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仙山,照渊派。

    “铮——”

    桑宁猛地拔出手中佩剑,脱手抛向山门口布下的结界。

    结界坚硬无摧,剑刃与结界相击的那刻,撞出了一串琅琅清脆的金石之声,惊破夜空。

    刺耳的声响很快传入追击弟子耳中。

    “她快要逃出去了!!加固结界!!”

    桑宁伸出双指催动神识探寻,发现刚刚抛去解结界的剑已然成了痱粉,她忍不住眉心紧蹙,逃了一路,汗水早就浸透了衣衫。

    听着身后逼近的脚步声,一时间心如擂鼓。

    桑宁低身躲到树干后,不敢挪动分毫,生怕发出声响。

    她叛出了师门,怀中还揣着新挖的天妖丹。

    天妖丹温度滚烫,淋淋血迹未干,鼻尖时不时能嗅到一股子腥臭味。

    此妖丹可是门派中最重要的东西。

    准确说,门派是因守护妖丹而建立存在的,是其立之根本。

    桑宁犯下大罪,若被抓住,能选个稍微轻点儿的死法都是好的。

    此事惊动了整个门派,但好在她选了个好时机。

    现下,门派长老尚在闭关,掌门也在山下处理难缠的祟物,追击她的人基本上没有修为高的。

    唯一令她有几分忌惮的,就是修为与自己持平的二师兄。

    想到二师兄,桑宁的指尖微微一颤。

    说起来,二师兄与她青梅竹马,自幼便订下婚约,桑宁亦颇为倾慕他。

    本以为两人会岁月静好地喜结连理,相伴余生。

    谁料几月前,在桑宁闭关出来的时候,却得到了二师兄与小师妹私定终身的消息。

    桑宁久久不肯相信竹马未婚夫对自己的背叛。

    此事如平地一声雷般,惊懵了她。

    就当她要去当面质问二师兄时,却被小师妹哭哭啼啼地拦在了门外。

    桑宁在她的茶言茶语下听明了一些原委。

    二师兄在下山除魔,执行门派任务之时,为保护修为尚浅的小师妹深受重伤,由于路途遥远,二师兄根本无力御剑赶回门派疗伤。

    小师妹见二师兄奄奄一息的样子,深责自己不是药修,而凡间的药术对修仙者无用,她在束手无策间想起了双修一事。

    双修,不仅可以为对方浇灌灵力,还能滋补灵池,实为能疗伤的上策。

    她在上山之前,掌门测过她的体质,曾说她是绝世炉鼎体质。

    若认真修炼,到时定为她寻门好亲事作为道侣,相互滋补,早日飞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小师妹记住了这句话,还进行了实践应用。

    桑宁感觉心口破了个洞。

    她失神的看着小师妹,目光从她白如凝脂的脸滑到精致小巧的锁骨,再到丰腴的胸脯。

    桑宁天生骄资,从没感受过嫉妒一个人是如何。

    直到那一日,小师妹站在她面前,她感觉心底窜出一股子邪火,在脑海中说尽了坏话,压也压不下去,令她厌烦。

    桑宁上告掌门,谁料掌门听了此事后,不但没责罚小师妹,还夸她勇于舍弃清白救同门性命,听到桑宁认知崩塌。

    桑宁拼命想要逃避,她一个人在竹林中练剑,试图麻痹自己,脑海中却依旧时不时地浮现出二师兄和小师妹的模样。

    她忍不住想,那日二师兄同小师妹双修会是什么场景,二师兄该是震惊推脱,还是沉醉其中。

    剑随着情绪舞得越来越快。

    等桑宁恍神时,手臂上已经多了道疤痕。

    她痛呼出一口气,觉得伤口鲜红的血如小师妹一般刺眼,到现在那道浅褐色的疤还留在皮肤上久久不去。

    有一日,她亲眼见二师兄对小师妹呵护有加,才恍然发觉一直作茧自缚的只是她自己。

    现实骨感,桑宁的那点儿期盼早就碎了一地,不复存在。

    而那道疤就仿佛是见证的烙印,形影不离地伴随她,时时碍她的眼。

    事情的最后,二师兄与小师妹喜结连理。

    从此以后,桑宁也故意避着二师兄,再也不想见到他。

    本以为这就够离谱的了,没想到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十岁那年,桑宁被测出体内有神髓,是天女的命格,百年难遇。

