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花红气的手抖，一巴掌甩在柳绿脸上，柳绿白皙面庞一下子现出五根手指印，她一咧嘴，哭了。
花红原本一大团话憋在胸口，见柳绿落泪，满腔怒言顿时化开了，她默默看了一会妹妹，忽然厉声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了吗！你就这么乱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柳绿不答言，只是哭的更凶了。
花红见她发丝凌乱，衣裳也沾了灰尘，心疼的神色一闪而过，她说：“以后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柳绿抹着眼泪点头。
花红长叹一口气，将目光转向她身后的男人，只一眼，花红就垂下眸，屈膝行礼，“多谢这位公子。”
沈北贵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下意识想扶她，但按捺住了，他平淡道：“不必。”顿了片刻，又说，“最近许多流民入城，鱼龙混杂的，还是少在外走动，注意安全。”
花红直起身，一愣，“哪来的流民？”
柳绿在一旁哽咽答道：“金兵南下了。”
花红：“到扬州城了？”
沈北贵看她一眼，迅速移开目光，说：“快了，他们烧杀劫掠，所经之处连个活物都不留，城外人心惶惶，都涌到城中来了。”
“战士日夜防守，”沈北贵又说，“一定竭尽全力，护城中百姓安危。”
花红也不多说，又道一声多谢，沈北贵见状，自离去了。
因柳绿是沈北贵亲自送回来的，又给了老鸨不少银钱，老鸨便没有多问这件事。花红将柳绿拉到房间，先让她洗漱一番，自己坐在窗边出神。
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的不似寻常，有不少人衣着简陋，拖家带口，在城中茫然转着，不知所从，扬州城内人时不时向他们投去鄙夷又嫌弃的目光。他们操着不熟练的官话，家中若有识字的行走还方便些，不识字的人家只能小心翼翼向路过人打听，随后有钱的入住客栈，没有银钱或舍不得花的只能在街上铺席，一家人相拥而眠。
花红倏地收回目光，揉揉发酸的脖颈，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柳绿穿着里衣，擦着头发出来，“沈北贵现在当上校尉了，我是没想到的，他那么一尊贵少爷还愿意去打仗，你记得不记得，有一次酒水泼他身上了，他非得换一身衣服，说一身酒气太难受，哈哈哈哈哈……如今倒好，当了兵胡子不刮澡也不洗，也不嫌这嫌那了。”
柳绿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花红面前提这么多沈北贵，忙收了笑。花红却道：“无妨。”
顿了片刻，她又说：“你这么小心，好像我与他还有关系似的。”
“没有没有，”柳绿干笑两声，“谁要和他扯上关系啊。”
花红说：“你与他是如何碰上的，你现在与我老实交代，你这两天到底去了哪里？”
柳绿隐去周律一节，垂头小声说：“我……我太闷了，就出去走走，然后到了城外就碰到他了，他将我送回来的。”
“只是太闷了？”花红狐疑，“那你与我写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真与那书生无关吗？”
柳绿忙道：“当然没有！我现在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了。我后来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你说的有理，他肯定不会是寻常书生，说不定在图谋不轨些什么呢！”柳绿朝花红扬出一个笑，“姐姐你真是太神了！”
花红噎了一下，说：“那就好，你以后不要再随意乱跑了。”
柳绿连连点头，她瞅了一眼窗外，外间天色已黑，好似一通化不开的雾糊在窗上，她问：“阿姐，你方才在看什么？”
花红又瞅了一眼窗外，街上没有光，借着稀薄月色，能看见道路两旁黑黢黢的人影，偶尔还有孩童的啼哭声传上来，花红出了一回神，柳绿又问了一遍，她才答道：“没看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花红说，“赶紧歇息吧。”
柳绿缠着与花红同眠，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柳绿平躺着，望着床顶，忽然打破寂静，“阿姐，沈北贵是岳重光将军麾下的。”
花红背对着她侧躺着，“岳重光是谁？”
柳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花红：“嗯？”
柳绿说：“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将军，他收复了很多国土，一把年纪了还在战场上奔波，将士们都很敬佩他。”她喃喃说道：“他与金人打仗，他来了，说明金兵也不远了。”
