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九年。

    秦氏得了这天下的第九年,百姓安居,日子富足,便再难听得对前朝的留念。提起前梁,也不过寥寥数语,诸如世家霸权,命如草芥。

    值得一提的是,卫国下旨人人有姓,但“氏”尚且存留,世家的势力仍旧不可撼动。便说皇室秦氏姜姓,冯氏姚姓,仍旧保留了男丁从氏,女则从姓的习俗。而其余人家大多数以氏为姓,同姓不婚这点依旧遵从。

    太原的二月初,寒风中仍混合着雪碴子,直打得人脸庞生疼。

    乐平候府后门的砖瓦门头细细铺了一层碎雪,扫雪的仆人缩在门后偷懒。仆人搓搓手觉着又冷又饿,探头去看府外的路,远处不似有人来的样子,便半阖了府门,偷偷啃起了烤红薯。

    便没有注意到一道身影急匆匆进了府。

    与此同时,府内东院。

    “郡主,这事公主和老爷尚且不知道,但恐也瞒不了多久了。”朝雾边用棉帕子帮冯湜擦脸边道。

    冯湜嘴上敷衍似应着:“嗯,我知道。”

    心里想的却是:我怎么知道,这辈子怎么多了个未婚夫,听起来还是纨绔子弟,除了说知道还能怎么办。

    朝雾将铜盆里的水泼出去,再帮冯湜上妆。

    “您又这么说,可这样的夫婿怎是良配。”朝雾手很稳,边说着话边为冯湜画了一弯柳叶眉。“都是亲戚,怎如此不给公主面子,奴都不知如何回禀公主了。郡主,今日想涂哪个口脂?”

    “今儿穿粉金那身蝶穿花,用京里寄来的樱色吧。”冯湜指尖点了点瓷盒。

    冯湜回忆着前世,记忆中完全没有馆陶王的存在,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脑海中带入了冯府老太太的弟弟,想到老太太平日恨铁不成钢但还是给他处理事的样子,觉得馆陶王或许就是此等货色。

    懒洋洋地道:“正因都是亲戚,才敢如此放肆,吃准了皇帝舅舅不敢罚他呢。”

    “也是,馆陶王是陛下的兄长,公主是陛下的妹妹,清官也难断家务事……”朝雾话说了一半,没敢继续抱怨,住嘴帮冯湜穿衣服。

    冯湜却是若有所思,看来这馆陶王是跋扈成性,舅舅根本管不住。冯府和馆陶王府的婚约就值得人去推敲了。

    不久,冯湜换好了衣裳,又添了一只金蝶步摇在髻,轻抚过穗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兴味地的笑来。

    来日方长,她冯湜自小就喜欢解难题。

    “走吧,去给母亲请安。”

    大氅加身,揣着手炉,冯湜还未走出院门,就遇到了西院的那位郁夫人。

    冯湜生父乐平侯冯焕是冯氏这一代家主冯旭升的独子,老夫人和西苑的夫人都是郁氏出身,可以说若没有定襄长公主,冯郁两家的关系还要更进一步。

    前梁末帝拯救不了腐朽的江山,便一心玩乐不理朝政。秦氏老太爷秦敏的妹妹姜芙颜和末帝有婚约,秦氏借皇亲国戚之便宜招兵买卖,再趁姜芙颜归宁之时,宣布造反企图推翻梁的统治。

    这场起义从梁顺安十七年一直持续到二十七年,整整十年之久,秦氏才算是真正得了这天下。

    民间的传的是秦氏得民心,天下归心,天命所归。但实际上,世家盘根错节,这十年又岂止是十年。当今皇帝秦曜娶崔氏女蓉蓉为妻,只为得崔氏支持,发妻庆氏被迫为了平妻。

    定襄长公主作为宗女,婚姻自然也成筹码。

    时年战乱频频,郁柔嫁给冯焕不久,归宁之时不知所踪,冯郁二府搜寻不到,便以为郁柔身亡。又听闻秦氏崔氏结亲,便主动求娶姜宜容,想做皇亲国戚求一份从龙之功。谁料得婚期刚定,失踪的郁柔便回府了。

