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回到房间收拾行李,无意间摸到包里的两瓶紫苏拌酱,那原本是想留着给姑姑的,可现在应该有更应该送的人,也不知道周奶奶会不会喜欢。

    怀揣着一方欣喜,她忙不迭及的下楼,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周奶奶家楼下。

    似乎觉得贸然这样进门有些不太礼貌,她站在门口,理理了自己的衣襟,平复一下自己的喘气声。

    门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推开。对对对,要先敲门得为好。

    “啧,我我…古瑶族的”,是江望的声音,一字一顿,阴阳怪气,吓得岁安呼吸一滞。

    原本那要微扣着要去敲门的手就那样尴尬悬在半空,脸上的失落一览无余。

    “说得那么好听,谁知道哪来的暴发户。粉搭紫,真土死了。我去,她还跟你在一个班呢?那六班那群人还不得弄死她。”

    六班?弄死她?

    岁安握紧了手中的拌酱,将手缩回去,退开了步子,回到家门口,却没进门。

    只是一直往回走,南边有一个小型篮球场,再往里走,有一个小凉亭。

    玉兰花叶粗犷脉络分明,四季常青,僻静得很,像是回到很多年前她坐在岁楼寨的屋顶背课文,不动声色就能考个全校第一,她向来擅长藏拙,也向来喜欢厚积薄发。

    后来,每天晚上,在那棵最大的玉兰花树下,苏黎野总能看见那个自卑敏感的小姑娘一遍一遍练习着平翘音,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周奶奶家里,两个少年还在闹腾。

    苏黎野一枕头打在另一个少年嘴上,“江望,少说两句。”

    “我就说!谁叫你临时反悔,不陪我去给芙拉过生日,还非要留在老宅这吃饭,你想啥呢?苏大少爷,芙拉肯定气死了。”

    正巧保姆刘妈拿着花洒从门外的小花园回来,自言自语道:“咦,应该没看错吧,刚刚站在外面的那不是岁安吗,怎么低着头又走了。”

    像是被抓住了小辫子,江望挠了挠头,道:“她刚刚在外面?”

    苏黎野:废话。

    江望:我去,真踏马尴尬。

    瞧见两人诡异的神色,刘妈嗔怪道:“哎,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别总是欺负她,更何况,人家还是个客人呢。”

    苏黎野低着头道,“知道了,刘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和汽车引擎发动声,应该是江望回去了。

    岁安睡眠浅,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

    再抬头时,自己已经光着脚在客厅了。

    宜樟园的夜晚很是静谧,远离了城市的噪音污染,只有外面的知了在香樟梢上嘶鸣,此起彼伏。

    踱步走到阳台时,黛紫色窗帘发出了熹微的光亮,岁安压抑不住好奇心,索性拉开窗帘,走到阳台上。

    探身,发现是周奶奶家阳台上发散出来的。那摆放着许多石膏娃娃和彩绘雕塑,在黑夜中发着微弱的绿荧光,和外面白色的鹤式路灯相映。

    细看,有个躺椅,上面有个人,摇椅一晃一悠,黑夜朦胧,看不清神色,但显然是没睡着。

    这个点还没睡的人,恐怕也只有苏黎野了。

    许是害怕惊扰到她,再加上困意席卷,岁安猫手猫脚又进去了。

    “门没关。”少年吐字清楚,带着丝丝的微哑。

    岁安回头,看向对面的苏黎野,手机屏幕的光亮打在他脸色,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精致的下颚线和鼻梁骨的弧度。这么看,好像也没有白天那么凶了。

    错觉,错觉,统统都是错觉,这人明明刚刚还在取笑她,想什么呢,她这笨脑子。

    索性冷漠的回了一个“哦”字,像是间接表示自己的不满。

    *

    岁安虽晚睡,但也算起了个早床,

    左思右想,换上了衣柜里的不那么别扭的一件衣服,白色蕾丝边的连衣裙,是柜子里唯一一件小一点且不带吊牌的衣物。

    路过阳台的时候,她承认就那么多看了那么一眼。

    苏少爷不在,想来应该是被野蚊子咬到房间去了,傻子才在外面睡一晚呢。

    *

    摸索着走到教务科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教语文。

    面前的少女像是发育不良,长的跟棵萎黄的细竹竿,一看就是穷苦孩子家出生。近乎磨破底的鞋子,让人不禁怀疑身上那条不菲的白裙子的真正价值,这真是校董那边塞过来的人?

    王建安推了推鼻梁架上的黑色眼镜框,试图敛去眼神里的锐利,又确认了一遍,“温岁安,是吧?”

    岁安不知所措再次点头。

    “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过,柏城考的还是和南湖那不一样,多适应下就好了,不用太紧张的…”

    “考虑到你第一次来这读书,对学校情况不了解,就先把你放在六班了。

    似是想到什么,王建安语气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又补充道:“嗯,可以考虑下做一套入学测试卷,就当作入学考试了。”

    见岁安不作声,他以为是她不愿意,就像是早就预料好了一般,“看你个人,觉得没必要也行,等会儿带你去教室。”

    对于他而言,这无关痛痒的一问就像是例行公事,是一件能预料到结果的一问。

    “我考,王老师。”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如果仅凭这一句就足以震惊,那么让他跌破眼镜还是在后面。

    他拉开已然关闭的书柜,翻翻找找半天,终于抽出一张语文测试卷,对坐在一旁的岁安说道:“你先做着,等会给你其他科目的试卷。”很明显是没有提前准备测试卷,关于入学考试的事也是随口一提。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面如土色的普通女孩会给他带来什么意外之喜。