花红说：“别瞎操心，打仗什么的，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该管的。”
“如何不是？”柳绿又扭头看她，辩驳道，“山河破碎的时候，可不管你是妇道不妇道。”
花红：“那有什么办法？”
柳绿转回看床顶，感觉一股郁闷之气憋在胸口，她闷声说：“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花红一动不动，半响，她叹道：“睡觉吧，小妹。”
翌日天才蒙蒙亮，柳绿就出门了，这次她与花红说了，她说：“官府在安抚流民，我要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花红没有阻止她，她裹着被子又睡了一会，却辗转难眠，于是也起身，洗漱过后拿了些银钱，与老鸨知会一声后，出了门。
花红刻意穿的朴素，可她那张脸全城的男人都认识，以往她走到哪里都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与调笑，今日气氛却格外沉闷，人们匆忙行走，低声交谈，低低的哭声哀嚎声穿梭在空气中，钻入每一个行人耳中。
花红愈走胸中越闷得慌，她脚步加快，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庞。
那人显然也看到她了，喂孩子的手一顿，不确定道：“你……”
花红顿住，“莲儿？”
被叫做莲儿的女子“哎”了一声，她将碗筷放在地上，扑上去抓住花红的手，“是我！你是花红！”
花红与昔日姐妹握在一起，她看了一眼莲儿身后，就见地上铺了几床被褥，有两个小孩坐在褥子中，咬着手指头怯怯地看她。
花红：“这是……你的孩子？”
莲儿点头，她在这陌生的城市忽逢故人，喜极而泣，连声道：“是我的，是我的，这么多年不见，原来你在这里，你在这儿做什么呀？”
花红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做些买卖罢了，”她又笑道，“没想到你都有孩子了，你夫君呢？指定是个好小伙吧！”
莲儿闻言，颤了一下，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花红默了一瞬，磕绊道：“你……不会……”
年轻的母亲抹了一把眼泪，“他爹死了。”
花红：“怎么回事？”
莲儿叹息道：“你不知道……金兵南下，有一天夜里忽然杀了进来，咱们附近好几个村都糟了殃，他爹为了让我们先走，自己……自己没能走的掉……”
花红一愣，“到咱们村了？那、那我……我……”
莲儿哭道：“村里人几乎都死光了，只有我们几个逃了出来……但逃出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莲儿说着一指周围，花红立刻看到了几个面熟的人，只不过都面黄肌瘦，病恹恹地缩在破烂被褥中。
花红没有看到自己家人的身影，沉默了。
莲儿一把抓住花红的手，“花红，瞧你这身装扮，你这些年在扬州城一定过得不错，你给大家伙支个招吧，求你了……”
花红一激灵，忙往回收手，口中连道：“我……我……”她还没“我”出个所以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人群如潮水般向道路两边涌动，中间大道宽阔，花红扭头一看，看到前方有一辆囚车缓缓而来。
官兵驾着囚车游行示威，囚车上站着两名男子，蓬头垢发，衣衫上血污遍布。人群陷入一片寂静，很快窃窃私语起来。囚车快行进跟前时，人群中忽有一人爆喝：“你们在做什么？！！”
人们齐刷刷看向他，就见他骨瘦嶙峋，面有菜色，一手振臂高呼，脖子上青筋凸起，他大声吼叫道：“国未安定！先斩爱国士人！是何道理？！”
立刻有官员去拿他，口中喝道：“是何刁民！竟敢如此放肆？”
那人被官员拖拽着，争斗间四周空出一小块地，他手舞足蹈，状似癫狂，朝周围人叫道：“此二人皆爱国名士！当今圣上昏庸！国之将破！二人血书以呈陛下！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笑！可笑！！”
抓着他的官兵一脸冷汗，骂道：“竟妄议国政！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那人大笑着，“是啊！山河凋零，国土破碎，我却毫无办法，只能混吃等俸禄，我是不想活了！我哪里还配活着！”
说着，他忽然不知从何爆发出一股气力，竟从一群官兵中挣脱出来，他大喊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向囚车，一脑袋撞在栅栏上，登时鲜血淋漓，脑浆爆出。
那坐在马上的官兵长低头一看，登时倒吸口凉气，连声道：“快！快快！快叫大夫！这竟然是吴老先生——他成这样我都不认得了！”
囚笼中士人拽着锁链，跪了下来，一齐朝吴老先生磕了个头。
四周人群惊慌失措，惊叫声连连，纷纷逃离这个现场，花红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不知不觉与莲儿走失了，她到的一宽敞地，略喘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冷汗涔涔。
