

    它充满希望地吹破最后一团泡沫,进化出一颗心脏,但是不知该如何使用。

    新霁跟着她游回人鱼小屋。

    在那里,竟然跌跌撞撞建立着一座未成形的迷宫。

    她所有情绪汇成愤怒的顶点,她冲到支撑这座破损建筑的基地上,大声质问。

    但一朵花在那里亭亭玉立。

    新霁悲伤地闭上眼睛。

    因为林漾即将再次进入轮回。她如同白纸,不断重复死亡,复生,成长和分别。

    这是永生的代价。

    而无论多少次,无论林漾如何触碰,那朵花始终看不见她任何身影。

    风与水将北海的生命尽数卷入死亡轴线,他们在水中的虚无世界里,建立起一座迷宫系统。

    他们看不见外界的水,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当水一点一滴渗入这片空间,它们被迫进化出在水里生存的本领。

    林漾数不清的轮回里,海底迷宫建成了。

    这次轮回里,林漾没有冲向地底,而是顺着那座迷宫呼吸的瞬间游了进去。

    她找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以进入另一个空间的方式开启命定的崭新轮回。

    不久,她不可思议地发现这里的动物是由人进化而成。

    “轮到你了。”财务长的声音在人鱼小屋前响起。

    她好奇地跟着财务长深入水底。

    她见到那朵疲惫的麟螺花。

    一只幽灵鱼的触角贴在花心,花心剧烈而痛苦地摇摆后,数十颗包裹着黑球的白色圆珠从尾部的细管里掉落。

    她双眼几乎瞬间通红,前肢瞬间刺穿那只幽灵鱼。

    此刻,新霁终于明白这些生物尸体的来源,那竟然都是在这朵花脆弱而渺小的身体里孕育而成。

    强大的生命不加停歇地分离出胚胎,待胚胎上的各类能源用尽成为死胎,尸体便被钉入迷宫周围以作守护。

    林漾开始寸步不离守护着那朵花,不允许任何生物靠近。

    迷宫里的生物组织了两次攻击,仅仅是将林漾击退。

    于是他们改变战术,用银尾水蛇的毒液和海金柳的脓液,组成剧毒的药剂,并用发藻编织柔韧的巨网。

    林漾哀鸣着倒在网里,直到环蟹刺穿了她身体,海鼠挖出她的双眸。

    她再次奄奄一息地被救起,再历生别。

    新霁悲痛地无法呼吸。

    倒数第二次轮回,海鼠不见踪影,林漾的双眸得以保留。

    于是她在许知枢匆匆出门时悄悄尾随。

    许知枢果然被抬上了实验床。为保证基因的干净,她清醒着被拆分为几个部分。

    林漾将实验室打个粉碎,她抢回许知枢的肢体,一路不停地呢喃,那声音渗入骨髓。

    当她带着许知枢的骨灰回到小屋,震惊地发现那座迷宫仍然存在。

    “好累。”

    在她即将精疲力尽时,和许知枢近乎一半相似的新霁,带着万无一失的计划出现了。

    新霁拿出那架来自冰湖的穿越机,握着一枚海洋之心,来到北海水面之上。

    四象里的大寒正进行第三次落幕,她在冰雪飘零里走入旧日前的北海,见证海洋之心里储存的过往,那纯粹而真挚的情感,使她与许知枢的基因相似性来到百分之五十。

    在林漾最后一次轮回里,她携带那百分之一的救赎,融入许知枢被剥离出的生育系统。

    沉入海底。

    迷宫坍塌,探测仪上的红字消失,水蜈蚣再也不会巡逻。

    北海重迎它的女神,那条人鱼端坐于礁石。

    四象在这里将不复存在,人们终以历史的长度击溃自然的偶然。

    “都消失了?”科考团有人问。

    “好像都死了。”有士兵回答。

    “就这么结束了?”语气像是劫后余生。

    “但是那儿好像有个东西。”有人敏锐地发觉。

    新霁回头。

    一朵花孤零零落在那。

    她握紧拳头,踏上归程,不看身后湛蓝的海,不看天空潮湿的云,不看新生动物的啼哭。

    她回念水下两个世界的生与死,忘不了被禁锢的母体。

    “多少年了,人类还是无法学会用正确的方式完成生生不息的使命。”她自嘲地想,“哪怕善待一些生命呢?”

    不经意间,新霁那颗原本只用来带动其他器官工作的心脏,开始建起家园。

    “她是目前幸存者中基因最为完美的生命体,强大、智慧,并且还有独一无二的源源不断的生育系统。”新霁填补了院长没说完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对新计划产生质疑,所有情感在这里似乎都将失去光泽,这条必然的道路步步为营。

    似乎穷途末路,她无声地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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