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金之书。

    「我该如何回报已被忘却的过去?

    我该如何定义胸中这份怜惜?」

    她看到光明之子行于不偏不倚的道路上,他的信念与圣火同燃,他的举止如神在人间的代行。他创下一个又一个伟业,他是绝对正确的……过于耀眼的光。

    至明处总有至暗相随,即使不知何时已完全浸没在泥潭之中,光明之子也绝不会同流合污,因为此身已尽献于神明……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殉道者的塑像在百年后身披铜绿,却依然存留着永不坠落的光。

    这便是他的终点,圣造物·枭首的圣人像

    *

    二十年前

    不会有哪一场雨比今夜的更为刺骨,却灼烤着她的灵魂。

    西尔维娅把孩子埋在还算干爽的胸脯,拧了一把吸饱了雨水的头巾,用最后的力气敲响修道院的后门。

    “救救……请救救我的孩子!”

    雨声怎么这么大?他们能听到这敲门声吗?西尔维娅靠坐在门前石阶上,失温后没了知觉的拳头还在砸门:“求求你们了……神啊……请您慈悲……”

    怀里的男孩哭声减弱,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悲痛,他喉咙里跟着滚出杂草团似的呜咽。

    母子俩和夜灯一起被雨水淹没前,那扇刻了夜之女神浮雕的铸铁大门总算打开,穿着黑色修士服的神甫手拿提灯,脸上笑容勉强:“这位小姐,我有什么可为你做的……”

    昏暗的灯火点亮那张湿漉漉的脸,神甫呼吸一滞,疑心自己看到了神明不慎遗落的宝石。

    但这样的美貌在王都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与美貌相伴的是那些不堪的传言。

    西尔维娅看到神甫淡去的笑容赶忙抓住他黑色的袍角:“我知道我这样的失贞之人不能进入神殿,只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带他去找一位神官。他是无罪的,他在发热,非常、非常烫,我买了魔药给他喝下也无济于事,他快要死了……”

    西尔维娅的语速越来越急促,内容变得没有章法,她感觉这最后一扇门就要关上了。

    神甫厌恶地把衣服从这双手中抽出,右手已按在了门边上。突然,他身后另一个光源靠近,那不是提灯的光芒,而是一个最基础的光明法术:圣光术。

    西尔维娅无神的眼睛也被这点光所照亮,是神官,会用法术的神官。

    “我想神的教义里从未有过应对求助者见死不救吧?”

    老人温和的声音盖过了雨水,他俯身扶西尔维娅起来,“女士,您看上去糟糕极了,比这个孩子更危险。请赶紧到炉边烤烤火吧,里安,去给她找身替换的衣裳。”

    那个神甫早已恭敬地退到了一旁,垂着的头没有泄露半分心绪,低声应是后便飞快离去。

    得救了。西尔维娅顾不上礼节,冲昏头脑似的抓住面前的老人不放:“救救他,神官大人,他……”

    西尔维娅揭开毯子一角,露出男孩的同时也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老人礼貌地扭开头,却又不自觉被那个孩子吸引。

    他额头凝聚着凡灵无法看见的光。

    “……女士,”老人伸出双手,示意西尔维娅把孩子交给他,“您放心,这不是难缠的疾病,您的孩子也无需治疗。祝贺您,这个孩子受到了光明神的宠爱。”

    少了那孩子体温的熨帖,西尔维娅胸口发凉,对老人的话也没及时给出反应:“什么?”

    “他的身体正在接受神谕,他会是个了不起的神官。”

    *

    十五年前

    克尔泽哭着从噩梦中惊醒,他摸摸额头,还是很烫,主教大人说这是很正常的事,为了包容更多神力必经的过程。但太难受了,那些听不懂的话语把他的梦境化为火海,醒来后则是头痛的无尽折磨。

    光明神殿中尚未遗精的男孩和未来初潮的女孩会一起睡在摇篮之间,克尔泽小心挪开身旁孩子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挪到床尾爬下床。

    大理石地板吸走了他脚底的热气,凉凉的很舒服。穿过回廊,种了橡树的庭院中倾盆大雨击打叶片,橡子不时砸在地面同胞的表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鸽舍的鸟儿们在这样冰冷的夜里睡得也不安稳,从胸膛发出咕咕的梦呓,这种种合奏盖过了他本就轻不可闻的足音。

    但厨房的木门缝透出了光,彰显先客的存在。克尔泽抿抿唇,喉咙太干了,待会儿再为仪表的不整洁道歉吧,他只想赶快喝到水。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越过桌板,克尔泽看到了他最尊敬的主教大人正端着一盘苹果派,胡须上也沾了碎屑。

    “主教大人……”

    “让我看看是哪个坏孩子夜里不睡觉,”主教坦然放下餐盘,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而且还光着脚。克尔泽,你还在发烧。”

    “不是着凉,是……”

    “是神的赐福。但别让病魔也一道赐福于你,过来吧,坐这边,我刚好煮了热牛奶。”

    加了蜂蜜的牛奶和最后一块苹果派堆在他面前,克尔泽小口喝着,身体里的惶恐渐渐淡去。

    “主教大人也睡不着吗?”

