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灵云的乐队一直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大家都不是音乐专业,不可能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写歌上,每年筹备一次小型歌友会已经是极限。收到季遂乐的邀请时,谷灵云先是没准备答应,她的业务水平她自己有数,实在不敢去祸祸一个正经公司。
不过为了季遂乐,谷灵云还是抽空去了一趟寻梦工作室。
接待她的人是霍星炎,霍星炎一贯话少,对外交流的工作基本都是徐聈清来办,可这会儿程序组实在忙不过来,组里其他人又不能准确传达他们的概念目标,只能靠霍星炎。结果也不知道霍星炎用了什么办法,他跟谷灵云谈了一个下午,谷灵云居然推翻了来之前的想法,答应跟工作室合作,还推了好些个网络乐队给他们。
季遂乐送谷灵云走的时候按捺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嘴,谷灵云笑嘻嘻地回她:“谁让你们美术总监是个帅哥,我色迷心窍了呢。”
“……你……”季遂乐吸了口凉气,“不会是认真的吧。”
谷灵云撇撇嘴:“不是吧,我们才多久没见,你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了?虽然说他确实很帅……我还以为颜值高还有能力创业当老板的只存在于小说里呢……他家是不是还挺有钱的,做游戏不背靠那几家互联网公司,不是有资源就是有钱。”
“也不算吧,我听徐聈清说他小时候过得还挺清苦,一直靠打工过日子,工作室的启动资金是家里老人给的投资,听他说还要还回去给他们养老的。”
“诶,原来是个励志故事。”谷灵云点点头,“好嘛,我是没有精力参与你们的游戏啦,不过我的小伙伴有很多,联系方式都给那位帅哥啦。我现在开始期待你们这款游戏了,如果到时候真的加入了那么多网络乐队,估计乐队的粉丝也会帮你们免费宣传。哦对了,你毕业以后也打算来做游戏?不当医生了?”
季遂乐否认道:“怎么会,那我可太对不起这么多年教过我的导师们了。我跟徐聈清商量过,等以后开发新游戏的时候给我挂个专业指导的名号,他们不是要做国风游戏么,说不定会用到中医知识呢。”
“我怎么觉得他这是变着法儿给你多算点分红呢……不过做游戏不容易,这几年游戏虽然层出不穷,但新闻上不是总有未成年往游戏里充了十万二十万的新闻吗,很多人都在提议整改,我担心到时候新的要求出台,你们的游戏也会受到影响。”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们想做游戏,我想这份心意更加重要。”
不知道究竟算是谷灵云的一语成谶,2018年初,游戏界迎来了一场大变革。
游戏版号全面停发,大大小小的游戏公司纷纷倒闭,寻梦工作室占了成员不多的优势,已发售的游戏还在持续进账,霍星炎的小舅舅跟徐时非也入了股,生存下来不算难。可有些成员眼瞅着手头这款游戏上线时间遥遥无期,对这一行也失去信心。打退堂鼓的念头一旦起了就很难收住,霍星炎连着几天都收到美术组成员的辞职信,眼看着游戏只欠东风,霍星炎实在不愿这些功臣早早离去,与徐聈清商量着给成员们交替放一周的带薪假。
这假期两位老板自然也有,霍星炎收留了离家出走的弟弟,弟弟也学了计算机专业,霍星炎耐着性子照顾他,想把他也拐进队伍里。徐聈清和季遂乐待在家里那儿也没去。这样说也不算准确,季遂乐要去医院上班,只有到了晚上两人才能享受难得的休息时间。
徐聈清其实也没法彻底歇下来,他虽然辞了职,但师兄们还有同事的联系方式都还留着,版号寒冬的日子各家都不好过,师兄后来去的小公司也面临歇业危机,师兄屡屡受挫,已经坚持不下去,在微信上告诉徐聈清他决定换一行工作,徐聈清问他的打算,师兄竟然说不如去做房产中介,他口才好形象也不差,这些年地产还在风头上,比他们辛辛苦苦写代码来钱快,师兄想跟女友结婚,总不能让女友一直等着他们这行回春,他需要钱,婚礼,买房,一笔笔都是大额开支,他等不起。
徐聈清心中遗憾,但也能理解。
师兄的选择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他们在等待发放版号的那一天,可如果一直等不到呢?他们这一行也是拿青春做赌注,虽说艺术不分年龄,代码也没有规定只有三十五岁以下的人才能写,可工作室的小伙儿姑娘们因为年轻才有跟着他们赌一个未来的资本,如果一味拖下去,他们会为了各自的生活离开这个行业,工作室的确可以招募新人,可没有了开发元老,许多事交接麻烦,最初定位的风格也可能因为新人涌入而变化,这并不是徐聈清想看到的。
他想要完成梦想,也想赚钱。
他需要和季遂乐的未来。
他可以做追梦的勇者,也要做忠于生活的俗人。
这一次,还会天佑勇者吗?
