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的疲惫将陆姚打压得垂头丧气。

    她走到墙边,就地坐下休息,想换个轻松些的话题:“不知你看没看见,落入白泉时,其实是一条鱼救了我们。”

    余长溯露出闻所未闻的表情,摇了摇头。

    她随手拾起块石头,在脚边画起了一条小鱼:“白色的鲤鱼?金鱼?尾巴像扇子一样,有十来个你那么大。”

    画到一半,她抬头:“你说,会不会是鬼君的化形?”

    “若能证明鬼君的真身是一条鲤鱼的话……”

    “对了!”她翻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手心上搓了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还是从我手里钻出来的。”

    余长溯闻言半蹲下身,拿上她的手认真看了看。

    “看到我手上的洞了吗?”她开玩笑道。

    “没有。”他语气平平,松手坐到一边。

    “青姬是绿鳞鲛人,因此排除那条救命恩鱼和她有关,至于龙神……大青龙一条,更没可能,这样算下来,就只剩鬼君了。”她头头是道地分析着,手中石头在丑丑的鱼身和鱼尾巴上细致地描画。

    余长溯低头静静看着她在地上画鱼,思绪渐远:“若是这个样子的鱼,我倒记得一条……”

    陆姚饶有兴趣地转向他,等他说下去。

    “三年前,你从莲门捞了条银鲤鱼苗,带回松门养过一段时日。”

    “后来呢?”

    “死了。”

    “……”

    “被你埋在了庭中茉莉树下,还立有块碑。”

    “给鱼立碑?”她费解地扑了两下眼睛,对原女主的了解更上了一个层面,“她……我以前,还挺天真烂漫。”

    余长溯未能听出言外之意,顺口道:“而今也差不多。”

    她心情复杂地低下头去,手上画鱼的动作不停:“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想忘记也不容易。”

    “为何?”

    她本是随意一问,但听者却因这个问题彻底没了声音,便实打实地好奇起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无言地对视片刻,余长溯挤出一声疑问:“你忘了?”

    她猛地反应过来,借口道:“额……毕竟三年也不短了。”

    他闻言偏移视线,明明侧脸显得落寞,语气却平静如常:“忘便忘了罢,也不是什么开怀之事。”

    “你怎么又开始藏着掖着了?”

    “我没有……”他顿了顿,“只是想来,被你养死的小鱼三年后变成大鱼来救你,如此以德报怨,委实没什么可能。”

    她头一回在他这吃了瘪,不服地收紧额头。

    这人多少还是带点腹黑在身上的。

    她垂首不断修改着地上的那条鱼,却如何也不能改满意。直到困意涌上,视野渐渐模糊。于是张嘴打个哈欠,小臂平放上膝盖,额头压上臂弯,准备小睡。

    “这才醒了两个时辰,怎么又困了?”余长溯的声音听着有些无奈。

    “两个时辰?”她口齿不清地回,“我觉得有一天一夜没睡了。”

    “没这么久。”

    “没吗……”

    那或许是原先有神玉加持,如今突然恢复成寻常金丹体,不太习惯吧。

    她浑浑噩噩地想。

    .

    睁眼时,她撑着昏沉的头颅坐起,动作迟钝地朝身侧看去。

    男人侧躺在手边,枕一臂而睡,胸膛因呼吸平稳地起伏。

    曙色朦胧,攀上他瓷器般精致的脸边,长睫在眼睑下投落淡淡的阴影。

    空气中香甜的气味和浑身缠绕的倦怠感唆使她想起昨夜的一切,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口堵了片刻,变成鼻根和眼底聚起的酸涩。

    她拿起落在榻边的衣物小心穿上,尽量没弄出动静。

    但男人仍是醒了,拉上她的手腕用力拽下,不偏不倚地让她倒进自己怀中,搂住她的肩膀。

    “师姐……”

    他迷迷糊糊地唤,下颚在她头发间轻轻蹭了蹭。

    “昨晚我们……”

    “昨晚?”

    男人将她在榻上翻过,俯身在她眼边吻了吻:“昨晚的师姐,很动人,很惹人怜。”

    他漆黑如墨的瞳仁像是万丈深渊,将她吞了进去。

    她好像只能不断地下落,不断地被失重感包裹……

    “大师兄身中数种奇毒,灵根受毁,而今修为……可能连梅门的新入弟子都不及。”万敬之双手抱剑,靠在树边,说得一板一眼。

    她顿足:“我知道了。”

    万敬之斜眼将她打量了下:“自我们寻到大师兄后,你一次没去看过他,他今早恢复了意识,问了几遍去哪找你,说实话,有点烦。”

    她沉默着,找不到一个适合用作回复的字。

    “眼下找到白泉刻不容缓,但你若得空,还是去看一眼他,否则,怕他明日不愿和齐彦他们回山,执意留在营中。”

    她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满地黄灿灿的桦树叶上,木讷地点点头。

    黄昏时分,她手持放有伤药和白粥的木盘走入一方惟帐。

    男人满目的荒芜在见到她的瞬间覆上生机,从床边站起跌撞地朝她走了两步,将她拥住,鲁莽的动作将木盘上的东西打翻,落成一地狼藉。

    “阿遥,阿遥……”他一遍遍喊,语气里掩不住的尽是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欢喜。

    “寻常的同门师兄妹,会像我们这样搂搂抱抱吗?”

