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树下寻了一圈,最后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挖出了周员外和他的小厮,两人口鼻里尽是尘土,面色青一阵紫一阵,眼珠上翻,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轮流给他俩渡了点灵力,听到两声“唉哟”、“救命”,才宽下心来。

    云意远远立于树下。

    三人心照不宣,均不打算催促他离开。

    “路师妹,云意先交给你了。”余长溯利落地从地上背起周员外,回过身来,“丰师弟,有劳跟我跑趟员外府。”

    谷玄无邪地笑了笑:“待会我送云师弟回去吧,正好有些事情想确认。”

    “那……你们三个一同回去。”余长溯竟也不问他想确认什么,费力地弯腰从地上捞起小厮的手臂。

    陆姚眉头一拧,一只手不由分说地从他手上抢过小厮的手臂搭在肩头,另一只手伸入小厮腋下轻轻松松就把人架了起来。

    末了眼神犀利地睨他一眼。

    以为女子就扛不动?小瞧人。

    可惜余长溯没能看到她这个充满坚定,企图打破性别刻板印象的伟大眼神。

    他的视线甚至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那周员外看着少说七十公斤,他就这么背着一声不吭地往城门方向走。

    她暂时作别谷玄,架着小厮试图跟上他。

    然而一路磕磕绊绊地跟到城门口,他们之间的距离都没小于过十米。

    小厮神志不清,一双腿绵软无力地蹭在地上,陆姚拖着他怎么行也行不快,最后甚至把他的鞋子蹭掉了一只。

    她回头看看掉在后头的布鞋,又看看前面健步如飞,对她一路不理不睬的余长溯,突然冒出一肚子火。

    她撒手将小厮扔在地上,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插住腰原地休息了一会,然后走回两步捡起鞋子,动作稍显粗鲁地给那小厮穿上,两臂圈起他腋下,继续吭哧吭哧地往前赶。

    幸好城门口把守的官兵例行询问,耽搁了余长溯一些时间,终于叫她赶上了他。

    “你要是怪我就骂几句,别总是故意膈应人!”

    陆姚几乎是喊出的声,城门口的几个放行的官兵齐齐看向他们,她这才意识到大清早的,自己这一嗓子有扰民的嫌疑,回头冲官兵干笑两声赔了不是。

    然后快步走向被她喊停在前方的余长溯,视死如归般英勇:“你赶紧骂吧!”

    余长溯沉着脸:“我怪你什么?”

    “没送云意回去。”

    “他若有心亲手了结柳笙,谁也拦不住。”

    边说边重新迈步,只是这次的速度够她勉强跟上。

    “那你闹什么别扭?”陆姚大惑不解,“总不能是看见我抱了丰百玄,吃醋了吧?”

    余长溯道:“我没闹别扭。”

    “当真?”

    “当真。”

    “那你再走慢点,我有事想告诉你。”

    余长溯只得轻叹一声,又放慢了些脚步。

    天刚明不久,街上算不上热闹,却也七七八八见到了不少人。

    她斜着眼睛看向余长溯,见他腰微微弯着,一路平视前方。

    背上的周员外两手圈住他的脖子,脑袋搁他肩上,睡得正安稳,七八十公斤老大叔愣是给他背成了小鸟依人的模样。

    老实说,有点羡慕。

    “何事?”他问。

    “关于……知府的。”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背后的周员外身上,踌躇了一会,“算了还是之后再说吧。”

    余长溯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周员外,又看向陆姚:“我暂时封了他们的听识,你安心说。”

    她腾出一手,指着臂膀间的小厮,冲他猛眨眼睛。

    “封了。”

    她吁一口气,调整了下架住小厮的姿势:“关于这鲤城知府,他的确廉洁勤政,自上任以来屡破奇案,审理听察向来无视出身地位一视同仁,颇受百姓爱戴。”

    余长溯重新迈步,边走边问:“听谁说的?”

    “茶楼啊,我在茶楼跟人聊了一下午。”她紧跟上他,压下声音,“这么看是不是觉得知府没有问题?但是呢,聊到鲤城失踪案的时候,不对劲的地方就出来了。”

    余长溯沉默不语。

    但陆姚知道他在听,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首先,鲤城内曾有个小门派叫逐鹿阁,早在十年前,逐鹿阁曾尝试插手过鲤城的事情,并推测失踪案的犯人很可能是妖怪,但被知府以危言耸听为由压了下去,事后还派人彻查了一遍逐鹿阁上下,此举寒了老阁主的心,举阁搬离鲤城,据地到百里外的饴城去了。”

    “逐鹿阁……”

    “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自然。”他微微侧过脸来,“那个老阁主,应是万师弟的父亲。”

    “万师弟……”她快速想了一遍原书里哪个角色姓万,犹疑道,“万敬之?”

