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云霆脸上已经能用五颜六色来形容了，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能做到户部侍郎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材，当即明白过来这是遇到硬茬了。
都是同朝为官，他再瞧不起女人，也不想将事闹到新皇那里去，新皇初初御极，又不是他们熟悉的地方出来的，脾气秉性都摸不清楚。
但单单从将一个女人放在这个位置上来看，也不是个循守旧礼的，真闹大了受斥责的多半还是自己这个老臣。
当即态度有所软和，“陆大人说的极是，只是新任尚书尚未到职，眼下国库又只剩下这么点银子，各方捉襟见肘，实在难以调配。十五万两银该如何分配，还望陆大人指点一二。”
这是将锅转到云笙这来了。
这厅上这么多人见证，日后说起来，少不了说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或者上命难违。大家看这侍郎明面上自然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而自己则成了与民争利，连灾民的赈灾银两也觊觎的贪官污吏。
可这笔银子她眼下的确非要不可，想了想，重新坐下来道：“汪大人先坐，咱们慢慢说。”
汪云霆在她对面坐好，正襟严肃，神态比方才郑重许多，但眉宇间依旧存着不屑。
云笙只当看不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脑子飞快转着。
方才两人争执时围上来一群人，其中不乏一些户部小吏和其他同侪，见二人态度软和下来，也歇了劝架的心思，一水散开了。
云笙见周围清净下来这才道：“汪大人的难处本官自然明白，只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本官真的替你担了这骂名，其他几处紧要之地，大人是否有办法补救？”
她自然也不想为了这点银子闹得民不聊生。
汪云霆松了口气，这女子虽仗着新皇宠爱作威作福，但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还肯为百姓着想一二，便也算不得太坏，转过来点身子，“下官办法是有，但并不周全，若陆大人想听，在下说上一二？”
“请。”
汪云霆起身从一旁的桌案上取来纸笔，将宣旨打开用镇纸铺好，悬臂写了个上京二字，“先说第一项，京中污渠淤积甚多，坍塌房屋也不少，所需人力约为这个数，”他在纸上写了一串人数，“每人每日的工钱大约为二十文，所需十到十五日才可办好，那么银两便是这个数。”
他将写在纸上的数字抬起来让云笙看，以示磊落，“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总归不是什么太大的花销，若是不从这十五万两里出，倒是能发朝廷的‘欠据’给这些工人。说白了，这些短工也不过都是上京附近的闲汉和农夫，都是看在朝廷面子上想闲暇之余赚几分工钱帮扶家用。对这些工钱并不急切，‘欠据’上加盖户部签章，又以本朝国库作保，想来应该能拖上个两三月。”
“那南面蝗灾呢？”
“昭信票。”他沾了墨重新写道，“下官闲来无事翻阅过不少前朝书籍，知道前朝账面上银子紧俏时也不是没发行过这类的票据，以朝廷信誉作保，加少许利息出售，待约定好的期限一到，朝廷有了充足的银两再从他们手中将这票据买回来，一来一往，结息比他们放在民间票号安全得多，利息高一些，前朝时购买者众。”
云笙如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眼神晶亮，“用昭信票从富商手中征调粮食，待三月之后新一轮的赋税收上来，再补齐亏空，当真是个好办法。”
汪云霆摆摆手，“大人先别高兴太早，这昭信票发行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且不说涉及到方方面面，便是上面，也不是下官一个人便能说动的。”
云笙说明白，“但也没那么难，朝廷眼下边边角角都需要银两，本来就入不敷出，这昭信票的确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汪大人尽管使力，本官亦会从旁协助。”
又道：“只是一点，这昭信票前朝便算前后发行过，在民间也声誉不错，但大邺建朝不足百年，先后换了不下五位君主，加之现在吾皇初立，只怕那些富商们未必肯买账，这该怎么办?”