    “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兄妹之谊,我……”

    “可我对你只剩兄妹之谊了。”她冷静地抢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眼里错愕凄凉参半,直愣愣站了片刻,见她转身欲离去,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手。

    “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明白得迟了……”

    是啊,太迟了。

    “我不想看到你这般软弱的模样。”她看向他,用刻薄话伤人的是她,掉眼泪的却也是她,“别毁去我对你最后一点憧憬。”

    他慢慢松开了手,泛红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足以宣泄情绪的眼泪。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留在玉琼山、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片刻无言后,她贪得无厌地发问,丝毫意识不到有多荒唐。

    “嗯。”

    他神色悲哀,声音轻得仿佛一场错觉。

    .

    陆姚倏地从梦中醒来,尚能清晰地回想起梦中发生的一切,后知后觉的恐惧迅速在心上弥漫开。

    她坐直身子,顺势抬眼,余长溯正闭目坐在一旁养神,肩膀与她紧紧相挨,于是心头一热,明白了自己方才一直靠着他肩膀在睡。

    他缓缓睁眼:“醒了?”

    “嗯……”

    眼前的人表情柔和,云淡风轻,但她此刻脑海中全是梦里他绝望的脸。

    迄今为止她梦到过很多原女主路遥的记忆,但每一段都是她穿进这具身体前的记忆。

    这一次不同,这次是尚未发生的、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线里的梦。更贴近原著,却又有太多她在原著里从未读到过的细节。

    再结合余长溯说在南柯梦里看见自己被山鬼所囚。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两次,便很难再归咎于巧合。

    “在想什么?”余长溯见她严肃地垂眸,久不动身,忍不住疑惑。

    “在想是不是真得在这待一辈子了。”她回过神,冲他扬个笑,搪塞了过去。

    “自进入洞穴后,我便隐隐觉得有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他说着,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方才你睡的时候我细想了想,是骱虫,这里的骱虫很特殊。”

    “特殊?”

    “骱虫食魂而生,虽比食腐食肉的妖虫魔虫温顺,却也不至于受到威胁不反击……”他说着,随手从墙上捉下一只浑圆的虫子掂在手心,“但此处的骱虫,行动迟缓不说,用于自卫的口器也尽数退化了。”

    见他手中四仰八叉的虫子慢慢晃悠着八条细腿,陆姚歪了歪头,原来寻常骱虫不是这样的?

    她从袋子里翻出用以照明的虫囊打开,因为在泉水里泡过,里面的虫子死的死伤的伤,场面极其壮烈。

    她尴尬一阵,挑了只还算有口气的虫子放到他手上作比对:“这是我在有壁画的过道里抓的,一样吗?”

    “一样。”他放下虫子,接着道,“满墙超度印,却不见施术者,看似密不透风的洞穴,却育有千万骱虫。这些骱虫以何为生?呼之欲出了。”

    “以……鬼君的残魂吗?”

    “鬼君原身是神,他的残魂自然够洞中骱虫饱食千万年。”

    “此处没有天敌,没有风吹,还能餐餐饱足,久而久之,它们就连口器都退化了?”她接过他的话,呢喃着她自己也不怎么敢信的事实。

    “我们一路来见到的骱虫,和此处洞内的一模一样,至少能说明这里并不是与世隔绝之所,定有与外界相通的缝隙。”

    “万一是只有虫子能通过的缝隙怎么办?”

    “那便……尽力突破。”

    她闻言低头笑了一声。仗蛮力说话,倒是不像他。

    两人相继从地面起身,尝试跟随骱虫的爬行路线,寻找空间的突破口。

    半天后突破口没找到,却跟着进入了一处未曾到过的洞室,同外面的大洞间以一人可通过的出入口相连。

    洞室内除了几乎快看习惯了的骱虫堆,还静静竖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稳步接近后,她确定上面刻的同属古戚国文字。

    她微歪脖子看了两行:“好像是鬼君留下的?”

    “刻的什么?”

    “罪神李麓,昔摇光星君座前辅神,掌司过往之盏陨星。不慎失盏,贬鬼君,佐三界六道各不相犯,阴骘苍生。一朝遇险,为白泉鲛人族长之女青姬所救……”她蹙紧眉心,诵读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生怕自己解读有误,“情起,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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