她恍恍惚惚，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个拐角处时被一团被褥绊了脚，惊呼一声，旁边立刻有几只手来将她扶住，“姑娘小心！”
花红站稳了，那些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手忙不迭收了回来，有的甚至还贴在被褥上擦一擦。
花红看在眼里，见他们几人聚在一起，跪坐在地，中间摆了一些书籍字帖，茫然问：“你们……在做什么？”
那些人不理她，摆摆手，让她快走。花红站着不动，继续问：“在写字？”
“你在这作甚？”其中一人不耐烦道，“还不快回你该去的地方，怎么，今天不收钱了？”
花红不语。
那人方一说完，旁边就有人嗔了他一眼，低声道：“说话别这么难听，对姑娘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许是见花红太过执着，那人朝花红投去一眼，说道：“我等在修史册，想将扬州城的风俗名人整理出来，好歹给后人留个念想。”
花红问：“你们为何不去找家店坐着写？”
“找店也得有钱啊，”先前那人说，“如今城中兵荒马乱，那些客栈又趁此高抬价，房间全被外来富商占用了，我们如何能有？”
花红犹豫一下，从袖中掏出今天所带银钱，“我这边有，你们看……”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立刻受到一波拒绝，几人视她为蛇蝎，摆手不迭。
花红：“……”
“你们这般推辞，难道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她讥道。
几人没有一人搭理她，于是她将银钱甩到地上，回身走了。
一路所见流民数不胜数，她原本还想去找莲儿，但到地方却发现她已不在这边，许是跟着村人一起搬走了，花红无法，眼看要到晌午，便先打道回青楼。
但她没想到，青楼一楼厅中，竟也有不少流民安歇在此，花红略有些奇怪，跑到二楼，拉过一个姐妹，指指楼下流民，问：“这个……妈妈知道吗？”
姐妹嗑着瓜子，哼哼唧唧，“当然知道，不然他们也进不来。”
花红奇怪：“她居然愿意，何时她也要做个好人了？”
姐妹说：“她当然不愿意，是沈校尉给她塞了一大包银钱，说暂租下一楼大厅，妈妈这才不情不愿开了门。”
花红：“……”
她还欲再说，却忽有一人从后面叫她，于是只好收住话头，那人轻声细语道：“花红姐姐，妈妈让你去一趟雅轩。”
花红气的手抖，一巴掌甩在柳绿脸上，柳绿白皙面庞一下子现出五根手指印，她一咧嘴，哭了。
花红原本一大团话憋在胸口，见柳绿落泪，满腔怒言顿时化开了，她默默看了一会妹妹，忽然厉声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了吗！你就这么乱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柳绿不答言，只是哭的更凶了。
花红见她发丝凌乱，衣裳也沾了灰尘，心疼的神色一闪而过，她说：“以后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柳绿抹着眼泪点头。
花红长叹一口气，将目光转向她身后的男人，只一眼，花红就垂下眸，屈膝行礼，“多谢这位公子。”
沈北贵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下意识想扶她，但按捺住了，他平淡道：“不必。”顿了片刻，又说，“最近许多流民入城，鱼龙混杂的，还是少在外走动，注意安全。”
花红直起身，一愣，“哪来的流民？”
柳绿在一旁哽咽答道：“金兵南下了。”
花红：“到扬州城了？”
沈北贵看她一眼，迅速移开目光，说：“快了，他们烧杀劫掠，所经之处连个活物都不留，城外人心惶惶，都涌到城中来了。”
“战士日夜防守，”沈北贵又说，“一定竭尽全力，护城中百姓安危。”
花红也不多说，又道一声多谢，沈北贵见状，自离去了。
因柳绿是沈北贵亲自送回来的，又给了老鸨不少银钱，老鸨便没有多问这件事。花红将柳绿拉到房间，先让她洗漱一番，自己坐在窗边出神。
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的不似寻常，有不少人衣着简陋，拖家带口，在城中茫然转着，不知所从，扬州城内人时不时向他们投去鄙夷又嫌弃的目光。他们操着不熟练的官话，家中若有识字的行走还方便些，不识字的人家只能小心翼翼向路过人打听，随后有钱的入住客栈，没有银钱或舍不得花的只能在街上铺席，一家人相拥而眠。
花红倏地收回目光，揉揉发酸的脖颈，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柳绿穿着里衣，擦着头发出来，“沈北贵现在当上校尉了，我是没想到的，他那么一尊贵少爷还愿意去打仗，你记得不记得，有一次酒水泼他身上了，他非得换一身衣服，说一身酒气太难受，哈哈哈哈哈……如今倒好，当了兵胡子不刮澡也不洗，也不嫌这嫌那了。”