    “还有哪个万师弟?”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两人沿着街边,走过摊贩聚集的一小段路。

    直到将人群甩在身后,余长溯才不慌不忙地追问:“除了知府曾压下过失踪案一事,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还有就是些家长里短的八卦了,比如,知府仪表堂堂却只有一妻,无妾,且与这唯一的妻子成婚十几年没有子嗣,是不是不举之类的。”陆姚边想边道,“如此想来我们在进到府衙内宅的时候,确实特别冷清有没有?”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的推测了。”她顾虑地看了他一眼,“你先答应,不准说我多疑。”

    余长溯点头:“不说。”

    陆姚这才安心分析起来:“想年年都能找到作风不正的人可没这么容易。鲤城是多大块的肥肉?一年到头究竟有多少人中饱私囊过?怎么可能是柳笙一只妖能查清楚的?她总不至于闲到化出二十四个分身成日趴人房梁上盯着吧。”

    “你想说那些失踪的人,都是知府让柳笙去杀的?”

    “我可没这么说。”陆姚否认,“此事要么发乎情,要么发乎利益,云意出生后,柳笙身体状况一落千丈急需生人续命也是事实,若发乎情,便是知府为救柳笙不得已向其提供有劣迹之人,若发乎利益,才是借柳笙之手除去对鲤城有害之人。”

    她道完,偏头问:“师兄觉得是哪种?”

    余长溯垂眸无言片刻:“你昨日的问题,还有一个没有答案。”

    “什么问题?”

    余长溯顿下脚步,回身面向她:“为何偏要等到今年,才去玉琼山求援?”

    她眨眨眼睛,心里随之升腾起另一个猜想:“难道……一开始就是为了云意?”

    余长溯点点头:“一年前的升阶赛上,玉琼山出了两个声名鹊起的弟子,一个入山一年便赢下了松门二弟子、掌门人之女路遥。”

    她尴尬地“额”了一声。

    心道那可是魔尊,能赢才见鬼了。

    余长溯继续道:“另一个,年仅十五升上松门,十年一遇,一时间山门内外,皆是对这两个弟子感到好奇之人。”

    她心中愈渐明晰:“自然就会有不少人议论,松门收了个身负异香的弟子……”

    “正是。”

    “可柳笙又怎么确定此次鲤城之行云意一定会参与?”

    “她不需要确定,云意会来,本就在她意料之外。”

    她不解道:“什么意思?”

    “有两山书契在,玉琼山便杀不了她,只能将其暂时带回云牢洞关押,她原本的目的,恐怕只是进入山门。”余长溯沉而缓地眨了下眼睛,若有所思,“引玉琼弟子来此,遂的只有柳笙的愿,对知府没有任何好处,你还觉得,此事是发乎利益的吗?”

    陆姚面上虽平静,心里却颇觉得意外,看书时倒是没看出来他是会想这么多的类型,她偏开目光,不满地嘀咕:“还让我别多疑,明明你想得也挺多。”

    余长溯无言以对,最后竟是装作没听见,回身继续往员外府走。

    她赶紧半拖半扛着小厮追了上去,趁机问到:“师兄对丰师弟怎么看?”

    “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正好说到了一年前的升阶赛吗?好奇你对他的看法。”

    余长溯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开始纠结该不该再提问一遍,才磨磨唧唧地答:“深藏若虚,实力远在你我之上。”

    “你怎么知道?”她惊愕不已。

    “一年前……”

    “一年前就看出来了?”因为过于难以理解,她下意识地打断了他,眼见他再次转过头来一副疑心自己的表情,这才收敛了下表情,“抱歉,你继续说。”

    “从前你总缠着我切磋剑术,你为赢我,擅改了随影剑法第七式,故意在出招时将剑锋左偏,此改法甚阴狠,一开始我根本无力还击,但一年前他打赢你的那场,你无意中又将剑锋左偏时,被他轻易化解了。”

    陆姚奇怪道:“师父和几个长老呢?他们没看出来吗?”

    余长溯几乎是有问必答,毫无保留:“他们未见过你那招,自然不会明白有多刁钻,哪怕是你……也不见得会明白。毕竟你从来都是出招人的立场,从未试着接过。”

    她有些急切道:“你明知道他在隐藏实力为什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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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怔片刻,她惊讶地发现这次消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词汇,“你就不担心他别有所图吗?”,整句话她都没能说出来。

    那头余长溯答道:“他这一年所言所行我皆看在眼里,并无奇怪,而且……丹阳山掌门人的从子,左右轮不到我个籍籍无名之辈去怀疑。”

    他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但陆姚终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他那被掩藏得很好的自卑,以及没由来的自我贬低。

    她突然放下心来,这是他第一次将弱点暴露出来,这些弱点由一道又一道伤口交错织就,正因为被藏得很好,才会愈演愈烈。

    她以谈笑的口吻道:“师兄才不是无名之辈,余长溯,多好听。”

    见他未急着否认,她得寸进尺:“而且和路遥很贴的样子,路遥、长溯,我天呐简直绝配。”

    余长溯闻声顿住了脚步,回头费解地看了她许久,最后却只是沉下脸去,似自言自语般得出了个结论:“看不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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