    “上了年纪后就变得害怕睡眠了,有睡觉的时间不如起来享用丽娜修女做的苹果派。”主教坐在克尔泽对面,哼着歌往夜宵上倒炼乳,“克尔泽总有一天也会这么想的。”

    “您还会有很多时间。”

    主教今年五十岁,身体依旧结实又健康,克尔泽没法想象这个一直在他身边的老人会有离世的一天。

    “谁说得准呢,命运是无常的。我的职责已然完成,余下的生命不再会有神的指引,全交给我自己决定,”主教温和的蓝眼睛透过熟软的苹果馅,看向不知名的远方,“时间的长短也会按照我的标准来定义……但都不过是一瞬的事。”

    主教的授课在维持风趣幽默的同时依旧通俗易懂,私下里相处时却往往饶舌。克尔泽切下苹果派尖尖的一角,送入口中,等到他白发苍苍,是不是就能理解他的所有意思了呢?

    “但孩子是需要睡眠的。克尔泽,吃完点心后快去漱口睡下,离天亮还有不少时间。”

    可他还想和主教大人再聊聊天。克尔泽在椅子上扭动,乖乖点头,却放慢了动叉子的速度。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老人,主教笑笑,抢过了克尔泽盘中最后一块面皮一口吃下,在克尔泽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强词夺理:“时间不等苹果派。”

    “……”

    “寂寞吗?是不是想念翠尼尔小姐了?”

    “妈妈……”克尔泽放下已经无用的叉子,低声道,“妈妈也信仰光明神,为什么不可以让她也生活在神殿?”

    如果妈妈成为修女,他们就可以一起生活了,而不是这样一个月才见一次面。

    还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啊。主教摸摸他的头:“翠尼尔小姐不具有克尔泽这样的天赋,她的人生还有很多选择,进入神殿应该被放到最后。”

    主教的说法像是这种天赋是一种遗憾。克尔泽在他掌下闭上眼,老人对他来说亦师亦父,他们都能听见神的声音,他现在所经历的痛苦,大概已是主教大人的过去,所以他说的一定没错。

    但他多想能和所有他爱的人一起生活在神殿啊,那样梦魇和无休止的高温也不可怕了:“主教大人,我的天赋不让您感到高兴吗?”

    “克尔泽,我会为你的每一点成就感到自豪,但这份天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却要靠你自己定义。”老人站起身把没穿鞋的孩子抱起,往摇篮之间走去,“神的宠爱并非无偿的,你的光芒会远胜烛火,但你一被点燃便只能燃烧,希望将来你不会憎恨这样的人生。”

    这个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他希望他不会一下燃尽,而是静静的,漫长的,点亮他人。

    在老人的怀里克尔泽意识朦胧,高烧还未褪下,睡意却胜过了难受:“我们仁慈的主……不是会保佑所有虔信者吗……为什么还要收取报酬……”

    主教的低笑模糊不清,却十分温暖:“真正无偿的爱只在人与人之间存在啊。克尔泽,去爱所有人吧,这其中一定会有同样爱你的人。”

    *

    十年前

    “他妈妈是‘失贞的西尔维娅’……”

    “本性一定和他母亲一样荒乱吧,说不定过不久就会失去光明神的宠爱……”

    管他们怎么说,自己现在依然是同年龄段的孩子中神力最强的人,这就代表光明神也是认可他的吧。

    克尔泽抱着快遮住视线的书堆快步穿过人群,赶往典籍室。

    母亲的过去一直是个公开的秘密,克尔泽在不知道这件事前如同生活在一个玻璃罩子中,不明白周围孩子们对他的疏远。即使他努力模仿书中主人公大受欢迎的言行举止,也只会让背地里的嘲弄声更多样。

    刚知晓实情时克尔泽也羞耻于母亲的鲁莽和无知,甚至因此取消了那个月和母亲的会面。

    主教从地方巡查回来后听闻此事狠狠训斥了他:

    “那是你的母亲,愿意把生命交给你的母亲。而且,你觉得错的是谁?哪一方是主导,又是哪一方担下了责任?”

