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当三人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守恒才更加直观地观察到,这位大爷的“肚量”有多大。

    腹部凸起的毛衣,浑然如半个倒扣的地球仪,下方的双腿,完全淹没于大西洋中不见踪影。二者之间束紧的皮带,完美的饰演了赤道的角色。

    虽说这东西没什么好吹嘘的,但在江南镇帮忙的这几年,守恒见过的能让他吃惊的大肚腩也不少。但无一,能和眼前这位相比。

    那真是半天云里挂帐子——差一大截。守恒脑补了程老师抑扬顿挫的声线。

    杨寻海的目光倒没有守恒那么躲闪,从落座后,他就直勾勾地扫视着他,几乎没正眼看过杨吉柳一眼。

    他今年快六十了,还有一头相当茂密的黑发。让他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的模样,一点不像比老杨大了快十岁的样子。除了让守恒反复对比的啤酒肚外,他脸上的晒斑也尤其多。这使得他脸部显得十分阴沉,给人一种总是心情不快的表情。

    在他的注视下,守恒表现的忐忑局促。弯腰驼背,双脚脚后跟踮起,只用脚尖挨地。两条腿不规律地上下抖动着,双手则耷拉在膝盖上。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但杨寻海看得出来,这小子在装。

    不管身体怎样搞怪,那双眼睛骗不了他。从进门开始——就游刃有余地观摩着包括他在内的,这所房子里的一切——相当恣意。

    杨寻海盯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这小子故意装出第一次见人紧张尴尬的姿态,只是不想说话罢了。

    等杨吉柳把来意大概说明完,杨寻海才转头问她:“你爸严重不,咋能把手指头弄骨折?”

    “刚才不是说了,卸货不小心碰的。”杨吉柳把语气掌握得当,表现出既不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又没有不耐烦。

    “把单子拿来,我看看。”

    杨吉柳从牛仔裤后屁股口袋,把折成一小块的医保单抽出来递给他。

    令守恒意外的是,这位大爷还真的把单子铺平,仔仔细细阅读完了上面所有款项。为什么?他心中大为不解。

    上面写的医保要求,分明和菜市场街道规定里“保持摊位整洁卫生”一样,蠢的让人看不下第二眼。

    一一读完后,杨寻海掏出手机,在通讯录中拨打了一个号码。通话提示音响起后,他把手机平放在茶几玻璃上,像是故意让杨吉柳看到一样。

    隔着半张茶几桌,守恒观察到手机膜四周磨损严重,边缘还有沙土聚集的脏东西,屏幕也是少说有五六道裂痕。

    差不多十多秒,显示为“小准”的联系人接通了电话。

    “在街上没?”杨寻海当即询问。

    “在。”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听着岁数和杨寻海差不多。

    “行,你等会。”杨寻海伸手按下了通话结束键。

    守恒心里一楞,这就完事了?有十个字没?

    杨寻海马上起身对杨吉柳说:“走吧,去大队。”

    杨吉柳倒是了然于心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守恒跟着二人出了客厅,见杨寻海把大门一侧铁门完全打开,又把院子里的电瓶车骑了出去。

    “上来,我载你们去。”他骑上电车对二人说。杨吉柳刚往前走,又听见他说:“他坐中间。”

    守恒闻言,先柳姐一步上了车。杨吉柳坐在了最后。

    “不关大门吗?”守恒望着大开的铁门说。

    “没事,离得近,几分钟回来了。”

    守恒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阵嘀咕。刚才见陌生人进来,您可是狮吼功和飞毛腿并用,这会儿咋了?

    杨吉柳小幅度撇过头,斜看了一眼房子的二楼,又很自然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电瓶车不算小,但承载三个大人还是吃力了些,守恒夹在中间收着腹,不敢乱动。

    “你叫啥名?哪个庄的?”

    车子刚一启动,杨寻海便向身后抛出了两个问题。

    “尚守恒。我不是李集的,我老家在河营。”守恒说。

    “尚啥?”杨寻海没听清。

    “守恒,质量守恒的守恒。”守恒解释。

    “……”

    “守信的守,恒温的恒。”杨吉柳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如杨寻海所说,村委会并不远,车子沿二人来的路,往前骑了一分钟,在第一个路口一拐弯就到了。也就不到200米的距离。这条街应该是村里集中做买卖的地段,路两边有小超市和杂货店。杨寻海也停在一家铺面前。

    “卖化肥、种子、饲料?”

    守恒下车,望了望铺面招牌,带有疑问地念了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红底白字七个大字写在广告牌上。

    “你们不是找大队吗。”听出了守恒话里的意思,杨寻海确认自己没带错地方。

    经他一提示,守恒才注意到,在广告牌底下,还有一个较小的金色金属牌,以他们的角度看不到正面。随意挪两步,他得到了答案。

    黄色的金属牌上,红色的字体在灰尘的遮盖下不太清晰——村民委员会。他和柳姐的目的地。

    “卖化肥的村委会?”

