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幽静,星光翳昧。

    谷玄最终停在树下,眉头紧锁:“为何不动手?”

    身后清风拂过,凭空出现个白面书生。

    “祈风愚钝,望主上明示。”

    “没去看棋盘吗?黑子天元,要你动手。”

    “黑子?”祈风愣了愣,神色随之惶惶,落下一只膝盖跪在地面,“我查看棋盘时,天元上落的是白子……”

    他闻言闭了闭眼,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祈风见他久不言语,声音瑟缩:“主上明鉴,我所见确为白子。”

    谷玄回过身,低头看向她:“起来。”

    祈风从地上起身,犹不敢过于放松,小心抬眼想观察他的脸色。

    这一看,吓得她背脊冷颤。

    与他相识,并决意跟随他,到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他每次杀人时用的什么表情,她看得比任何人都多。

    当下这般,便是牙痒到极点了。

    “饶命”二字悬到唇边,却没料到谷玄率先开了口。

    “周围视线有点多了。”

    祈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却只能望见月光下静静铺开的树林。

    正想问是什么意思,谷玄指尖绕上缕金光,便有几十根梭子形的光棱浮上高空,破开空气朝四面八方射去。

    很快,犹如熟透的柿子落地,陆陆续续从枝头掉下许多团东西。

    距离最近的一团,就落在两人脚边。

    祈风蹲身查看,粗看是只平平无奇的松鼠,拿在手上细看后,发现松鼠逐渐浑浊的双瞳呈现红色。

    她猛地僵住。

    这是魔族的监视之术,以血液为媒介让指定的动物成为自己的傀儡,充当第二、第三双眼睛,正如她操纵的信蛾。

    有人在监视他们。

    想来,也定是那个人,将代表行动的黑子换成了白子。

    “监视之术唯有血统纯正的魔族可使,就连凌微都习不会……”祈风顿了下,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谷玄,“莫非山中除我们外,还混入了别的魔族?”

    “是啊,是谁呢?”

    谷玄答非所问地冷笑一声,如疾风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祈风伫在原地,茫然四顾,已是空无一人。

    昏暗的房间里,陆姚撑住桌子喘着细气,背上连冒出好几阵冷汗后,模糊的视线才渐渐清明。

    回想起那些光棱子的轨迹,简直就像冲着自己眼睛在扎一般,完全不留情面。

    魔头祈风不擅长掩盖自己的魔族气息,为避免被清虚铃侦查到,她自被谷玄带入结界后,就一直藏身在后山林中。与谷玄之间的交流,多是通过后山石桌上的露天棋盘进行的。

    离山去往白泉乡前,她通过盗贼技能复制下祈风的监视术。

    得知谷玄正准备像原著中那样,让祈风对路以施加巫术,借路以之手杀害李序。

    她便暗中使了点小伎俩,比如给李序留了封匿名信,骗他有人埋伏在白泉乡准备取余长溯性命,将他调离了门派境内。

    系统给她的限制是不让剧透未发生的事情。

    既然真话说不了,那便说假话,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

    在明月镇时她就看出李序对余长溯宛如亲儿子般在关心,料想即便匿名信内容荒唐,他仍会坐不住亲自跟去白泉乡进行确认。

    结果证明她的推测是对的。

    除匿名信外,就是操纵松鼠跳上棋盘,小脚丫子一蹬,将代表按兵不动的白子蹬上了天元的位置。

    不过事到如今,她的这些伎俩应该已经全数败露了。

    她抬起仍在微微发抖的手,添上一杯茶水,递到唇边。

    然而水未下肚,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竟被阵冷飕飕的风吹开。

    清透的月光大大方方照进屋内,又被道黑影遮去一半。

    虽是背对房门,但她感应到了来者是谁。

    毕竟她这个破技能能感应到的,向来只有一个人。

    她端着茶杯的手落回桌面,心凉了一大截。

    谷玄踏入屋内,从容地绕过桌子,来到她面前,嘴角浅浅地牵起道笑容。

    “晚上好啊,师姐。”

    出于难以抑制的恐惧,她的手将茶杯握得更牢了些。

    “同样是穿来的,本不想与你撕破脸,但你现在,真的有点碍事了。”

    他的嗓音冷冷清清,回荡在未点灯烛的房间里,如同鬼魅。

    陆姚眼里写着大写加粗的“怂”字,畏惧地抬眼:“那……我给您道个歉?”