正在医院上班的季遂乐并不知道徐聈清此刻在烦恼什么。她正在妇科门诊科室里做着初步询问与信息录入的工作。
她录完最后一个挂号病人的病例,转给科室医生,然后对着电脑悄悄感叹,连卫生巾都要藏着掖着的日子明明还没过去几年,现在已经彻底对私密话题脱敏,做医生早晚会看淡两性关系,如今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询问病人性生活的次数、频率、经期持续时间。
在电脑前坐了几个小时,后腰跟脖子又酸又紧,医生让她去外面活动活动,季遂乐瞥了一眼只有十六岁的病患,了然走出了科室。
刚走出门,就看见患者的妈妈坐在门口伸头朝里张望,看上去想进去,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季遂乐想起以前付燕带她来看病,程医生找了借口只留下她一个人。她想那时候付燕应该也像这位母亲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结果,但母亲跟医生都留给了患者足够的体面,让她有机会吐露心声。
她冲那位母亲笑了笑,走远了一些。
她摸出手机,想给徐聈清发个消息,顺便商量一下今天的晚餐。
“小姑,念念已经进去了?”
季遂乐身子一僵。
时隔多年,这个人的声音已经多了一丝喑哑,听上去像是吸烟过肺很久留下的后遗症。但即便有了这样的变化,季遂乐还是认出了他的声音。
那曾经是她的噩梦。
邢何野。
她回过头,那位母亲身边已经多了一位高瘦的男人。他还是喜欢穿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发尾扎起了一个小揪。
“嗯,刚刚进去不久。小野,不是说别让你过来了吗,就是看个医生而已。”
“您要是早说念念要看病,我爸就给您约专家的时间了,你们还过来排门诊,等了快两个小时吧?”
那位母亲无奈笑笑:“不用那么劳师动众的,真让专家来看,念念也紧张。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才带她过来瞧瞧。”
邢何野还想多说什么,无意中往别处一瞥,看见了匆匆转身的女医生。
他蹙起眉,同小姑打了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
“季遂乐?”