    “不卖化肥干啥?”杨寻海反过来问了他一句,手上拿着医保单走了进去。

    村委会里,三面墙壁都堆满了化肥和饲料袋子,唯一的空间就是进门的地方。门后摆了一张桌子,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大爷坐在桌后,地中海发型十分显眼。

    红漆桌子上空无一物,大爷手上也没拿手机或者报纸之类的阅读物。守恒进门就在思索,这大爷坐在这是在干嘛?他坐的位置甚至不向阳。

    “找你签个单子。”

    没给双方做任何介绍,杨寻海直奔主题,把医保单放在了地中海大爷面前。

    “我说你找我喝酒来,那个积极!”地中海大爷先没管桌上的单子,呲了一嘴的大坏牙,对杨寻海说:“晚上还来不,叫上壮儿。”

    “你除了喝酒还有二事吗。”

    “抽烟、种棒子、卖化肥、呼啦麻将,还有当村支书。”

    “晚上嘞事晚上说,你先把单子签了。”

    “啥单子,还跑来找我签字,你自个在家不能比划上?”

    “我在家写,能有大队的公章不。”

    “费这事儿,回头我刻一个给你送家去。”

    他俩这样面对面一聊,强烈的反差,让人觉得这些巧合都像是刻意为之。除了发型,椅子上的大爷身型也尤其干瘦,脸上全是耷拉的皱皮。声音当面听着,更是比电话里还低沉。

    头发是热带雨林对地中海;身型是啤酒肚对干排骨;声音是高亢正经对低沉揶揄;这些特点的差异,加上地中海大爷捧哏式的发言,让人觉得这段对话挺有意思的。像在听相声。

    想归想,守恒表情还是一变没变。比起两位大爷的相声表演,他身旁柳姐那满脸不耐烦的神情,更加惹他注目。

    柳姐是很少笑,但也很少摆出这类不讨喜的表情。

    “医保单啊,是咱村嘞不?其他村的我可不能给你签。”终于说到正题,地中海大爷扶了扶眼镜框,单手攥着单子。

    “俺二弟的。”杨寻海把声音放得更松散,“他不是在县里卖鱼吗,前两天卸货,手碰骨折了。”

    “寻道?”

    杨寻海没吱声。

    “咋样?严重不?”地中海大爷又问。

    “这不都出院了,不严重,不过这医保得需要……”

    “非自然疾病意外类伤残,需当地开出证明,必须保证是意外构成的伤残,人为的不给报销。”地中海大爷从中间抢过话,抬头看向杨寻海,“这我知道,每年喝多了骑车载沟里的不少,我签过这类医保单。”

    “那你知道就签了吧,没其他事。”

    地中海大爷没有马上答复他,反而把目光向后拉远,放到了门外的两人身上。

    “他俩跟着来的是?”他开口问。

    “俺二弟的闺女,旁边是她隔壁村的朋友,顺路一块回来了。”杨寻海说。

    “寻道的闺女?那不是早……”地中海大爷说着说着一停,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是老二啊。”

    就算是没参与对话的守恒,也直观地看到和听到了——这位大爷最后脱口而出那四个字时,话语中少了点什么。

    具体是什么呢?守恒好像知道,一时忘了。

    “你爸,是不小心卸货时碰着手的不?”

    问这话的时候,地中海大爷已经把医保单重新放回了桌面上,并从桌子抽屉里,找出了一只黑色中性笔和一个红色印章。

    他的一切行为表明了再说:你只要点个头,我马上签字盖章。

    守恒用余光瞄向柳姐,杨寻海也转头看她。

    在来时的公交车上,杨吉柳目光一直望向窗外的麦地。中间突然打了个哈欠,好像看累了,她问守恒:“你知道,你陪我回去是干什么吗?”

    “签医保啊,老杨电话里说了。”

    “一般医保都是直接在医院里就报销了,我们这为什么得回老家签字?”

    “为什么?”守恒被问住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

    “因为老杨的是意外类伤残,需要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是意外啊。”

    守恒明白了:“老杨那是……”

    “对咯,打架可不算意外,是人为行动。”

    “那还怎么签,骗村委会啊?”

    “又对咯!所有我才问你,知不知道陪我回去干什么。”杨吉柳把手里的医保单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面色平淡地说:“骗保。”

    ………

    “你爸是不小心卸货时碰着手的不?”地中海大叔拔出笔盖,准备下笔。

    杨吉柳原本就不耐烦的表情又重了一分,好像从进屋起,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了。

    她说:“是,他卸货时不小心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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