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绘羽结束课程辅导,和自己的学生在学校门口分别。这个时段,正是下班高峰,天色已经将至黄昏。

    十分钟前,路况仍还静寂,此刻却像触发了启动马达,陡然喧腾起来。鸣笛声一波接一波,尖锐刺耳。

    各条主干道南北混杂,东西交错,处处塞满了绕转几重弯的车辆。

    巧合得很,手机通知像是应景一般,也于此时突然开始活跃。

    来电铃声一阵阵地响,新通话接入:

    联系人-爷爷。

    马达连续震动,Line横幅通知弹出:

    [横滨混饭人-长期驻扎版(3)]-4条新消息。

    上一刻还回应着甜甜的一句“老师再见”,下一刻就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

    事情都撞一块,难办了。

    绘羽叹息,扫视一眼屏幕。心里模模糊糊地对当下境况拟出一个谱来。

    群消息大概能揣测内容。依照时间点推算,估计是千花和弥子乘坐的航班降落到了东京机场,等会要从东京坐车到横滨。今晚三个人聚会,先在群里提前知会她一声。

    至于爷爷那边嘛……这竟然很有些难度。绘羽思索好久。家里最近的生意还行吧?世交圈的人际有变动么?哥哥姐姐的家庭近况不也挺和谐?

    扒拉一圈,毫无头绪。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通知到她。

    时间紧,任务重,双线作战吧。

    她把蓝牙耳机塞入耳道中,调出群聊界面的同时接通电话。

    “绘羽,”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颇有气力,一开口,单刀直入,“你现在已经下班了吧?有时间的话,爷爷有件事情想和你一道商量商量。”

    “有时间的爷爷,刚下班,正打算回家呢,”她放慢速度,缓步走在人行道旁,“爷爷您打电话过来,是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回东京帮忙吗?”

    她一边应声,一边上滑屏幕。群里唰唰唰蹦出千花和弥子的聊天消息。

    [藤原千花:绘羽,你的姐妹们来咯。]

    [藤原千花:(机场照片)]

    [伊井野弥子:(猫猫狂奔)]

    [伊井野弥子:来咯来咯~]

    [藤原千花:看到消息了的话在群里滴滴我们一下哦~]

    今天她是东道主主场,贵客的需求怎么可能不及时响应。因此,她顺理成章地在群里回复两个字——

    [花山院绘羽:滴滴~]

    保持队形,打个波浪线。

    点击“发送”按钮。

    与此同时,耳机传输出一句引导性问话。

    “绘羽,你还记得秋人那孩子么?”

    秋人?

    甫一听见这两个字,她的脑袋顶上飘过去三个问号。想一想,这个称谓有些熟悉,又不完全熟悉。再想一想,这个人似乎见过,却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记忆中的脸和名字对不上号,意识里飘荡的问号就更多。

    ——这人谁呀?

    想不起来。

    绘羽没有接话。

    老爷子从沉默中分辨出她的态度,或多或少认为自家孙女没上道,也不再拐弯抹角。他轻轻叹息一声,直截了当地挑明。

    “凤家的次男,凤秋人。”

    “就是小时候经常和你一起去上马术课,上完课还送你回家的那个男孩子,有点印象了么?”

    绘羽:?这又是什么?

    她愣怔半瞬,恍然大悟。

    “啊……原来是他。稍微记起来了一些。镜夜的二哥,是吗?”

    绘羽近乎自嘲地笑了笑,“爷爷,您这可不能怪我。您也知道,我小时候的朋友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何况马术课我总共没上过几次,一时真没想起来。”

    为了更好地“分头行动”,她的思维被迫划为两部分。一部分头脑操控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不落下千花弥子的每句闲聊;

    另一部分则专注通话内容,思考如何把糊弄学发挥到极致显得一点不糊弄,诚恳诚实,诚心诚意,在老爷子那边蒙混过关。

    ——电话那头:“再熟悉的朋友,两个人如果不时常问候,隔三差五地走动,关系生分也很正常。”

    “但话说回来,你记不得人家,人家可是一直记着你呢。”

    群聊这边:[藤原千花:本来起飞时还因天气误了点,没想到居然提前到达。不愧是开轰炸机出身的机长(大拇指)]

    绘羽手上打出一句“交通奇迹,全靠命硬”,嘴上随口回应一句:“哦,是嘛?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不过爷爷您说得很对,朋友之间确实应该经常问候的。”

    糊弄学精髓之一:随机重复对方的一句话,明晃晃地表现自己的专注、认真。

    ——电话那一端继续道:“秋人之前一直在美国,不大回日本。前些时候才被他父亲调回来开始接手核心业务。今天听他父亲讲,秋人一回来就在关心你的近况如何,说是打算找个时间来拜访你,聊聊天。”