    但姜宜容和冯焕的婚姻是秦氏和冯氏的利益结合,不会因郁柔而改变。至此。冯府就有了两位女主人。

    “三娘子,这是要去给公主请安?”郁柔生得便似其名,声音温软,叫人讨厌不起来。

    “郁夫人有礼了。”冯湜欠身轻轻一礼。“您是稀客,不知来东院寻我是何事?”

    冯湜没有正面回答郁柔的问题,郁柔心思细腻,说话爱转弯,但冯湜却没这个耐心陪她唱戏。

    “我已嫁入冯府,是冯氏的人,三娘子下回莫叫错了。”郁柔帕子掩嘴笑道,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好意。“是门房那头传来的,馆陶王府的下人昨儿在外头吃酒吃多了,今儿才来报信,说是他家二公子最近看上了个花魁娘子,暂且没空来提亲。”

    果不其然,这消息瞒不住。冯湜今早重生而来听到这消息后,就吩咐人守好了门,不叫哪个不长眼的进府随意嚼舌根,便是有要事也领去正厅。这传信人怎的没先报于正厅,倒叫西苑的先知道了。

    冯湜咬了咬牙,心下已经想好如何惩戒此人的玩忽职守了。

    “此事我已知晓,正要去同母亲商议。夫人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去正厅了。”

    “哎,三娘子莫急,婆子们说公主昨儿睡得晚,如今尚未起身。”郁柔身子一侧拦住人,脸上笑眯眯的。“这事不同小可,馆陶王府打得可是冯氏的脸,族叔们也知道了,正在外院等着。你是主人翁,可不能不去。”

    “什么!”那些老橘子怎么来了,要说冯湜最讨厌谁,冯氏的这些族叔首当其冲。仿佛还活在前朝的迂腐样,一边痛斥秦氏逆贼一边又求娶了她母亲,明明自家的问题,却要说她母亲后入门当是妾。

    “两家姻亲虽定,但未过礼,请族叔怕是为时过早吧。”若是冯湜已成亲,婚后受怠慢,族叔倒是能上门主持公道。只话说回来,这群活着的前朝人,坚持的事前朝世家婚姻论,女子出嫁如泼水,过生过死与娘家无关,又有什么公道值得他们去主持呢。

    “馆陶王府的荒唐事虽多了,但这回是明晃晃看不起冯府,族里好几个小娘子婚期因此推迟了,外头在说咱们冯家女子似夜叉呐。”郁柔话里头掺杂了不满。

    本只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自己和馆陶王府的博弈,却影响了别人的生活。冯湜不喜欢冯府老宅的人,也不想让他们和她一起共沉沦。命运共同什么的,她觉得该用在亲密的人之间才对。

    “馆陶王府的下人可有说他是谁派来的。”

    “不知。老太太让我来叫你的,三娘子想知道什么去外院一道再问吧。”

    冯湜颔首,人跟着走。

    外院前厅,老夫人和族叔正说着馆陶王府。

    “竖子!秦炽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敢如此怠慢冯府!”年近七旬的族叔拍桌骂道。

    “秦炽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喝口茶顺顺气吧。”老夫人亲自沏了茶递过去。

    “哼。我们冯家娶了姜宜容一个就够难伺候了,和馆陶王府的亲事更是不顺,尚未过礼就出了事,这是把冯府放在脚底下踩啊!”

    “秦氏如今是皇室,今非昔比。”老夫人比族叔看得明白一些,但心里的别扭放不下。天下棋局,嫁娶就是利益,她知道姜宜容的不易,却亲近不起来。

    “皇室又如何,婚前胡闹便罢了,如今这说什么要娶个花魁,这不是要我们冯家女儿去做妾!”说着面红耳赤,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我不允许!”