    一时间引得全门派师兄弟哗然,更令众多弟子众星捧月地围着夸。

    如今,她十七岁。

    小师妹竟也被测出了神髓和天女命格。

    大家都在惊奇的说一个门派竟出了两个天女命格,掌门笑着说,神谱冒青烟的时候。

    桑宁站在那里抿着唇一言不发,她无法面对也不敢面对。

    随着自身年龄的增长,修为提升,体内的神髓不但没有成熟,反而日渐消退。

    这件事只有她知道。

    她的神髓没了,不但如此,有神髓的换成了小师妹。

    桑宁曾无数次幻想自己飞升成为天女的样子,如今却如泡影般一一破灭,令她迷失慌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修炼,走的道路又是否正确。

    她终是动摇迟疑了。

    桑宁独自想了许久,最后告诉自己勤苦修炼,就算没了神髓,也能够飞升成仙。

    可令她越来越纳闷的是,无论自己如何勤学苦练,都比不上小师妹,反而越修糟糕。

    自己不努力还好,一努力就如被反噬,体内修为也变得古怪,越是努力,修为就下滑的越快,不努力反倒没什么事。

    就好像,老天都在逼她成个废物。

    而另一头的小师妹,越是不努力,修为就越高,莫名其妙的蹭蹭往上涨。

    小师妹对外宣称是神髓发挥的作用,令众人惊羡无比。

    渐渐地两人仿佛是隔着天堑的一对极端。

    处处都相比,处处都无力改变。

    直到有一日,剑会在即,桑宁为隐瞒神髓消退,强行提功突破却受反噬。

    桑宁呛咳出一口口的鲜血,抬眼却见身周莹白的灵力向外涣散着。

    她的大脑瞬间空白,探一次,再探一次,最后颤颤巍巍的再次探去灵脉,唯见修为尽失,灵池枯竭。

    多年苦炼竟付之一炬。

    桑宁浑身无力地流泪许久。

    她悔恨极了,也不知是悔恨自己,还是悔恨渐失的神髓。

    而她注定止步仙途。

    灵力彻底失去的那一天,她将会变回普通凡人,颓废一生,到垂垂老矣的那天。

    这一定局,直到桑宁接触魔道时被打破,成了她翻身的唯一希望。

    有一日,她结识了一个人,唤作阿水。

    最初,桑宁并不知阿水是魔修,只觉得阿水使出的术法看上去很新奇,从来没见过。

    桑宁便跟着学了几招。

    没想到,再在擂台上遇到小师妹与之为难时,她急中生智,使出这几招新学的,竟让她打赢了。

    下一场,大下一场,都是她赢,简直战无不胜。再也不是修仙时的越修炼越吃力

    桑宁仿佛在那一天重拾了久违陌生的骄傲。

    后来,就算桑宁知道阿水是魔修时,也平静得毫无波澜,甚至捎带着几分渴望。

    她问,“我可以修魔么?”

    阿水看着她笑了,他说好。

    阿水还说,若你能取到天妖丹,我就收你为徒,从此魔力高强,再也不受限。

    桑宁心一横,夜闯乾坤塔,当真窃出了塔内的天妖丹,而后叛出师门,一路逃亡。

    此时,她遍体鳞伤,整个身子全靠一口气强撑。

    马上就要到和阿水约定的接应时间了,桑宁心中忽然有几分没底。

    魔修的话真的算数吗,毕竟她连阿水的真容都没见过,平日里,阿水在她面前用的也不过是一副假皮囊。

    可如今,事已至此,阿水是她唯一的寄托和希望了。

    就当桑宁无处逃遁的时候,光滑的山崖飞上来一根绳索。

    那条绳索仿佛缠绕着魔气,轻而易举地将屏障破出一个漏洞,跟蛇儿一样灵巧地钻到她的脚边。

    桑宁心一喜,伸手攥住绳索,俯着身摸到了悬崖边。

    她刚要顺着绳索滑下山壁,眼角余光见白影一闪,未出鞘的剑忽然架到了她的脖颈上。

    桑宁嗅到一股熟悉的沉木香,其中还混着脂粉香气,她掀眼一瞧,发现是追来的二师兄。

    她已经不知多久没和二师兄打过照面了,一时感觉陌生又熟悉。

    如今,他身上除了熟悉的衣香,还惹着小师妹的脂粉娇香。

    凉薄的夜色里,桑宁看到二师兄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神情决绝,周身还绕着看不见的腾腾杀意。

    二师兄忽地出声,“真没想到你会叛出师门,挖妖丹,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不怕遭天谴吗?”