季遂乐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僵着身子转过来。她刚刚戴上了口罩,邢何野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她不知道邢何野是怎么认出她来,也不知道邢何野为什么要叫住她。
同样的问题,邢何野自己也没有答案。
高一那年谷灵云生日聚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季遂乐,这么多年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就连曾经关系还算不错的向离声,在视频里的模样也与曾经判若两人。邢何野很久没跟谷灵云联系过,但两人加过好友,他无意中看到过谷灵云的朋友圈,看见过她跟季遂乐的合照。
那已经是四年前,季遂乐跟谷灵云同台演出之后在后场的合影。
他第一眼没有认出那是季遂乐,他对季遂乐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中,厚重的刘海,遮不住的痘印,圆滚滚的身形,她曾是班里男生的谈资,是一切滑稽的集合体。
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样漂亮,原来被刘海遮住的那双眼睛是如此明亮,像珍珠,像星星。
他更想不通,在看到照片的那一晚,他梦见了初一的时候。那时候季遂乐只是微胖身材,脸上还没有青春的痕迹,她会拉小提琴,唱歌也很好听,她参加了音乐节,又被选中成了年末大合唱的领唱。演出那天她穿着海蓝色的毛线背心,语文老师给她化了妆,脸上洒满蓝色金色混合的亮粉,嘴唇涂成了像是吃过人的红色。她化妆的时间完,快要登台才匆匆忙忙回到队伍里。
邢何野记得那天她的模样,却又在很长一段时间将那副画面遗忘。
初二开始,她避开了所有的文艺活动,成天用宽大的校服外套遮住自己,她向来寡言,不参与任何小团体,体育课上也沉默地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跳远测试不及格,跑圈也落在最后一位,邢何野跟其他男生站在终点,看着一个圆乎乎的身躯艰难地迎面走来,第一次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那之后,胖子、肥婆,这些称呼成为了季遂乐的代指,他们在谈论到她的时候,很少会说她的本名。后来季遂乐没有考上南源,老同学们议论过她,长得胖,不讨喜,成绩也是班上垫底,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如佟溪。
佟溪……佟溪……
和佟溪交往过几回,邢何野越发觉得落在她身上的滤镜太多,她并没有那么好,皮囊之下藏着的品性只有接触久了才明白。
是啊,他很晚才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一次跟佟溪分手时,佟溪问他:“你一直揪着季遂乐的缺点不放,到底是为什么?你对她那样恶劣,又是为什么?她没有招惹过你,你却给她带来了两年多的骂名。”
是为什么呢?
他站在终点线看着季遂乐一步步挪到终点时,其实是想看见什么呢?
因为没有看到,才变得那样厌恶。
邢何野难以去解释自己的心理,那时候他还不成熟,想法是欠缺的,但表现又那样直接。他不喜欢那样的季遂乐,他是班里的风向标,所以大家都开始排斥她。
可最开始……他并不是那样想的。
白色长裙的季遂乐,和当年的海蓝色毛衣在梦境中重叠。
他其实……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季遂乐冷漠的嗓音打乱了他所有的回忆。
邢何野回过神,盯着季遂乐的脸:“好久不见,老同学,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季遂乐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不可以,我们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现在是上班时间,请不要打扰我工作。”
她不想再给邢何野说下一句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这一次邢何野没再叫她,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
她松了口气,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不过为了季遂乐,谷灵云还是抽空去了一趟寻梦工作室。
接待她的人是霍星炎,霍星炎一贯话少,对外交流的工作基本都是徐聈清来办,可这会儿程序组实在忙不过来,组里其他人又不能准确传达他们的概念目标,只能靠霍星炎。结果也不知道霍星炎用了什么办法,他跟谷灵云谈了一个下午,谷灵云居然推翻了来之前的想法,答应跟工作室合作,还推了好些个网络乐队给他们。
季遂乐送谷灵云走的时候按捺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嘴,谷灵云笑嘻嘻地回她:“谁让你们美术总监是个帅哥,我色迷心窍了呢。”
“……你……”季遂乐吸了口凉气,“不会是认真的吧。”
谷灵云撇撇嘴:“不是吧,我们才多久没见,你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了?虽然说他确实很帅……我还以为颜值高还有能力创业当老板的只存在于小说里呢……他家是不是还挺有钱的,做游戏不背靠那几家互联网公司,不是有资源就是有钱。”
“也不算吧,我听徐聈清说他小时候过得还挺清苦,一直靠打工过日子,工作室的启动资金是家里老人给的投资,听他说还要还回去给他们养老的。”
“诶,原来是个励志故事。”谷灵云点点头,“好嘛,我是没有精力参与你们的游戏啦,不过我的小伙伴有很多,联系方式都给那位帅哥啦。我现在开始期待你们这款游戏了,如果到时候真的加入了那么多网络乐队,估计乐队的粉丝也会帮你们免费宣传。哦对了,你毕业以后也打算来做游戏?不当医生了?”