    他在这句末尾故意停顿了片刻。

    她猜到了。

    这个信号很明显。话到此处,铺垫前摇全部结束。

    绘羽基本已确定老爷子这回打电话是为何。那么,他下一句话必定是——

    “下周五,秋人会路过横滨办点事,到时候会来看看你。如果你那个时间方便,就去和他见上一面,也算不辜负别人的一片好心。”

    看吧,果然八九不离十。

    和此前类似的沟通一样,内容总绕不过老几样。适龄男女,单独会面,共进晚餐,或以闲叙作由头,或以关切为借口,实质是什么情形大家心里头门清。遮掩着万事不点破,也算世家约定俗成的做事风格。

    但和其他世家同龄人不同,这类对自己家族只有收益、绝无损失的社交,她并不排斥,甚至抱着乐于尝试的心态,次次欣然赴约。

    当交朋友了嘛。

    绘羽回复得干脆,没有半分不情愿,“好的爷爷,您放心,我会提前预留一些时间去赴约的。”

    她这样应承着,视线没有离开屏幕界面一瞬。

    消息仍然在不停歇地跳动。

    [藤原千花:马上我们坐车到横滨,估计40分钟,拉面安排好了吗我的姐妹?(狗头叼玫瑰)]

    [伊井野弥子:饿了,想吃烤红薯。]

    [伊井野弥子:还想吃烤鱼天妇罗章鱼丸子五花肉(*/ω\*)]

    多年好友身份,千花和弥子在饮食上有些什么癖好,她自然烂熟于心。绘羽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昨天去超市买的食材,确认无所遗漏,迅速哒哒哒打字——

    [花山院绘羽:有的有的都有的!]

    [花山院绘羽:时间充裕,等我到家马上安排。]

    千花和弥子齐齐刷屏爱心发射表情。

    [藤原千花&伊井野弥子:爱您!啵唧!]

    对她这位东道主的安排很是满意。

    通讯对面显然也十分称心于她的态度,温和地笑了两声,“嗯,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不过你一向让人省心,该怎么说,怎么做,我也不必多费口舌。”

    协商谈妥,老爷子慈爱地结语定调,“好了,时候不早,快回去吃饭吧。爷爷先不打扰你下班休息了。”

    通讯终止,遗留一声挂断提示音。

    群聊和电话几乎在同一时刻阒静。

    绘羽熟练地点开日历,添加一条日程提醒。又多一项任务在身,好忙,忙上加忙。说是随便见见,怎么可能真那么随便,人凤家不要面子的么?

    回家考虑一下该怎么应付。

    不多作停留,她把手机摁灭,朝向家的方向快步前行。

    ·

    绘羽的逻辑再次进行双线程工作。

    下周五的会面要如何准备?是不是得请其他老师代课了?模拟一遍秋人会说什么,要怎么接话引话才不会冷场;

    千花爱吃的拉面口味是什么?放不放葱花和香菜?醋要多一点,反正一定要放大蒜。

    两样都是头等大事,都不能马虎。

    她一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分不开神观察周围环境。

    “让开!快让开!”

    ——身后忽然带起一阵风。

    车铃摇响,产生的声波化作一把利刃,乍然击碎她的注意力。她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能下意识向路旁后退几步。侧身一转,脚跟却踢到了台阶,痛麻感猝不及防地震荡在脚趾间。

    如果摔倒不可避免,这衣服回家就不能要了。与其修补勾破的绸丝,不如直接扔掉省事。

    ——她一开始是这么预计的。

    但是,预计有误。

    ——“小心。”

    她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双手,稳稳扶住了。

    ·

    耳边擦过的声音偏硬质,像是一把钢珠,骨?骨?地坠地。清凌低沉,沾染些金属质感。

    电动车从她面前疾速飞驰。那股风从身后席卷到脸上,糊了她满眼。视线暂时被剥夺,眼里只看得见漆黑。

    她并没有手足无措。

    毫无缘由的,她笃定自己非常安全。

    绘羽着力于脚后跟,用力点地。肩胛两侧被牢靠地支撑住,一直等她定定地站稳,才松开。

    “谢谢您,中原先生,多亏有您帮忙。”她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转头,对身旁人表达感激,“刚才是我自己太不小心,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客气,花山院小姐。”

    中原中也向她微微点头。抬手一碰帽檐,微妙的橘红色便从垂下的帽链淌到手腕。

    劲瘦有力的腕骨,潜藏着爆发性力量。筋肉结实,极利落,晕色流转下被光线勾勒得清晰。

    “刚好路过,举手之劳而已。”

    他好像也正巧顺路。没有多说什么,自自然然地一起往前,散步似地慢慢踏行在石板路上。他默无声息地走在外面,把最安全的内侧留给她。

    ……光走路,一句话也不说,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显得自己不太礼貌。

    绘羽决定承担社交礼节的重任,找些无伤大雅的话头:“中原先生也是现在下班吗?”

