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影冷静的剖析着,她未直言苏离川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他没那么大的能耐独自谋划这么大的事,背后必定有更加位高权重之人参与其中。

    她相信周汶的人品,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不是她一个商户女能明白的。

    所以,追根究底还需周汶来查明真相。

    最后,若牵扯出了苏离川,也是他咎由自取。

    周汶拧紧眉心,心下急转,思量着前后相关之人,点头道:“少夫人放心,此事我知晓了,我会彻查,若此事属实,我必定上报朝廷。”

    柳月影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激得唇角的伤微微刺痛,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

    周汶端着茶盏,眼角余光免不了看到她的小动作。

    烛火映照下,她脆弱得好似一块上好的白玉,稍一用力便会碎掉,令人心疼。

    苏家老太太过世,满渝州城都知晓,周汶也曾登门吊唁过。

    想来,这些时日,她定然是辛苦的。

    老太太在时,是她的主心骨,老太太走了,她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侯府,当真想想都心累啊!

    “周大人,我要和离。”柳月影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周汶被一口茶实打实的呛住了,连连咳喘,“咳咳咳……少夫人说什么?”

    柳月影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的看向周汶,“我要和离!提前同周大人知会一声,还望您于文书方面予以方便。”

    周汶实在被惊得不轻,有些语无伦次道:“和离?可是……少夫人,自古休妻者众,但和离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女子提和离,更是天方夜谭啊!”

    “不能和离,我便告到绝婚!”

    周汶瞪大了眼珠子,结结巴巴道:“少夫人,您、您请三思啊!”

    “我三思过了,四思五思都思好久了!”

    柳月影凝视着周汶,眼中是坚毅的倔强,堵得周汶说不出话来。

    所谓绝婚自古有之,《白虎通义·婚嫁》中,以天地阴阳比喻夫妻,即便夫君有恶行,妻子也不能离开,只因“地”离不开“天”,但在夫君“悖逆人伦,杀妻父母,废纪纲,乱之大者”的情况下,妻子可义绝,乃得去也。

    是以,绝婚是由官府判罚,不履行者需杖八十,徒一年。

    正如周汶所说,自古休妻者众,能和离的就算夫家有良心了,心平气和,一别两宽。

    若闹到了绝婚,那当真就太难看了。

    甭说柳月影的身份在渝州城无人不知,就是侯府也丢不起这么大的人啊!

    “此事已定,我只是来知会周大人一声,夜已深,我便不叨扰了,告辞。”

    柳月影端然起身,冲周汶施了一礼,转身便出了书房。

    周汶还端着茶盏,愣愣的看着她行礼,愣愣的看着她离去。

    简直有些自我怀疑,怎么对上这女子,他一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书生竟总是哑口无言?

    周汶叹了口气,迈步出了书房,竟意外的看到了周夫人。

    他深夜来了书房,周夫人放心不下,披了件外袍便跟了来,又不敢贸然打扰,是以一直在窗下听着。

    自然听到了柳月影说的话。

    周汶轻声道:“夜深了,雪儿怎地还不睡,在这里作甚?”

    周夫人抿了抿唇角,瞧了眼柳月影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少夫人好勇敢。”

    口气中是无尽的羡慕。

    周汶无奈的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女子啊,当真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好似是批评,可却莫名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纵容。

    周夫人抬眸看向自家夫君,想了又想,试探道:“夫君,如若……”

    “怎么了?”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若少夫人恢复自由身,若夫君有心,不妨争取一下。”

    她不敢说得太过直白,总觉得有些冒犯柳月影。

    可周夫人未尽之言中的意思,周汶听懂了,他愣了愣,拧眉道:“雪儿在说什么胡话?”

    周夫人一见他皱眉便紧张,忙道:“夫君别生气,我只是觉得少夫人很好,真的很好,聪明能干,贤惠大方,又难得的仁心仁德,定能成为一位极好的贤内助。至于我……夫君只需给我一纸休书,我可以回乡去,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我……”

    周汶都被气笑了,“我只是欣赏少夫人……”

    说着他自己迟疑住了,微微拧起眉心。

    他扪心自问,只是欣赏吗?还有对她的怜悯,女子立世艰难,她小小年纪便在外行走,顶门立户。

    相识多年,他不可否认,他对她有偏袒,亦有心疼。

    周汶垂眸,对上周夫人殷切的眼神,其中泪光闪闪,他心下轻叹,许是枕边人最了解他吧!

    他笑了笑,伸手将周夫人揽入怀中,哑声道:“雪儿以后别说傻话,如若我当真如此做了,少夫人能头一个冲过来给我两巴掌,你信不?”

    周夫人趴伏在他怀里,闻言“噗嗤”一笑,双手环上他的腰,将自己更深的埋入他的怀中。

    “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就是最好的,得卿为妻,夫复何求?”

