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意外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亭内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喊着太医,有人惊恐猜测:“羹里有毒?!”

    裴旖下意识伸手扶住晏轩的身子,见他口周和颈上密密浮起了一片红疹。她沉眸翻开晏轩的眼皮看了看,暗松一口气,不是中毒。

    她站起身,示意青霜跟自己一起将人挪到椅子上,而后扶着晏轩靠在椅背上端坐,解开了他腰间的玉带,将他的衣物松散开来。椅子上的人瞳孔涣散半阖着眼,虽然脸色仍旧白得瘆人,但呼吸声总算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了。

    丽妃匆急走上前来,接连唤了几声轩儿都没有得到回应,惊恐又恼怒,不分青红皂白,将满腔火气发泄到了距离晏轩最近的裴旖身上:“你解他的衣服做甚?你还想趁机害轩儿在人前衣衫不整出丑吗?”

    裴旖淡漠翻了下眼皮,懒得理她的话。倒是一桌之隔的谢颜气愤得想替裴旖理论,被她身后的婢女按住肩膀,摇头暗示她的身份不可顶撞丽妃。

    丽妃冲裴旖发过了脾气后,回身朝着一干吓得脸色铁青的宫人吼道:“太医!太医在哪里?!”

    一个小婢女怯怯出声:“回娘娘的话,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丽妃面色煞白,手脚冰凉发抖。晏轩是她的心头肉,也是她在这深宫里的全部指望,倘若今日真的是有人蓄意投毒,而她的儿子好巧不巧替旁人挡了灾,她是真的会疯掉!

    顾不上仪态风度,她歇斯底里喊道:“让他们快些来!今日轩儿若是有什么闪失,本宫让你们全部陪葬!”

    宫人在地上跪了一片,唯唯诺诺应是,一道声音忽然平静响起:“小皇子是瘾疹。”

    丽妃闻言一顿,回过头,面色上的怒气仍旧未消,将信将疑看向说话的人:“瘾疹?”

    裴旖对丽妃无甚好感,但人命关天,且幼子无辜,她不欲多说,只言简意赅道:“这道羹中的某种食材,与小皇子的体质不合。”

    晏灵站在丽妃身后,眼眸闪过一瞬惊慌。丽妃逐渐冷静下来,沉沉拧起了眉。

    她审度着眼下的状况,还未开口,贴身伺候晏轩的小太监跪着向前两步,言辞急切道:“娘娘明鉴,这蛇肉与猫肉虽不常见,但也都曾出现在小皇子的饮食中,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啊!”

    亭中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倘若不是食材的问题,那就只能是这羹中被人故意加入其他的东西了。而投毒之人此举真正的目标是谁,显而易见。

    丽妃暗暗深吸口气,眼眸更加阴沉。今日是她的宴请,出了这样不体面的事,怎么处理都是棘手。

    晏然抱着手臂冷哂一声,等着看丽妃如何收场今日的闹剧。一旁苏黎盈的表情则有些愤愤不平,她的性格一向直率火爆,这些年来一直跟着父兄在北靖生活,不常接触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但从方才赐羹开始,她们针对郡主的意味就十分明显,现下羹中又被人加了东西,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若换作是她,早就已经忍不住把桌子掀了。

    淑贵妃的脸色还如方才一般悠然,她意味深长看了裴旖许久,片晌后,回眸看了眼自己的婢女,对方心领神会点了下头。

    太医迟迟不到,丽妃沉默不语,她身后的女官察言观色,斟酌着替她开口问道:“敢问郡主,小皇子可有性命之虞?”

    裴旖没有立即回答,她不确定晏轩此症到底是为何物所致,因而也无法判断他当前的情况。

    她端起汤盅,低头闻了闻,片刻后,她微微蹙起眉,目光疑惑地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羹,而后再次低下了头。

    青霜眼见她贴得比上一次还近,没忍住皱了皱鼻子,替她觉得反胃。再者她对丽妃今日的刁难也相当不爽,这碗羹阴差阳错被她儿子喝了也是她咎由自取,郡主又何必趟这浑水?

    她在一旁低声提醒道:“郡主,太医马上就到了。”

    裴旖抬起眼,看着青霜的脸,忽然没头没尾问:“这羹是什么味道?”

    青霜不明所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忍耐得很勉强:“闻着腥气有些重,别的奴婢也分辨不出。”

    这就很诡异了。

    以蛇肉和猫肉炖的汤羹,自然是腥的,青霜离得那么远都能闻见,可她始终坐在汤盅前,甚至此刻就捧着汤盅,却一丝腥气也没有闻到。

    裴旖若有所思放下盅,慢慢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事。

    不只是这碗羹,还有早膳时的虾仁粥,婢女为她上妆时用的脂粉,从竹林回来时路过的花丛……所有的一切,她全都没有闻到。

    她怔然片刻,下意识抬脸看向一湖之隔的水榭。

    对面灯影绰绰,觥筹交错,全然不知这边发生的变故。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掠过,迅速定在那道熟悉的峻挺身影上。

    也不知是对方太敏锐,还是他早就算准了她会在此刻找到答案,在她目光刚落到他侧脸上的瞬间,他闲闲转眸看过来,举起手里的茶杯,隔着月色与湖光,散漫向她致意。

    裴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重更深的疑惑。

    昨晚东宫那杯茶中的毒药,原来是会令人嗅觉失灵。

    她直觉晏绥做这件事不会是单纯为了捉弄她,但又一时想不出失去嗅觉的自己到底如何能为他所用。她正觉困惑不解,身后响起数道匆匆的脚步声,女官的声音焦急而沉稳:“章太医,顾太医,劳烦二位太医看看小皇子这是怎么了?”