汪云霆显得胸有成竹，“这就要看朝廷接下来的新政实施了。陆大人试想，齐家倒台，原本拥笃它的几大世家被连根拔起来多少，这些人下狱后那些好地段的铺子田产又辗转出来多少，这时候朝廷若能起到作用，这些富商得利可不止分毫这么简单。”
云笙眼下确信这汪云霆的确确是经营户部的一把好手。本事有，心计也有，只是缺一个机会。
她笑了起来，站起身，“汪大人之才，确古今罕见。”
汪云霆自谦道：“陆大人过誉了。”
云笙话锋一转，“新任户部尚书姓甚名谁，何时到任？”
汪云霆听罢眼神一暗，一个勉强的笑纹在唇边荡开，道：“想来也快了，至于姓甚名谁，左不过是幽州来的那诸位中的一个，下官官秩不高，并未被告知。”
云笙想了想道：“不若这样，如我所需的五万两能在半个月内下放，我便再送大人一份大礼如何？”
到了长街，霍一舟隔着车帘好奇问云笙道：“大人当真有办法让这汪云霆再上一步？”
再上一步自然只能图谋尚书一职了。
素帘内传来女孩笃定而薄浅的嗓音，“户部尚书一职干系重大，非皇上身边跟随日久的心腹不可担此重任。想来无非是陶嘉或李川穹两人中的一个，听闻李大人前阵子已入了内阁升了次辅，还兼了刑部尚书一职，那么此刻能担当此任的便只剩下陶嘉一人。”
“他是新任首辅，分身乏术，而幽州其他官员这阵子也在油水衙门里被安置了太多，旧臣中早就怨声载道，皇上想必也要顾念几分自己的名声。”
慢慢说着：“皇上少扶持旧臣，无非是怕那些旧臣与齐家有所勾连，又或者怕寒了幽州诸位的人心，这时候若我入宫力荐，你猜皇上会不会动摇然后顺势而为？”
“可这样一来，大人你不但要担了今日威逼库银的恶名，连插手官员调动的恶名也要共同担了。”霍一舟不忿道，“为了区区五万两，实在太不划算了。”
云笙笑了笑道：“谁说我只是为了这五万两？”
青州正在督建的新港，日后要筹建的水师，方方面面，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扶持一个汪云霆在户部的位置上，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正说着话，突然轿身一歪，周遭稀薄的空气中霎时翻涌起一阵浓烈的杀意。
“不好，大人先走！”说完这句，霍一舟已经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云笙也清醒过来，手扶着轿身便跳了下来，这才看清回陆宅的必经之路上不知从何处跳出来十几个杀手，个个黑巾覆面，手握长刀。
天子脚下，又是白日里，出门自然没带多少人手，除却霍一舟，只剩下六七个军卫。
这些刺客来瞧着目标明确，像是经特殊训练过，上来便朝着他们脑袋上砍。
云笙明白这些人是奔着要自己命来的，当机立断吩咐大家赶紧撤向巷子里。
这上京她在教坊时过府演奏，也算熟悉路线，知道前面巷子看着狭窄，实际里面有道很矮的砖墙，翻过去就能到达禁卫营。
可这些杀手就跟杀红了眼一样，功夫不一定多好，但个个不知疲倦、不会疼痛，被踹倒立刻就站起来，紧接着就扑了上来。
打斗从长街持续到小巷，霍一舟在踢翻了又一个黑面人后不免大骂起来，“他妈的，这些人都是打哪来的，不怕死的。”
云笙想起在青州城遇到的那些人，也是同样的路数，被扼住咽喉的无力感又在脑海中升了起来，手中握着映月送她的那把短刃，在军卫们保护下不停地向禁卫营方向退去。
一个又一个护着她的人倒下了，霍一舟脸色也逐渐狰狞，在云笙握着匕首刺死了第三个人后，禁卫营的大门终于就要到了。
街上早乱成了一团，正是午时，百姓们都忙着家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如灶台的蚂蚁轰隆隆地四处逃散。
地上都是鲜血，云笙衣摆、手上，脸上也都是被溅上的黏腻的血迹。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身子一斜，摔下去的瞬间眼看头顶要被长刀一分为二，不知何处飞过来一柄利剑。
云笙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蒋兰煦？”她唤出声来。
蒋桓长刀横亘在她身前，一刀退了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扶起身，“去墙角呆着。”
打斗约摸持续了一炷香的时辰，在禁卫营的人过来的当口，这些人也被牢牢捆住了。
云笙回去换了衣衫，这才再次回到禁卫营来。
禁卫营的牢狱不少，里面深不见底，炎炎夏日，云笙竟觉身上如置寒冰之中，坐下来问守备王锵道：“审完了？”
王锵看看她又看看蒋桓，摸不清二人的关系，只听说新皇将个女人放在了水务上面，倒是不知道与昔日的锦衣卫有什么关联。
不过锦衣卫再令人闻风丧胆，眼下也失了新皇恩宠，当即挺了挺身板道：“是，这位是陆大人吧？幸会。这些人下官已命人审过了，但是很不幸，是被人提前喂了药，这神思并不清明，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倒是几人手腕上都有统一的徽记，下官已命人绘在了纸上，大人请看。”
这一看不打紧，云笙和蒋桓齐齐震在了当场。
能做到户部侍郎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材，当即明白过来这是遇到硬茬了。
都是同朝为官，他再瞧不起女人，也不想将事闹到新皇那里去，新皇初初御极，又不是他们熟悉的地方出来的，脾气秉性都摸不清楚。
但单单从将一个女人放在这个位置上来看，也不是个循守旧礼的，真闹大了受斥责的多半还是自己这个老臣。