季遂乐否认道:“怎么会,那我可太对不起这么多年教过我的导师们了。我跟徐聈清商量过,等以后开发新游戏的时候给我挂个专业指导的名号,他们不是要做国风游戏么,说不定会用到中医知识呢。”
“我怎么觉得他这是变着法儿给你多算点分红呢……不过做游戏不容易,这几年游戏虽然层出不穷,但新闻上不是总有未成年往游戏里充了十万二十万的新闻吗,很多人都在提议整改,我担心到时候新的要求出台,你们的游戏也会受到影响。”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们想做游戏,我想这份心意更加重要。”
不知道究竟算是谷灵云的一语成谶,2018年初,游戏界迎来了一场大变革。
游戏版号全面停发,大大小小的游戏公司纷纷倒闭,寻梦工作室占了成员不多的优势,已发售的游戏还在持续进账,霍星炎的小舅舅跟徐时非也入了股,生存下来不算难。可有些成员眼瞅着手头这款游戏上线时间遥遥无期,对这一行也失去信心。打退堂鼓的念头一旦起了就很难收住,霍星炎连着几天都收到美术组成员的辞职信,眼看着游戏只欠东风,霍星炎实在不愿这些功臣早早离去,与徐聈清商量着给成员们交替放一周的带薪假。
这假期两位老板自然也有,霍星炎收留了离家出走的弟弟,弟弟也学了计算机专业,霍星炎耐着性子照顾他,想把他也拐进队伍里。徐聈清和季遂乐待在家里那儿也没去。这样说也不算准确,季遂乐要去医院上班,只有到了晚上两人才能享受难得的休息时间。
徐聈清其实也没法彻底歇下来,他虽然辞了职,但师兄们还有同事的联系方式都还留着,版号寒冬的日子各家都不好过,师兄后来去的小公司也面临歇业危机,师兄屡屡受挫,已经坚持不下去,在微信上告诉徐聈清他决定换一行工作,徐聈清问他的打算,师兄竟然说不如去做房产中介,他口才好形象也不差,这些年地产还在风头上,比他们辛辛苦苦写代码来钱快,师兄想跟女友结婚,总不能让女友一直等着他们这行回春,他需要钱,婚礼,买房,一笔笔都是大额开支,他等不起。
徐聈清心中遗憾,但也能理解。
师兄的选择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他们在等待发放版号的那一天,可如果一直等不到呢?他们这一行也是拿青春做赌注,虽说艺术不分年龄,代码也没有规定只有三十五岁以下的人才能写,可工作室的小伙儿姑娘们因为年轻才有跟着他们赌一个未来的资本,如果一味拖下去,他们会为了各自的生活离开这个行业,工作室的确可以招募新人,可没有了开发元老,许多事交接麻烦,最初定位的风格也可能因为新人涌入而变化,这并不是徐聈清想看到的。
他想要完成梦想,也想赚钱。
他需要和季遂乐的未来。
他可以做追梦的勇者,也要做忠于生活的俗人。
这一次,还会天佑勇者吗?
正在医院上班的季遂乐并不知道徐聈清此刻在烦恼什么。她正在妇科门诊科室里做着初步询问与信息录入的工作。
她录完最后一个挂号病人的病例,转给科室医生,然后对着电脑悄悄感叹,连卫生巾都要藏着掖着的日子明明还没过去几年,现在已经彻底对私密话题脱敏,做医生早晚会看淡两性关系,如今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询问病人性生活的次数、频率、经期持续时间。
在电脑前坐了几个小时,后腰跟脖子又酸又紧,医生让她去外面活动活动,季遂乐瞥了一眼只有十六岁的病患,了然走出了科室。
刚走出门,就看见患者的妈妈坐在门口伸头朝里张望,看上去想进去,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季遂乐想起以前付燕带她来看病,程医生找了借口只留下她一个人。她想那时候付燕应该也像这位母亲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结果,但母亲跟医生都留给了患者足够的体面,让她有机会吐露心声。
她冲那位母亲笑了笑,走远了一些。
她摸出手机,想给徐聈清发个消息,顺便商量一下今天的晚餐。
“小姑,念念已经进去了?”
