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从书房回来,一进院,便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今夜弦月如钩,月光晦暗不明,但他夜视能力超群,一眼便看到她趴在石桌上,呼吸细微而绵长,显是已经睡着了。长发垂下,披于肩背,似是将她包裹住一般,更显得她身量娇小,看着似是比前些天更消瘦了些。

    展昭担心她着凉,忙上前想拍拍她,想了想,转身进了房,须臾回来,才轻轻唤道:“悦儿,醒醒。”

    赵悦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轻拍自己。慢慢睁开眼睛,却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待得醒过神来,看清眼前之人,不禁惊喜万分,口中唤道:“展大哥!”跳起身来,扑进展昭怀里,紧紧搂着他,略带委屈地撒娇道:“你怎么才回来?我好想你!”

    展昭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就要往她腰上搂去,一个念头却在此时于脑中闪过,让他硬生生把手停在了半空中,又慢慢放了下去。

    半晌,赵悦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不禁有些奇怪,扬起小脸,疑惑道:“展大哥?”

    展昭并不与她对视,垂下眼帘,后退一步,与她分开,恭谨行了一礼,道:“展昭参见公主。”

    赵悦的心一颤,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半晌方道:“展大哥,你……你可是在怪我?”

    “展昭不敢。”他面色平静地答道。

    “我并非有意隐瞒!”赵悦急急解释道:“我只是,不知怎么开口……我怕你不接受我,也怕你接受我后,会因我的身份带给你压力,让你为人所非议……”

    她有些着急,话语中不觉带上了哭腔。早知道展昭会生她气,她以为自己做好了思想准备,没想到当真面对时,自己还是这么手足无措。

    “公主不必如此,公主怎样做,自然都有您的道理,展昭并不敢心存不满。只是,还请公主放过展昭,今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展昭虽身份低微,却也不想成为公主闲来无事的消遣。”展昭双眼依旧盯着地面,并不直视她,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赵悦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只觉得全身无力,她的手微微颤抖,眼里逐渐盈满泪水,只是拼命忍着,没有落下。

    她只觉得喉头干涩发紧,声音颤颤的:“闲来无事的消遣?展大哥,你……这话是何意?你可知,你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否定了我,也否定了你自己,更是全盘推翻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公主慎言,公主身份贵重,您的称呼,展昭当不起。”

    “……展大人,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么?”她的声音像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一般,虚浮而缥缈,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展昭不语。

    “从前,你与我说过的那些话,难道,都不是出于真心?”

    “从前并不知公主身份,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如今知道了,展昭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恐辱没了公主。”

    “所以,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陪着你共同办案,一起行走江湖,心里眼里都只有你的女子而已,并非只能是我,换做别人,也可以,是么?”赵悦努力压制住心头的钝痛,一字一句地问到。

    展昭不答。

    她只觉得窒息,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了,无论她怎样努力地大口呼吸,也吸不到肺里来。

    她喘不过气。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自己还是不能成为故事里的女主。

    既如此,命运又如何要同自己开这个玩笑?

    公主的身份,让她得以进入开封府,来到他身边,与他相识相知相守,没想到,也是公主的身份,成为了桎梏,让他选择离她而去。

    所以,他放弃了她,最终还是会选择丁月华,这才是命运的正确走向吧?

    人定胜天,这个可笑的词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竟会让她傻乎乎地信了这么久!

    院中一片死寂。

    院门突然于此时被敲响,门外的人似是发现院门未关,竟是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丁月华的声音响起:“展大哥!”

    声音和脚步同时停下,她看到了相对而立的二人,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

    “悦姐姐,你怎在这里?”丁月华惊奇地睁大眼,问道:“许久未见,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以后都不来了呢!”

    这话听在赵悦耳中,只觉得刺耳无比。只是此时,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纠结这些,甚至连与丁月华打个招呼的心劲儿也没有。

    见二人都不言语,丁月华微微一笑,自顾自地伸手从石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道:“展大哥,你让我来,是要送给我这个的吧?谢谢,我很喜欢!”

    赵悦的视线顺着她手望去,月色虽是不甚明朗,也足够她看清那物。

    那是两个相依的小人儿,白瓷质地,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颀长,面容俊朗,女子容貌俊秀,小鸟依人。

    尽管看不到底面,赵悦却知,那下面应是还有两句铭文: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展昭疑惑地望向丁月华,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不再言语。

    赵悦怔怔地瞧着丁月华拿在手中的那两个相依的白瓷小人儿,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缓缓熄灭了。

    良久,她抬手将颈上的玉桃花摘了下来,放在石桌上,低声道:“这是第二次,我将它还给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昭华从前多有打扰,还请展大人勿怪……”

    言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展昭始终一言不发,眼睛却没有一刻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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