    “只是休息一下去吃饭,还不算下班,”中原中也摇头,脸容掩饰不住的疲乏,“刚刚去你们学校送一些文件,现在要赶回公司处理其他事务。”

    “这样么,”绘羽附和他,感叹,“中原先生真是辛苦啊。”

    情绪苍白,礼貌居多。没有感情,全是客套。

    中原中也似乎认真了,翘上的唇角颇为无奈,“就是一个替人打工卖命的职员,混口饭吃,也无所谓辛不辛苦。”

    这话听着,怎么一股底层社畜惨遭殴打无力反抗的柔弱味,惨兮兮的……

    绘羽正搜肠刮肚地想怎么安慰安慰他,却听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看你在学校门口也辅导了学生好长时间,下班还要额外加课,当老师也挺辛苦吧。”

    “这几天我偶尔会路过学校,好几次看你八点左右才从学校回家,怎么了,最近教学任务很重么?”

    有些关切的意味,不多,好像只是她礼貌地问了他的情况,他也同样礼尚往来地浅问一下,实际并不甚在意。

    绘羽倒乐得轻松,只用回答问题不用绞尽脑汁想别的话。她轻快地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市政府举办了一个法语演讲比赛。我有学生要参加,放学的时候会和她讨论选题和演讲稿。”

    中原中也抿唇微笑,亦感叹:“看来老师这个职业也不好干啊。”

    她半是打趣地眨着眼:“替人打工卖命的职员而已嘛,混口饭吃。”

    ·

    没声了。

    第一轮瞎扯结束,两人无话可讲。

    沉默。

    沉默。

    沉默是现在的横滨人行道。

    黄昏时有夜风。并肩同行,步速相当。他垂落的大衣下摆,轻轻蹭过身边人拂弄在脚踝处的裙裾。

    干枯落叶被碾踩过,勾带出细微的碎裂声。

    大家都没有话提及,各走各的。他揣进裤兜里、带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试图掐住掌心。然而终究隔着厚实的化纤物,隔靴搔痒一样,不尽意,抑或更火上加油了。

    于是又下意识地松开。

    他装作不经意地扯了扯卷起的袖口,又问她,“七年之后再回横滨,会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吗?”

    “嗯,最大的感觉……”绘羽侧头望一眼大马路上车来车往。

    热闹,嘈杂,也平静。

    她思量了片刻,“大概是不用再躲着Mafia的子弹走了吧。一不小心就卷入帮派火并什么的,实在有些吓人。”

    七年前那个枪火交战的假期,一提及,又从暗处浮现上来。耳边仿佛又是枪响。

    心有余悸。但愿日子已经过去。

    “说起这个,我还要感谢中原先生呢,”她真心实意地庆幸,“七年前,要不是你们的组织救了我,我今天可能就没机会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自从一周前在学校遇到中原先生,一直在想怎么表达谢意才好。”

    聊起共同回忆,绘羽才有了一些松弛的亲近感,不再因半生不熟的礼节而生疏。

    救人于危难的情义,她理应好好感谢。

    中原中也并不居恩自傲。他随和地弯起眉眼,默不作声地,又靠近她一点。

    “花山院小姐客气,都是互帮互助。你在医院救过晶,危急时我们也庇护你,应该的,”他说,“何况接你回家的人后来也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足够一年的开销,也算两清。”

    提起晶这个旧人,绘羽忽然忍不住好奇,“对了,你的那些同伴们呢?这段时间我好像从来没见到过他们。”

    中原中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定了片刻。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微动,却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一如在躲避什么。低垂的视线只落在脚下一粒石子上。

    喇叭声穿梭在他的默然中间。

    “都去了其他地方,没有留在这里。”

    “在横滨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他轻描淡写道,“毕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有各自的前程要奔。”

    好像戳到不太能提及的话题?绘羽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我是不是不应该提这件事……冒犯到中原先生的话,请您原谅。”

    中原中也不甚在意,笑着宽慰她:“没关系,聊聊天,别太苛责自己。”

    ·

    又没声了。

    第二轮瞎扯结束,两人又没了话题可以继续延伸。

    沉默。

    沉默。

    沉默还是现在的横滨人行道。

    绘羽再次陷入思索。不知道中原先生要去哪里,她离回家也还有一段距离。中间的空当如果不填满,就这么干走着,不太符合她的社交习惯。

    她的性子并不内向,男女老少都聊得来,不至于冷场。她也不想让中原中也觉得她怠慢。接下来,说点什么好呢……要不聊点放之四海皆准的话题——

    ——今晚吃啥?

    等等,有更好更自然的方式了。

    她从眼角瞥见路旁的自动贩卖机。玻璃窗中,软饮一排一排整齐地陈列,高矮不一,色彩缤纷。

    绘羽抬起手一指侧面,“中原先生,我先去贩卖机那里买一些饮料,您请便。”

    她从挎包里掏出几枚一直用不出去的硬币,数了数,然后一枚一枚,排着队投进币口。金属碰撞声后,提示灯闪烁几回,两瓶饮料从柜机上滚落下来。

    绘羽弯腰拿起。

    道左一句焦急的人声——

    “哎呀,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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