    桑宁见剑逼得极紧,若是出刃,自己怕是稍稍一动就会划破脖颈,毙命在此。

    只听二师兄道,“身为天女,竟这般自甘堕落。”

    桑宁发散的思绪尽数收回,心猛一沉,随即面上现出轻蔑的笑容。

    若不是她无意翻阅到一本秘术,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互换了命格,定会被始作俑者给蒙进鼓里。

    小师妹都能做出换命格这等逆天之事,自己如今所为,又何来天谴一说。

    桑宁没心情同他去讲来龙去脉,只盘算着如何快速脱身。

    她手中依然紧抓着绳索,对深不见底的悬崖对望。

    只要滑下山壁,就会重获自由,从此不再拘于一方仙山活活受困。

    二师兄见她不吭声,手中的长剑映着月色冷光一现,骤然出鞘,他沉声道,“对你有愧,不代表我不会杀你,门规森严,你难逃一死。你把妖丹交还,我赏你体面全尸,也少挨皮肉之苦,我们同门情谊至此。”

    桑宁听了此话有几分讶然,原来青梅竹马在二师兄面前,果真算不上什么。

    曾经相处的过往,如沸腾的锅一般再也压不下盖,尽数浮现眼前。

    二师兄也眉眼温柔地教过她编草蚂蚱,在她受罚时替她写罚抄,在春日时,为她折下一枝粉色的白玉堂花。

    就连桑宁随手赠予他的丹药,二师兄都会用亲手种出的小葫芦装好,随身带着。

    而如今,他要杀了她。

    恍神许久,近在咫尺的冷刃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不少,她看着剑面倒映的自己,才发觉眼眶通红。

    桑宁嘴唇紧抿,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忽而胸口剧痛,二师兄的剑尖竟直直刺了过来。

    就当剑尖越刺越深时,竟被一截苍白的腕生生横拦。

    对方一身玄袍,身手捷如鬼魅,他伸出二指夹住剑刃,用力一掐,剑应声断裂成两截,当啷碎落掉在地上。

    桑宁一惊,只见对方身上缠绕着重重的魔气,瞬间反应过来,试着道,“阿水?”

    阿水偏头看她,双目瞳仁犹如黑曜石,他利落转身拉住桑宁,拽着她一起纵身跳下悬崖逃之夭夭。

    桑宁破出屏障的那一刻,仙宗弟子石有所感应,上面镌刻着她名字的光芒也随着暗淡了下去。

    桑宁跳下悬崖后,不知自己失重了多久。

    悬崖下,有数不尽的堕仙亡魂哭泣着,还有一些未散的残魂扭曲得如妖怪剪影,轻飘飘的掠过,无痕无迹,只留下声声叹息。

    铺天盖地的哀婉愁绪压在她的心口,桑宁觉得沉闷至极,意识也越来越沉,昏睡过去。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魔域边缘。

    而阿水支起一条腿,坐在她的身边,悠悠地问,“天妖丹呢?”

    桑宁心口受了伤,她勉强起身,施法取出了存放体内的天妖丹,呼吸急促的交给阿水,双眼如星空般亮晶晶的,满怀期待。

    阿水隔着帕子,捏玩着天妖丹,放至鼻尖前,细细的看向天妖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完成任务了。”

    桑宁点了点头。

    下一秒,阿水随手挥出一道魔气,再次重创她的心口。

    紧接着,转身离去。

    桑宁感到自己的心脉俱损,喉间涌上腥甜,吐出一口口血。

    为什么...

    又是背叛与欺骗。

    模糊的视线中,桑宁见到真正的阿水隔空取物,拿走了天妖丹。

    而眼前的阿水不过是分身傀儡,也如一张薄皮,泄气般的干瘪下来,滑落在地上。

    桑宁整个人陷入怨恨之间,直到彻底失去知觉,心脏停止跳动。

    自己这般,许是会化作厉诡的。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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