    他明白周夫人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与心怀愧疚。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当年没有照顾好孩子,才致使孩子早夭。

    这些年又觉得自己心病难愈,时常发病,拖累了他。

    唉……这些他都明白,可他当真不在意啊!

    周汶拍打着怀中人的后背,舒了口气,聪明能干识大体的女子是好,可是……

    他转头看向女子离去的方向,月洞门处早已不见佳人身影,唯余沁凉的夜风吹起柳条依依,飘飘摇摇。

    有的人,相识在错误的时间,便已注定了今生的擦肩而过……

    ***

    柳月影从府衙离开,并未回府。

    已是五更天了,她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有些失神。

    明明一夜未眠,浑身疲乏,可她却一点睡意都无。

    牵着马溜达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赵宅。

    天儿还没亮,赵五爷听闻柳月影来了,吓得他以为天塌了。

    心中急速盘算,是前两日发走的货出问题了?还是柜上遭贼了?库房走水了?屯谷仓咋了嘛?

    赵五爷想了一圈,鞋都没穿好,边提鞋边蹦跳着往前厅跑。

    如豆的烛光下,相互扶持多年的长幼二人相对而坐,静静地谈了许久。

    直到柳月影离去,赵五爷仍呆坐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窗外透出一点点黎明的朦胧,赵五爷打了个激灵,抹了把老脸,猛地起身。

    赶紧着吧!要变天啦!

    ***

    柳月影回到侯府时,天刚蒙蒙亮。

    门房小厮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少夫人这么早去哪儿了?”

    他压根分不清柳月影这是一夜未归,还是一大早便出门了。

    柳月影只笑笑,未发一言,独自一人慢慢走回海棠院,却在院门口顿住了脚步。

    看着院中还未醒来的花花草草,灰蒙蒙的天光下,带着清新静谧之感。

    一片茉莉与栀子间,那棵生姜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小时候,她同苏离川一起种下的“相种”。

    “祖母说这处海棠院以后给我们做婚房,名字也好,你可喜欢?”

    “喜欢,那我们就把生姜种在这里吧!好生照料,让它长高高!”

    稚童的声音从记忆的长河中飘出,柳月影的脸上却再不见一丝温情与留恋。

    迈步进屋,看着她住了六年的地方。

    眼神细细滑过每一方每一角,最后,她慢慢抬手,轻描淡写的将桌案一角那个装着铜钱的小盒子打翻了。

    铜钱尽数滚落在地,木盒哐当作响,终是空了……

    四个大丫头闻声赶来,春禾一眼便瞧见了地上那个空了的木盒,心头倏然一沉。

    世子爷最终还是被少夫人从心里搬空了啊!

    ***

    辰时一刻,柳月影梳洗妥当,换了身干净的素服,长发散开,不做妇人发髻,只绾起一半,簪一支流苏玉钗,配一朵雪白的海棠,清丽出尘。

    一切收拾妥当,她便带着四个大丫头去了前厅,并给各房各院传了话。

    此处是前院的前厅,寻常接待外客所用。

    柳月影端坐主位,春夏秋冬四个大丫头分立两侧。

    众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架势。

    李氏和苏茂先到了,不满道:“一大早的,不来牡丹院伺候,来前厅摆什么少夫人的谱!”

    柳月影懒得管李氏那张嘴,悠然的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人陆陆续续到了,不止有苏年和苏盛,就连青鸾和柳星辰也被请了来。

    李氏拧起眉心,道:“这是做什么?怎地一大早便兴师动众的叫人来?再说了,家中有什么事,哪里轮得到妾室插嘴?”

    青鸾面色无波,似没听到李氏的叽叽喳喳,淡然的站在苏茂座椅的后侧。

    柳星辰的面色却是微微一僵,自打女儿出生后,李氏就没说过一句顺耳的话。

    苏离川昨夜醉酒,却也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本想晨起再好生哄哄柳月影,谁知一早便被叫来了前厅。

    当他看到柳月影那仍微微有些肿的小脸儿时,心头亦是愧疚的。

    柳月影看都没看苏离川,见人到齐,她轻轻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位前来,只有一事要宣布,我要同苏离川和离!”

    “你说什么?”李氏最先跳了起来,瞪大一双三角眼,不可置信的瞪着柳月影。

    苏茂拧起眉心,似也有些意外的看向柳月影。

    苏年与苏盛对视一眼,皆有些摸不着头脑,惯例和稀泥道:“月娘啊,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吵架的?你看我和你二婶不也如此吵吵闹闹一辈子吗?”

    “是啊,这么大动干戈,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只是小孩子家家的闹脾气,哎呦,我这一早早食还没用便跑来了。月娘啊,听三叔的话,别闹了哈!受什么委屈了同三叔说,三叔替你教训川哥儿,帮你出气,好不好呀?”

    柳月影微微一笑,一早便知这是场硬仗,她又怎会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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