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沉默迅速蔓延,连教室另一头正在讨论的同学都安静下来,跟着大家一起往李妙这边看。

    李妙感觉这一刻的自己就像太阳!

    一张张朝着自己的脸上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惊讶,有不明所以。

    头号惊讶选手江辰安问:“控分?控什么分?”

    付一卿垂着眼,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李妙看付一卿在发呆,似乎没有要制止自己的意思,才继续说:“付一卿每次考试主六科都会固定涂错几个选择题,每次总分大概控二十多分。”

    总分排名越往前分差越难拉开,一分差距少说能拉两三名。

    “为什么啊?”江辰安更加不理解了。

    “哎你们不懂,”李妙摆手,不欲多说的样子,“我们那儿比较复杂,太出风头招惹的麻烦多。”

    “那八次统考里,加上你控的分,有多少次你本来应该是第一的?”陈与扬问。

    他看着付一卿。

    “五次。”付一卿说。

    她语气平淡,轻飘飘说出来感觉像是在装逼。

    李妙觉得这种自信又云淡风轻的模样看起来简直装逼极了,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爽。

    其实这种已经过去了的事怎么说都行,付一卿非要吹牛说八次也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面对陈与扬她也不会撒谎。

    但要非要她说原因,付一卿有点说不出口。

    怕麻烦是假,实际上是想引起喜欢的人注意。

    联考有那么多次,她也不是每次都有把握拿第一,她想着要么直接在最重要的中考尝试偷榜,给暗恋的人来波大的。

    付一卿当初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没想太多最后就这么做了。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偷榜确实给陈与扬来了波大的。

    简直当头棒喝,对付一卿这名字印象深刻。

    恍然听到其实八次联考有一半以上付一卿都是第一这个消息,所有人更震惊了。

    陈与扬手里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江辰安嘴里能塞鸡蛋。

    “难怪电视剧里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江辰安感叹。

    李妙只骗他,但付一卿骗所有人。

    付一卿蛮意外的,这些同学居然一点都没怀疑自己吹牛。

    她朝江辰安举起拳头,“不许乱说!”

    付一卿害怕李妙再多说些什么,于是在大家各色的目光中,扶着李妙背起书包火速逃离现场。

    别的考场都散的七七八八,只有第一考场安静如鸡。

    李妙装完逼神清气爽,丝毫没有陷入数学考砸之后的阴霾。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付一卿觉得各科发挥都正常。

    最后一门考完,监考老师收完答题卡离开前嘱咐大家把教室里的课桌摆整齐,垃圾带走,明天所有年级都要正常开学。

    考试期间所有桌子都掉了头,桌肚朝前,付一卿收好东西,准备开始挪桌子。

    她才刚把桌子转半圈,就感觉身侧拢来一片阴影。

    扑鼻的是熟悉的柚子味。

    “你坐吧,脚还肿着别勉强了。”陈与扬接过她手里的活,把桌子摆好。

    “没问题的,我又不是残疾了。”付一卿往墙那边移,离陈与扬远一点。

    陈与扬拎了张凳子放在讲台上,“你坐这儿吧,我帮你挪。”

    付一卿想拒绝,陈与扬就站着和他无声对峙。

    片刻之后败下阵来,付一卿环视一圈,要做的事确实也不多。

    她实在害怕陈与扬脑抽在人多的时候也说什么公主殿下,尴尬得要死。

    于是放弃抵抗去坐着,并打算下次大扫除还他一次。

    教室里男生多,互相帮忙拉扯,效率极高,很快就把桌子挪好了。

    付一卿感慨,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听老师话服从安排。

    以往在八中,这么点事要做完等磨蹭上半天,逃跑不干活的人更是多了去了。

    教室打扫干净之后,大家陆续离开。

    好些从前门走的同学还主动跟付一卿说拜拜,啥事没干的付一卿坐在讲台上像个吉祥物,机械又真诚地给每个好孩子道别。

    陈与扬主动承担了倒垃圾的工作,倒完回来看见教室里只剩付一卿,“你还没走?”

    “等我朋友。”

    李妙还没下来。

    陈与扬把垃圾桶放好又过来擦黑板,“你要不坐外面去,我要擦黑板,灰大。”

    付一卿起来,陈与扬腿脚利索,给她把凳子挪到门口。

    其实没必要坐,付一卿脚没那么痛了,站一下也不会怎样。

    但陈与扬都把凳子挪了,她就过去坐下了。

    教室里的风扇卖力地转,太阳从窗槛斜照进来。

    清晰可见的粉尘漂浮游动,环绕着陈与扬,付一卿靠在门边看他上下挥动手臂。

    绿影浮动,只剩风声,夏末的正午安静又漫长。

    付一卿靠在门框上,听见后方结伴而来的女孩子窃窃私语。

    “还在吗?”

    “在在,在擦黑板。”

    “啊——你去要q!”

    长得帅,成绩好,会打篮球有礼貌,勤快又有耐心。

    付一卿想,陈与扬的好人缘是理所应当的。

    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喜欢上陈与扬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

    为了避免和陈与扬的迷妹们对视的尴尬,付一卿闭上眼假寐,直到听不见女生们的脚步。

    再睁眼时,恰巧陈与扬擦完黑板转过头来看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付一卿有被抓包的羞恼。

    付一卿撇过头,在稀疏的人流里看见刚下楼的陈佳琳满脸欣喜朝外跑。

    像是感应到什么,付一卿朝她奔跑的方向看,看见不远处的吕潇。

    隔着些距离,她和吕潇对视。

    认识这么多年,彼此算是了解,付一卿知道吕潇在不高兴。

    *

    开学考第二天的下午是放假,付一卿吃过晚饭之后伏在桌前写信。

    付一卿的书桌有一格上锁的小抽屉,里面全是她和某个女孩往来的书信。

    三年级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学的第一个单词是pen,钢笔,付一卿记住的第一个句子是Do you have a pen pal?