    谷玄冷哼一声,月光不偏不倚地攀上他的鼻梁:“少装了,你要真有这么怕我,还会屡次三番跟我对着干?”

    陆姚仰头直视他的双眸,眼波中的动摇渐渐沉寂下来。

    片刻无言后,她抬手饮下杯中茶水。将茶杯搁回桌面上时,杯底落出“咚”的一声,极轻极稳。

    “所以,你大半夜偷偷摸摸来我闺房,是来跟我撕破脸的?”

    “撕不撕,取决于你接下来的发言。”

    她双手放回膝上:“你想问什么?”

    谷玄收起笑容,动作自然地拉开凳子坐下。

    左手挥了挥,点燃桌角一只烛台,为屋内添上一抹孱弱的暖色。

    场面乍看和和气气,就像两个准备秉烛夜谈的好友。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和你一样,不属于这里的?”

    “比你晚。”陆姚倒了另一杯茶,轻手推到他面前,“鲤城时开始有些怀疑,但到了最近,才敢确信。”

    谷玄自嘲道:“果然,龙神节上那番试探,还是太明显了吗?”

    她不置可否地垂落视线。

    在鲤城庆典上,他曾轻飘飘地说出过龙神就是瘟疫之神。

    但这是个不应当存在于那个时间点的认知。

    到最近,她意外读到了李麓留下的石板内容,便更是确信了这一点。

    七百年前,李麓隐瞒世人,刻意以“妖帝”称呼堕入妖道的鱼鸣,并抹去相关记载,是为了让“龙神鱼鸣”仍能以姻缘神、福泽神的正面形象留存到后世,受后人景仰。因为他对鱼鸣,心存悲悯。

    当时的谷玄敢随口诓她是在《辰宿类记》里看到的,或许是料想她不可能闲得蛋疼去翻这种生僻的万字野史。

    但不巧她这人就是这么较真,花了两个月艰难啃完十五册后,如今的她终于可以拍着胸脯打包票——

    书里压根没提到过龙神和瘟疫有半毛钱关系!

    能提前知道这个信息的,只有像她这样穿书过来的人。

    她浅声:“你当时和我说的话,几乎全在系统判定的剧透范围内。所以我猜,有没有可能,这种不能针对未发生的剧情进行讨论的限制,在两个穿书者之间会不起作用。”

    她停顿一下,目光微抬,看向谷玄,“如果真的是这样,就说明当时的你通过试探,已经知道了我不是真正的路遥。”

    “错了。”谷玄神情懒散,“早在鲤城之前我便知道了你不是路遥,龙神节上只是确认了一遍。”

    “因为那支黑蛇镯子?”

    “算是吧,路遥毕竟只是个角色,情绪变化很容易把握,悲喜皆有道理,但你的恐惧、悲伤、喜悦,全都来得无缘无故无法预测,到后来,几乎成了我的负担。”

    “呃……难怪你会愿意替我把镯子摘了。”

    谷玄低眉看向茶杯,绿釉烧制,烛光里呈现淡棕色,杯底画有三朵梨花,玲珑雅致,透露出杯子原主人的喜好。

    他稍作停顿,食指压在杯口上来回摩挲,却迟迟没有要喝的意思:“所以,你还准备继续和我作对吗?”