柳绿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花红面前提这么多沈北贵，忙收了笑。花红却道：“无妨。”
顿了片刻，她又说：“你这么小心，好像我与他还有关系似的。”
“没有没有，”柳绿干笑两声，“谁要和他扯上关系啊。”
花红说：“你与他是如何碰上的，你现在与我老实交代，你这两天到底去了哪里？”
柳绿隐去周律一节，垂头小声说：“我……我太闷了，就出去走走，然后到了城外就碰到他了，他将我送回来的。”
“只是太闷了？”花红狐疑，“那你与我写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真与那书生无关吗？”
柳绿忙道：“当然没有！我现在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了。我后来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你说的有理，他肯定不会是寻常书生，说不定在图谋不轨些什么呢！”柳绿朝花红扬出一个笑，“姐姐你真是太神了！”
花红噎了一下，说：“那就好，你以后不要再随意乱跑了。”
柳绿连连点头，她瞅了一眼窗外，外间天色已黑，好似一通化不开的雾糊在窗上，她问：“阿姐，你方才在看什么？”
花红又瞅了一眼窗外，街上没有光，借着稀薄月色，能看见道路两旁黑黢黢的人影，偶尔还有孩童的啼哭声传上来，花红出了一回神，柳绿又问了一遍，她才答道：“没看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花红说，“赶紧歇息吧。”
柳绿缠着与花红同眠，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柳绿平躺着，望着床顶，忽然打破寂静，“阿姐，沈北贵是岳重光将军麾下的。”
花红背对着她侧躺着，“岳重光是谁？”
柳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花红：“嗯？”
柳绿说：“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将军，他收复了很多国土，一把年纪了还在战场上奔波，将士们都很敬佩他。”她喃喃说道：“他与金人打仗，他来了，说明金兵也不远了。”
花红说：“别瞎操心，打仗什么的，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该管的。”
“如何不是？”柳绿又扭头看她，辩驳道，“山河破碎的时候，可不管你是妇道不妇道。”
花红：“那有什么办法？”
柳绿转回看床顶，感觉一股郁闷之气憋在胸口，她闷声说：“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花红一动不动，半响，她叹道：“睡觉吧，小妹。”
翌日天才蒙蒙亮，柳绿就出门了，这次她与花红说了，她说：“官府在安抚流民，我要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花红没有阻止她，她裹着被子又睡了一会，却辗转难眠，于是也起身，洗漱过后拿了些银钱，与老鸨知会一声后，出了门。
花红刻意穿的朴素，可她那张脸全城的男人都认识，以往她走到哪里都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与调笑，今日气氛却格外沉闷，人们匆忙行走，低声交谈，低低的哭声哀嚎声穿梭在空气中，钻入每一个行人耳中。
花红愈走胸中越闷得慌，她脚步加快，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庞。
那人显然也看到她了，喂孩子的手一顿，不确定道：“你……”
花红顿住，“莲儿？”
被叫做莲儿的女子“哎”了一声，她将碗筷放在地上，扑上去抓住花红的手，“是我！你是花红！”
花红与昔日姐妹握在一起，她看了一眼莲儿身后，就见地上铺了几床被褥，有两个小孩坐在褥子中，咬着手指头怯怯地看她。
花红：“这是……你的孩子？”
莲儿点头，她在这陌生的城市忽逢故人，喜极而泣，连声道：“是我的，是我的，这么多年不见，原来你在这里，你在这儿做什么呀？”
花红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做些买卖罢了，”她又笑道，“没想到你都有孩子了，你夫君呢？指定是个好小伙吧！”
莲儿闻言，颤了一下，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花红默了一瞬，磕绊道：“你……不会……”
年轻的母亲抹了一把眼泪，“他爹死了。”
花红：“怎么回事？”
莲儿叹息道：“你不知道……金兵南下，有一天夜里忽然杀了进来，咱们附近好几个村都糟了殃，他爹为了让我们先走，自己……自己没能走的掉……”
花红一愣，“到咱们村了？那、那我……我……”