    他看了看时间,7:30。

    “你就坐在这做题,两个半小时,九点我过来改卷。”说完便抱着书去教室了。

    岁安低头,实话实说,她做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比起南湖闭塞大山里头的一成不变的题,这里讲究新颖,极具巧思。

    教务科21℃的空调也没抵挡住岁安的热如雨下,可思维却不因此而阻塞。总算来到作文部分了,她才得以松了一口气。

    “音乐中储蓄着如斯动听的催人奋进的力气—妳尔顿

    音乐永久是我灵魂的伊甸园—叶文玲

    音乐是人类生活中永久的主题。音乐中美的旋律,美的节奏,对人的精神、情操的陶冶有着不行代替的力量…请依据你的认识和思想,写一篇文章,论述你的看法。”

    音乐?音乐!

    岁安承认自己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但却不是对外界的事物。她很喜欢哭,会为自己笔下的文字而哭泣,留下感动的泪水,似乎那些难以在口中宣泄的话语,统统在笔正的汉字下得到了尽善尽美的表达。

    半个小时后,岁安合上笔盖,终于结束了。

    “语文?考完了?”

    一位陌生的老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带着厚重的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应该是到了退休的年纪。

    岁安点头。

    “卷子给我,正好也没事,我帮你改吧,”语气平实随和。

    “谢谢老师。”

    “不谢。这是这个月联考的卷子,刚考完,改起来很快的。”

    原来他的办公桌就在王建安的右边,看样子应该是刚下课。

    在他改试卷的间隙,岁安看了看那隔板玻璃贴的课表,原来这位老师叫张德景,只教一个十二班,课很少。

    时光流逝,那个136的分数格外醒目。

    “温—岁—安,”像是感慨,张老师将答题卡双手捧起,贴近瞳孔。

    没料到老师改得这么快,岁安过会儿才回过神来。

    “考得不错,看得出来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这两个月好好学,我叫张德景,教十二班的语文。”

    “张老师,您好…我,会努力的。”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好,看得出来基础是有的,平时多注重一些技巧的训练,写语文也是有套路的……总之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问我。”

    “还有,作文写得不错,切入点不错,耳目一新。”说完又带上了老花镜,拿出了手机,看得出来动作很是生涩,让她意料不到张老师将她的作文完完整整拍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接着兴高采烈去上课了。

    那篇作文,在所有对音乐的囊括之下,她从其中的普遍定义跳脱出来,讲自然之乐。其中引用唐诗:“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以静入定,再从林清玄《随风吹笛》中冒雨听簌簌竹声的经历出发找基地点……这无疑是一篇极好的文章。其实最难得的心境和对生命透彻的领悟力。

    王建安看着眼前这木讷的少女,和手中近乎完美的试卷,兀自擦了把汗。

    “张德景老师改的?这老顽固给分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像是自言自语。

    此刻,他心中已然有一番考究,原本以为送来的插班生会是个傲娇脾气大难对付的大小姐。毕竟是校董那边托付来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招待着。校董自建校起,就没送过来什么好苗子,而所谓的“好生招待”在他看来是另一种意义的放弃,便想也没想就放进了六班,免得去祸害其他班的学生。

    柏城一中所有师生群体都有一种广而宣之的自知之明,六班,贵门明流,都是一群不准备高考直接出国留学的有钱刺头儿。

    他开始正视面前的少女,不带着有色眼镜评判的标准。

    他突然觉得自己把她分到六班是一件十分错误的决定,像是弥补,安慰道:“你先适应下,两个月后会按成绩分一次班。”

    “我们柏城一中虽然是私立比不上隔壁的附中,但在省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不比其他学校差,升学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

    王建安一直吹嘘着柏城一中的光辉伟绩,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而六班也只是柏城一中的一角而已,也不知道少女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中话。

    “老师,二班的作业给你送来了喔。”

    来的是个娇俏的女生,眼下红痣若隐若现,海藻色卷发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很是明艳。

    “放着。对了,芙拉,没事的话你帮我带这位新同学去领下教材和校服吧。”

    “老师,当然可以。”

    岁安和她并肩走在教学楼上,“我叫张芙拉,你呢?”

    “温,岁安。”

    张芙拉看着她白裙子的蕾丝边,一边问道:“你在六班吗?”

    “嗯。”

    “喔,那我在二班。很少在王老师眼中看到这样赞许的表情,你肯定很厉害吧,只是你怎么会分到六班呢。不过也没关系,下下个月好像就要分班了,你肯定可以去重点班的,要加油哦!”

    岁安想,难道六班很差吗?这已经是她在第三人口中听到分班的事情了。

    一番斟酌后,岁安开口道:“谢谢,也谢谢你来陪我领校服,我…我会努力的。”

    “没事,很快有你帮着我地方啦。”

    岁安愣了愣,一时没听话里的意思。

    “你身上的裙子很好看,我也有一件。”

    岁安悄悄攥紧裙边一角,语气有些心虚,“谢谢,你也,很…好看,”不带一丝附和的意味,岁安认真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说道。

    二人便再无交谈,回到了教务处。

    王老师坐在位置上,一本正经批改着作业。

    “王老师,人给带回来了哦。”

    “行,芙拉你先回教室吧,”王老师说完,转头又对岁安说道:“先在这坐会,等下带你去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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