    杯中水面因他刮擦杯口的动作出现细小的波纹。

    陆姚冷静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取决于你,会不会屠杀门派。”

    谷玄闻言收回手,重新抬眼正视她。

    “你不是已经挖到诡儡苹了吗?杨柏安送你的那条阴鱼,也被埋在了明月镇。不如就按你原来的计划,离开这里如何?”

    她置于腿上的双手不禁捏紧成拳:“你果然全知道。”

    谷玄不屑一顾:“只要从此以后你能少管闲事,之前给我使的种种绊子,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想不明白,你又不是真正的谷玄,为什么执意要摧毁玉琼山。”

    “你呢?你也不是真正的路遥,为什么要来阻止我?”

    她一愣,竟有些不敢答。

    见她答不上来,谷玄斜落下视线,原本镇定自若的神情里忽地夹带上几分消沉。

    “你只来了三个月,而我在这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又九个月。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意味着每一次的失去、绝望、无助,身上每一道伤口形成时的痛苦,全都是我亲身经历过来的。”

    一段话说至末尾,他看向她的眸光适时地染上水汽,像只落水的狼犬,“我对玉琼山的恨,较之真正的谷玄,只多不少。”

    她的视线缓缓回落桌边,声音听着有些没底气:“可是……玉琼山不是每个人都有负于你。”

    “那我该怎么做?有商有量地,叫一个门派把他们的掌门和大长老交出来,给我杀了解恨?”他说着,忍不住哂笑出声,“不觉得自己想法太天真了吗?”

    她眉眼沉冷地开口:“你准备借路以之手除去的李序,对众弟子一视同仁,笃近而举远,一生安分守己与世无争。这样的人,也该死吗?”

    “二十年前李序与路以同为掌门候选,却因他那与世无争的虚无追求,放弃竞争退居天尊山,将玉琼山推到一个狼子野心之人手中,导致后来诸多惨剧。你所谓的安分守己,在我看来,只是没有担当的懦夫行径。”

    “枕溪呢?他因所修功法不得不秉持清静无为、洁身自好的原则,这样也是懦夫吗?”

    “他不懦弱,他是盲。除顾灵外,他最是手眼通天,你当真以为路以和杨柏安在他眼皮子底下行的事情他会看不见?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图个六根清净,没人比他更精明。”

    “姬葵身为药王之女,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她成为长老只是三年前的事情,如何知晓这诸多恩怨?”

    “十五年前,一对魔族夫妻带儿子逃亡至药王谷附近,丈夫被剔魔骨,伤口数月未能愈合,溃烂生蛆,妻子不得已尝试向药王谷寻求帮助,却被踹出谷外,还得了番言语羞辱……”

    起初的谷玄还笑得有几分乖戾,但愈往后说,表情便愈冷漠。

    陆姚噤了声音。

    这段话里的魔族夫妻就是他的父母,并不难猜。

    谷玄偏了偏头:“你看,你对各个人物的了解,是不是很片面?”

    她未作答,反问:“那弟子呢?门派里三千弟子,均要为这几个长老的过往付出代价?”

    “对这些伪善之人以师者相称敬意相待,将他们抬在高位,便是愚蠢!”

    终于,他从容不在,语气明显激动许多。

    陆姚低下头去:“我明白了。”

    他哼笑了一声:“那恭喜了,可歌可泣。”

    屋子里寂静无声片刻,融化的蜡油溢出边缘,缓慢淌在烛台上。

    她镇定地对上他的眼睛,语调温和:“你有你不能退守的理由,但我……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人。”

    “余长溯吗?”

    “是他,却也不只是他。”

    “看来……是谈不拢了。”

    他眉头皱了皱,语气遗憾。

    伴随着他的瞳孔转变为金色,一道梭子形光棱凭空出现在半空,尖端指向她的后脑,距离咫尺。

    屋内原本只点有一根蜡烛,堪堪照亮桌面的一角,但此刻,周围突然笼上一层浅淡的柔光。

    她无需回头,也能知道自己身后的光源是什么。

    生死一念之间,她却显得格外淡定:“你确定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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