    裴旖回过神,收起视线转身,目光和迎面而来顾祈安短暂交汇。

    他的表情严肃,前额微微冒出细汗,想来这一路赶来得很是匆忙。裴旖若无其事别开眼,往后退开,给对方留出诊治的空间。

    两位太医放下药箱,一位负责查看小皇子的状况,另一位拿起桌上的汤盅,观察半晌后,下定结论:“禀娘娘,这道羹中含有叶象花汁。大部分人在接触叶象花后,皮肤会浮起红疹,瘙痒难耐,几个时辰后自然会消下去。而小皇子的体质与其格外不合,才会出现呼吸困难、失去意识的症状。”

    此言一出,亭内众人低声议论纷纷。顾祈安继续道:“幸好小皇子所食不多,且处理及时得当,这样的坐姿与解开贴身衣物都有助于肺部通气,因而小皇子的症状没有进一步加重,目前暂无性命之虞。”

    丽妃终于放下心来,同时脸色也因为这番话而尴尬起来。顾祈安停顿了瞬,望向裴旖:“敢问郡主是否也饮用了此羹?”

    裴旖摇头:“未曾。”

    顾祈安点了下头,从药箱中取出一副银针,翻开晏轩的眼皮看了看,对着他的颈部与手上各施了几针。

    半晌之后,晏轩缓缓苏醒过来。他的瞳孔还涣散着,张着嘴慢慢进了一大口气,而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此事一出,宴会是无法再继续了。丽妃心疼地在幼子脸上抚了又抚,命人送他回宫医治,而后叫来负责今日宫宴的女官,正想吩咐她去遣散各家的女眷,一道声音慢悠悠从席间响了起来:“皇弟受了这么大的罪,丽妃娘娘定要找出今日下毒之人,给他一个说法。”

    晏然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手指绕着她那根红色的鞭子,慢条斯理笑道,“敢在宫宴上毒害皇子,论律当凌迟处死呢。”

    确认晏轩无事后,丽妃又恢复了自己宠妃的气势,当众表态道:“今日之事,郡主与轩儿都受了委屈,本宫定会查出这个人来,严惩不贷。”

    裴旖淡淡接话道:“要查出这个人也不难,叶象花的气味特殊,沾染到皮肤或衣物上即使及时清洗,也会残留数日之久,现下只要一一查看是谁的手上残有花汁,便可真相大白了。”

    满庭哗然,人群中一位身着浅紫宫装的贵女脸色惨白紧张,暗暗攥紧了裙摆。

    丽妃沉沉拧紧了眉,她心里自然清楚此事多半与晏灵脱不开干系,再者今日在场的都是各世家的夫人与小姐,事情闹大了有损皇家颜面,怎能逐一查验?

    她沉声慢慢道:“这道羹从食材准备到最终端到桌上来,经历数十人之手,想来一时之间查不出结果。”

    身旁的女官察言观色,紧接着顺着她的话道:“今日之事发生在望月亭,是下臣之过。下臣会着人严审宫女查清此事,眼下天色已晚,就无需继续叨扰各位夫人与小姐们了。”

    晏然懒洋洋睨了两人一眼,意味深长笑了声:“郡主的方法简单奏效,你却非要先将所有宫女都审上一遍,岂非是存心留给下毒之人消除罪证的时间?”

    女官低着头,纵使她听命于丽妃,也不敢忤逆这位真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晏然冷下声音:“那你是什么意思?”

    躲在丽妃身后的晏灵恨得几乎要咬碎了牙。

    今日没能让陆婉柔当众出丑也就罢了,还阴差阳错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此刻若是任由对方将下毒之人揪出来,她自己没有脸面不说,回去后母妃也会骂她无用,更会责罚她连累了皇弟。

    思及此,她心一横,往前走了一步,破釜沉舟道:“今日下毒之人纵然可恨,却也愚蠢,竟选择如此方法来进行毒害。但有一事我听了半天却是不明,这叶象花的气味既然如此特殊,郡主姐姐精通医理,又熟知此花的特性,方才为何会全然没有发觉?”

    裴旖听言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掀眸看向晏灵。

    她的神色紧绷得厉害,眼睛微微睁大,强作出一副无辜而镇定的模样:“还是说,郡主姐姐早就察觉出这羹有问题了,却没有声张,也没有阻止,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皇弟喝下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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