    可是周围人都……克尔泽的辩解被主教打断,他的声音更加严厉,

    “并不是多数人相信的就是正确的,克尔泽,去学习吧,你应该自己做判断。”

    神殿的典籍室存放了受神明青睐者们的故事,克尔泽沿着一位又一位圣者的足迹走过,渐渐的,周围的声音对他来说不再重要,他们视他为污点,他却觉得他们都是没开智的野猪。

    主教很快生出了新的忧愁: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成了个独行侠,而且固执己见到他的意见都不听的程度,还能有理有据地反驳他。

    在有记录的所有圣者中,克尔泽最喜欢的是和三代勇者一起旅行的弗特道尔。在外人看来玛西缇歌的光芒完全盖过了他,神殿详实的记录却给了克尔泽另一个视角。

    并非作为最耀眼的主角、而是甘心于默默奉献,这样不求回报不争名利的付出才该是圣者所为。克尔泽不由这么想。

    修道院偏殿二层正挂着这位圣者的肖像画,而最近,克尔泽遇到了与他长得极其相似的人。

    “三殿下!”

    推开典籍室的门,银发少年正坐在木梯上,听到他的呼唤挠着脸颊尴尬地转过头来:“克尔泽,叫我的名字就好,宫外我不想听到这个称呼。”

    “梅提欧大人,”克尔泽赶忙改口,“您借我的书我已经看完了。”

    “?我昨天才把书拿给你,而且这有七卷……也太快了吧??”

    见他不信,克尔泽委屈地提议:“您可以考我每一页的内容,我都记得。”

    “……”梅提欧窒了一下,苦笑道,“没有不信你,只是很佩服。”

    这位大人常与王妃一同到总教堂做礼拜,他作为总是高烧不断的神官有个叫“蜡烛脑袋”的绰号,在神殿内外都传开了,梅提欧大人应该也听过。

    但直到上个月他俩才彼此正式认识。

    虽然克尔泽觉得自己没错,但他的特立独行还是招来了嫉恨,少了一份的餐点、软垫里暗藏的图钉、睡梦中被剪短的头发……类似的事层出不穷,最开始克尔泽还试图抓住犯人公之于众,后来发现这毫无意义——犯人就是所谓的“众”。

    这种事告知忙碌的主教大人也是徒增他的烦忧,母亲更是万万要瞒着。克尔泽忍着小腿上扎出的血洞,跪在光明神像前默念:

    神啊,我永远铭记您的教导,并以此约束自身,我所遭遇的一切定是来自您的考验,但此心绝不偏移。

    我没错,是那群羔羊尚未开蒙。

    “垫子染血了。”

    克尔泽睁开眼,那位时常来神殿的王子正蹲在他身边,摸了一把被血濡湿的软垫。

    王子摊开手,看着浅红的指尖蹙眉:“你不是最有天赋的神官吗?为什么不给自己治疗?”

    “不能把神的力量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王子挑眉,眼中满是戏谑:“受伤了还是小事?还是说你做不到?”

    克尔泽别过头,并不吃激将法。

    “我看到那些人在搞鬼了,没阻止的我也有错。”王子叹气,直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不想用神术的话就去上点药吧……啊,魔药对神官没有效果来着。”

    王子嘀咕着掏了掏口袋,扔了一方雪白的蕾丝手帕过来:“多少擦擦吧。”

    说完,他随手抄起一个烛台跑出门去。

    到了晚餐时,克尔泽身边坐满了鼻青脸肿的孩子们。主教瞥了一眼后便将精神集中到了餐后的草莓酱米布丁上。

    克尔泽和同级的预备神官们关系还是糟糕透顶,但那些人不敢再动手脚了,某个焉坏还没法报复的王子会随时观察他们并试图再揍他们一顿。

    与此同时,克尔泽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并很快有了第二个。

    “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第一次和梅提欧溜到下城区去与霍兹碰头前,克尔泽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你是对的,那些人太卑劣了。”

    银发的王子笑着把手按在了木剑柄上。

    “……我该怎么回报您?”

    “不需要回报,”梅提欧看到了城墙下百无聊赖的霍兹,挥着手跑去,回答在风中稀释,“帮助好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即使不断在心里重复,克尔泽也曾对自己生出怀疑,坚守这份让母亲和主教大人担心的正义是正确的吗?

    但现在他不会再怀疑了,他终于走出了只有他一个人的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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