季遂乐身子一僵。
时隔多年,这个人的声音已经多了一丝喑哑,听上去像是吸烟过肺很久留下的后遗症。但即便有了这样的变化,季遂乐还是认出了他的声音。
那曾经是她的噩梦。
邢何野。
她回过头,那位母亲身边已经多了一位高瘦的男人。他还是喜欢穿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发尾扎起了一个小揪。
“嗯,刚刚进去不久。小野,不是说别让你过来了吗,就是看个医生而已。”
“您要是早说念念要看病,我爸就给您约专家的时间了,你们还过来排门诊,等了快两个小时吧?”
那位母亲无奈笑笑:“不用那么劳师动众的,真让专家来看,念念也紧张。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才带她过来瞧瞧。”
邢何野还想多说什么,无意中往别处一瞥,看见了匆匆转身的女医生。
他蹙起眉,同小姑打了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
“季遂乐?”
季遂乐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僵着身子转过来。她刚刚戴上了口罩,邢何野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她不知道邢何野是怎么认出她来,也不知道邢何野为什么要叫住她。
同样的问题,邢何野自己也没有答案。
高一那年谷灵云生日聚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季遂乐,这么多年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就连曾经关系还算不错的向离声,在视频里的模样也与曾经判若两人。邢何野很久没跟谷灵云联系过,但两人加过好友,他无意中看到过谷灵云的朋友圈,看见过她跟季遂乐的合照。
那已经是四年前,季遂乐跟谷灵云同台演出之后在后场的合影。
他第一眼没有认出那是季遂乐,他对季遂乐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中,厚重的刘海,遮不住的痘印,圆滚滚的身形,她曾是班里男生的谈资,是一切滑稽的集合体。
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样漂亮,原来被刘海遮住的那双眼睛是如此明亮,像珍珠,像星星。
他更想不通,在看到照片的那一晚,他梦见了初一的时候。那时候季遂乐只是微胖身材,脸上还没有青春的痕迹,她会拉小提琴,唱歌也很好听,她参加了音乐节,又被选中成了年末大合唱的领唱。演出那天她穿着海蓝色的毛线背心,语文老师给她化了妆,脸上洒满蓝色金色混合的亮粉,嘴唇涂成了像是吃过人的红色。她化妆的时间完,快要登台才匆匆忙忙回到队伍里。
邢何野记得那天她的模样,却又在很长一段时间将那副画面遗忘。
初二开始,她避开了所有的文艺活动,成天用宽大的校服外套遮住自己,她向来寡言,不参与任何小团体,体育课上也沉默地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跳远测试不及格,跑圈也落在最后一位,邢何野跟其他男生站在终点,看着一个圆乎乎的身躯艰难地迎面走来,第一次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那之后,胖子、肥婆,这些称呼成为了季遂乐的代指,他们在谈论到她的时候,很少会说她的本名。后来季遂乐没有考上南源,老同学们议论过她,长得胖,不讨喜,成绩也是班上垫底,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如佟溪。
佟溪……佟溪……
和佟溪交往过几回,邢何野越发觉得落在她身上的滤镜太多,她并没有那么好,皮囊之下藏着的品性只有接触久了才明白。
是啊,他很晚才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一次跟佟溪分手时,佟溪问他:“你一直揪着季遂乐的缺点不放,到底是为什么?你对她那样恶劣,又是为什么?她没有招惹过你,你却给她带来了两年多的骂名。”
是为什么呢?
他站在终点线看着季遂乐一步步挪到终点时,其实是想看见什么呢?
因为没有看到,才变得那样厌恶。
邢何野难以去解释自己的心理,那时候他还不成熟,想法是欠缺的,但表现又那样直接。他不喜欢那样的季遂乐,他是班里的风向标,所以大家都开始排斥她。
可最开始……他并不是那样想的。
白色长裙的季遂乐,和当年的海蓝色毛衣在梦境中重叠。
他其实……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季遂乐冷漠的嗓音打乱了他所有的回忆。
邢何野回过神,盯着季遂乐的脸:“好久不见,老同学,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季遂乐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不可以,我们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现在是上班时间,请不要打扰我工作。”
她不想再给邢何野说下一句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这一次邢何野没再叫她,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
她松了口气,脚步又加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