    郁柔和冯湜正是此时到了外院,便听得此话,一时神色都很复杂。

    冯府的并嫡现象其实并不罕见,所谓上行下效,新帝秦曜自己是两妻,导致许多人家都“不讲究”起来,轻则异地娶妻,重则停妻再娶。而族叔奉行的是前朝妻妾分明,冯湜说不上哪个更好,前朝听起来妻的权益被保障了,但不论妻妾命数不过所嫁男人的一句话决定。今朝虽妻妾不分,但女子的日子却和娘家不可分割,一定程度有了些话语权。妻妾不分带来的结果就是嫡庶分明,新朝的女子为妻贤惠不是最重要的,会打理生意或者有个给力的娘家才是底气,都在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利益,这一点在有继室和有爵位继承的人家格外明显。

    “他要是敢娶花魁为妻,我倒是佩服他真性情了。”冯湜走进去,半是嘲讽说道。“给老夫人、族叔请安。”

    “哼,你还知道来。简直是惹出天大的麻烦,你可知道三哥儿家的婚期因为你推迟了。”族叔看见冯湜只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镜,总之哪哪儿都不顺眼。

    “得您提醒,这会儿我知道了。”冯湜笑眯了双眸,不见心虚,只盯着族叔看,“您说怎么办呐,我上门去给王家提个醒?”

    “改明儿我让嬷嬷去王家问问,这婚是和谁结的,我冯湜的事干他王家何事,真是秃子梳头,惹人发笑。”

    掀盏品茗,润了口舌,“谁煮的,难喝。”

    青瓷茶盏砰一声置回小案。

    “你、你粗鄙!”族叔口中翻来覆去就是女子若水,岂能如她这般无礼。

    “三娘,你少说两句,茶不好喝就让下人重新煮。”老夫人觑了冯湜一眼说道。

    冯湜也没纠缠,怕把老头真气死了,顺势让朝雾下去煮茶。

    “如今外头都在等冯家回应,不如先想想怎么办吧。至于月娘的婚事,王家的说辞是五公子要温书,咱们贸然上门,反是不好。”郁柔道。

    “柔娘说得是。同王家的婚事不急,馆陶王府来势汹汹,我冯家草草了事岂不落了下风。”老夫人附和,显然她们都认为冯家该争一口气。

    “我看不必,馆陶王府冯家高攀不起,早退婚为好。”族叔冷哼道,“不过一个次子,既无爵位又无功名,一身恶习,如何配得上做冯家女婿,即便是皇家也不行!”

    冯湜暗叹了一口气,前世也是如此,冯家的人迂腐固执得让她讨厌,但有时候又做出一些匪夷所思又合理的事。

    “此时若是急于退婚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冯湜开口。“馆陶王府不给我留面子,我亦如此。诸位长辈不必出手,只当是小辈之间的摩擦。”

    “此事我会书信告知舅舅,若能和解自然是好,若不能便罢,做我平顺郡主的丈夫也要看有没有本事。”

    这些年,冯湜和前世一样,拿着生母定襄长公主陪嫁里的商行做生意,金钱虽不能和专商世家相比,但说人脉,在坊间舆论做风云,馆陶王府却是比不了。

    朝雾捧着烹好的新茶进来,给了冯湜一个眼色。

    “母亲该醒了,此事重要,我要同她商量。”冯湜暗松了口气,再晚一点,这群人拍板写文骂馆陶王府她都不觉得稀奇。

    冯湜快步走出了外院,赞扬得看了朝雾一眼。

    “好在你聪明,知道去找母亲。”

    “奴是觉着,这事归根是秦家的事,公主未醒,若由着冯家处置,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冯湜不可置否,冯家追求什么文人风骨。没有他们不可能做的,只有想不到的,譬如怒骂皇帝,又如当街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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