    你有笔友吗?

    那一年付一卿9岁,萌生了找一个笔友的念头。

    她的人生太苦了。

    她想要找一个距离足够远的陌生人倾诉,倾诉内心那些无法向身边的人言说的情绪。

    人只有对不熟悉的人才能敞开心扉畅所欲言,因为他们不会参与进你的生活。

    付一卿需要有一处地方来倾泻她的痛苦。

    最好对方也是,她们互相倾诉,互相承载。

    因为对方是陌生人,只会花很空闲的一些时间听她说。

    会为她难过但不会为她要死要活,不会担心她担心到要命。

    付一卿不愿意告诉身边的人,尤其是爱她的人。

    她害怕给别人造成负担,害怕消耗别人的爱,害怕有一天自己的情绪无常会把为数不多的那几个爱她的人都逼走。

    她没有退路,没有后盾。

    初二那年,她偶然在某个网站认识了一个北方的女孩。

    她叫佟宁,她们都不爱以打字的方式聊天,于是她们交换地址成为了笔友。

    从初二到现在,她们保持一到两个月一次的频率相互通信。

    从那以后,她对身边的人说自己的不在意,却在书信里写自己激荡的爱与恨。

    付一卿对李妙说:我已经想开了,我对外婆一家没有感情,不会再为他们难过一点。

    却又在反锁房间拉上窗帘的时候,流着眼泪一笔一划写:我还是在恨我的外婆,也恨自己心里还对亲情有所期待,恨自己像个渴望被爱的可怜虫,以幼稚的方式抵抗。

    更大的篇幅还是写自己的暗恋心事,关于她所知道的陈与扬的一切。

    初中的时候,其实她并不算了解陈与扬,大部分都是从同学口中听到的,她只在市篮球赛上看到过几眼那个传闻中的完美男生。

    于她而言,陈与扬更像一种寄托。

    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她埋头努力的动力。

    她印象里的陈与扬,构成了精美又神圣的外壳。

    内里应当是空乏的。

    但没关系,关于陈与扬的一切,未来她都会慢慢了解,慢慢填充。

    她不确定自己会喜欢陈与扬多久,但也想不到不喜欢陈与扬的理由。

    今天整理这一个月零零碎碎写下的信稿时,付一卿在新的一行写:

    被我抢了第一名的那个男孩子,我终于在新的学校认识了他。

    他身上会有好闻的柚子香气。

    他是个很好的人,被爱包裹长大。

    和我之前听说的一样好。

    付一卿写完后放下笔,仰头靠在椅背。

    她今年15岁,没有超然洒脱的天赋,也没有任性的资本。

    她的人生贫瘠又缺爱,嘴上不会表达爱,把恨都倾诉在纸笔间,然后告诉自己,既然说出口了就不要在意了。

    她的人生是走钢索,走错就会万劫不复。

    付一卿写完之后把信纸整理折好,连着一张精美的书签,暑假晒干的叶脉和槐花一同装进信封里。

    明天要开学了,她得出去把信寄了。

    付一卿带着信和银行卡出门,准备自己去atm把学费转往老师账户。

    她把暑期赚来的兼职费都存在这张卡里,卡是她特意让付林办的。

    付林会应付一卿的要求帮她办一张空卡存钱以便交学费,但不会主动问起怎么交学费,学费是多少。

    付一卿出门的时候,关门声音很轻。

    李妙要是知道她出门办事,一定会执意骑车带她去,但付一卿觉得自己能独立完成的事就不需要去麻烦另一个人。

    她的脚有所好转,但还没好全,能慢慢走,走快了会疼。

    付一卿就当饭后散步,七点出门,先去银行atm,再去找邮筒。

    焦化厂附近并不繁华,没有热闹的夜生活。

    厂里分配的房区没有大门也没有围栏,都不能被称为小区。

    路灯好一盏坏一盏,夜里好些地方没有照明。

    花了一个小时把所有事办好,付一卿慢慢往回走。

    楼栋之间的黑暗里,付一卿看见一点亮着的火星,仔细去看能看见倚着树干站着的人的轮廓。

    那一点火星明明灭灭,然后被扔在地上踩灭。

    付一卿垂下头,打算偏移路线避开那个方向。

    楼栋里恰巧有辆电瓶车驶出,车头的亮起的灯划破黑暗,照清楚靠着树干那人的脸。

    车渐渐驶远,夜色回笼。

    付一卿收回踏出的脚,和那人隔着距离,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付一卿先开口:“抽多久了?”

    “就这一两天。”

    “差不多得了。”

    吕潇很轻地哼笑一声,提步走到付一卿跟前。背着光居高临下看她,“真没良心啊,付一卿。”

    他嘴角勾着嘲弄的弧度,眼底漆黑如夜色,乍一看冷淡,直视时又流转难以察觉的难过。

    “你特么说人话。”付一卿说

    “我跟陈佳琳在一起,为什么在一起你不知道?”

    付一卿有点无奈,“可是吕潇,你不觉得很幼稚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浪费时间精力做这些不值当。你和谁在一起,应该是基于自己喜不喜欢。不要说是为了我而做什么,而怎么样。”

    “可我忍不了她们恶心你。”

    付一卿撇过头,闭了闭眼,冷硬开口:“别把这种行为强加一个为了我的名头。我现在只想安心读书,不想再和你们因为感情上的事情纠缠。”

    吕潇沉默,眼底嘲讽的意味更浓,“那你有空和谁纠缠,和你们班那个陈与扬?”

章节目录

连同月光万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漆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漆苒并收藏连同月光万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