莲儿哭道：“村里人几乎都死光了，只有我们几个逃了出来……但逃出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莲儿说着一指周围，花红立刻看到了几个面熟的人，只不过都面黄肌瘦，病恹恹地缩在破烂被褥中。
花红没有看到自己家人的身影，沉默了。
莲儿一把抓住花红的手，“花红，瞧你这身装扮，你这些年在扬州城一定过得不错，你给大家伙支个招吧，求你了……”
花红一激灵，忙往回收手，口中连道：“我……我……”她还没“我”出个所以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人群如潮水般向道路两边涌动，中间大道宽阔，花红扭头一看，看到前方有一辆囚车缓缓而来。
官兵驾着囚车游行示威，囚车上站着两名男子，蓬头垢发，衣衫上血污遍布。人群陷入一片寂静，很快窃窃私语起来。囚车快行进跟前时，人群中忽有一人爆喝：“你们在做什么？！！”
人们齐刷刷看向他，就见他骨瘦嶙峋，面有菜色，一手振臂高呼，脖子上青筋凸起，他大声吼叫道：“国未安定！先斩爱国士人！是何道理？！”
立刻有官员去拿他，口中喝道：“是何刁民！竟敢如此放肆？”
那人被官员拖拽着，争斗间四周空出一小块地，他手舞足蹈，状似癫狂，朝周围人叫道：“此二人皆爱国名士！当今圣上昏庸！国之将破！二人血书以呈陛下！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笑！可笑！！”
抓着他的官兵一脸冷汗，骂道：“竟妄议国政！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那人大笑着，“是啊！山河凋零，国土破碎，我却毫无办法，只能混吃等俸禄，我是不想活了！我哪里还配活着！”
说着，他忽然不知从何爆发出一股气力，竟从一群官兵中挣脱出来，他大喊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向囚车，一脑袋撞在栅栏上，登时鲜血淋漓，脑浆爆出。
那坐在马上的官兵长低头一看，登时倒吸口凉气，连声道：“快！快快！快叫大夫！这竟然是吴老先生——他成这样我都不认得了！”
囚笼中士人拽着锁链，跪了下来，一齐朝吴老先生磕了个头。
四周人群惊慌失措，惊叫声连连，纷纷逃离这个现场，花红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不知不觉与莲儿走失了，她到的一宽敞地，略喘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冷汗涔涔。
她恍恍惚惚，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个拐角处时被一团被褥绊了脚，惊呼一声，旁边立刻有几只手来将她扶住，“姑娘小心！”
花红站稳了，那些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手忙不迭收了回来，有的甚至还贴在被褥上擦一擦。
花红看在眼里，见他们几人聚在一起，跪坐在地，中间摆了一些书籍字帖，茫然问：“你们……在做什么？”
那些人不理她，摆摆手，让她快走。花红站着不动，继续问：“在写字？”
“你在这作甚？”其中一人不耐烦道，“还不快回你该去的地方，怎么，今天不收钱了？”
花红不语。
那人方一说完，旁边就有人嗔了他一眼，低声道：“说话别这么难听，对姑娘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许是见花红太过执着，那人朝花红投去一眼，说道：“我等在修史册，想将扬州城的风俗名人整理出来，好歹给后人留个念想。”
花红问：“你们为何不去找家店坐着写？”
“找店也得有钱啊，”先前那人说，“如今城中兵荒马乱，那些客栈又趁此高抬价，房间全被外来富商占用了，我们如何能有？”
花红犹豫一下，从袖中掏出今天所带银钱，“我这边有，你们看……”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立刻受到一波拒绝，几人视她为蛇蝎，摆手不迭。
花红：“……”
“你们这般推辞，难道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她讥道。
几人没有一人搭理她，于是她将银钱甩到地上，回身走了。
一路所见流民数不胜数，她原本还想去找莲儿，但到地方却发现她已不在这边，许是跟着村人一起搬走了，花红无法，眼看要到晌午，便先打道回青楼。
但她没想到，青楼一楼厅中，竟也有不少流民安歇在此，花红略有些奇怪，跑到二楼，拉过一个姐妹，指指楼下流民，问：“这个……妈妈知道吗？”
姐妹嗑着瓜子，哼哼唧唧，“当然知道，不然他们也进不来。”
花红奇怪：“她居然愿意，何时她也要做个好人了？”
姐妹说：“她当然不愿意，是沈校尉给她塞了一大包银钱，说暂租下一楼大厅，妈妈这才不情不愿开了门。”
花红：“……”
她还欲再说，却忽有一人从后面叫她，于是只好收住话头，那人轻声细语道：“花红姐姐，妈妈让你去一趟雅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