当即态度有所软和，“陆大人说的极是，只是新任尚书尚未到职，眼下国库又只剩下这么点银子，各方捉襟见肘，实在难以调配。十五万两银该如何分配，还望陆大人指点一二。”
这是将锅转到云笙这来了。
这厅上这么多人见证，日后说起来，少不了说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或者上命难违。大家看这侍郎明面上自然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而自己则成了与民争利，连灾民的赈灾银两也觊觎的贪官污吏。
可这笔银子她眼下的确非要不可，想了想，重新坐下来道：“汪大人先坐，咱们慢慢说。”
汪云霆在她对面坐好，正襟严肃，神态比方才郑重许多，但眉宇间依旧存着不屑。
云笙只当看不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脑子飞快转着。
方才两人争执时围上来一群人，其中不乏一些户部小吏和其他同侪，见二人态度软和下来，也歇了劝架的心思，一水散开了。
云笙见周围清净下来这才道：“汪大人的难处本官自然明白，只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本官真的替你担了这骂名，其他几处紧要之地，大人是否有办法补救？”
她自然也不想为了这点银子闹得民不聊生。
汪云霆松了口气，这女子虽仗着新皇宠爱作威作福，但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还肯为百姓着想一二，便也算不得太坏，转过来点身子，“下官办法是有，但并不周全，若陆大人想听，在下说上一二？”
“请。”
汪云霆起身从一旁的桌案上取来纸笔，将宣旨打开用镇纸铺好，悬臂写了个上京二字，“先说第一项，京中污渠淤积甚多，坍塌房屋也不少，所需人力约为这个数，”他在纸上写了一串人数，“每人每日的工钱大约为二十文，所需十到十五日才可办好，那么银两便是这个数。”
他将写在纸上的数字抬起来让云笙看，以示磊落，“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总归不是什么太大的花销，若是不从这十五万两里出，倒是能发朝廷的‘欠据’给这些工人。说白了，这些短工也不过都是上京附近的闲汉和农夫，都是看在朝廷面子上想闲暇之余赚几分工钱帮扶家用。对这些工钱并不急切，‘欠据’上加盖户部签章，又以本朝国库作保，想来应该能拖上个两三月。”
“那南面蝗灾呢？”
“昭信票。”他沾了墨重新写道，“下官闲来无事翻阅过不少前朝书籍，知道前朝账面上银子紧俏时也不是没发行过这类的票据，以朝廷信誉作保，加少许利息出售，待约定好的期限一到，朝廷有了充足的银两再从他们手中将这票据买回来，一来一往，结息比他们放在民间票号安全得多，利息高一些，前朝时购买者众。”
云笙如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眼神晶亮，“用昭信票从富商手中征调粮食，待三月之后新一轮的赋税收上来，再补齐亏空，当真是个好办法。”
汪云霆摆摆手，“大人先别高兴太早，这昭信票发行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且不说涉及到方方面面，便是上面，也不是下官一个人便能说动的。”
云笙说明白，“但也没那么难，朝廷眼下边边角角都需要银两，本来就入不敷出，这昭信票的确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汪大人尽管使力，本官亦会从旁协助。”
又道：“只是一点，这昭信票前朝便算前后发行过，在民间也声誉不错，但大邺建朝不足百年，先后换了不下五位君主，加之现在吾皇初立，只怕那些富商们未必肯买账，这该怎么办?”
汪云霆显得胸有成竹，“这就要看朝廷接下来的新政实施了。陆大人试想，齐家倒台，原本拥笃它的几大世家被连根拔起来多少，这些人下狱后那些好地段的铺子田产又辗转出来多少，这时候朝廷若能起到作用，这些富商得利可不止分毫这么简单。”
云笙眼下确信这汪云霆的确确是经营户部的一把好手。本事有，心计也有，只是缺一个机会。
她笑了起来，站起身，“汪大人之才，确古今罕见。”
汪云霆自谦道：“陆大人过誉了。”
云笙话锋一转，“新任户部尚书姓甚名谁，何时到任？”
汪云霆听罢眼神一暗，一个勉强的笑纹在唇边荡开，道：“想来也快了，至于姓甚名谁，左不过是幽州来的那诸位中的一个，下官官秩不高，并未被告知。”
云笙想了想道：“不若这样，如我所需的五万两能在半个月内下放，我便再送大人一份大礼如何？”
到了长街，霍一舟隔着车帘好奇问云笙道：“大人当真有办法让这汪云霆再上一步？”
再上一步自然只能图谋尚书一职了。
素帘内传来女孩笃定而薄浅的嗓音，“户部尚书一职干系重大，非皇上身边跟随日久的心腹不可担此重任。想来无非是陶嘉或李川穹两人中的一个，听闻李大人前阵子已入了内阁升了次辅，还兼了刑部尚书一职，那么此刻能担当此任的便只剩下陶嘉一人。”
“他是新任首辅，分身乏术，而幽州其他官员这阵子也在油水衙门里被安置了太多，旧臣中早就怨声载道，皇上想必也要顾念几分自己的名声。”
慢慢说着：“皇上少扶持旧臣，无非是怕那些旧臣与齐家有所勾连，又或者怕寒了幽州诸位的人心，这时候若我入宫力荐，你猜皇上会不会动摇然后顺势而为？”
“可这样一来，大人你不但要担了今日威逼库银的恶名，连插手官员调动的恶名也要共同担了。”霍一舟不忿道，“为了区区五万两，实在太不划算了。”
云笙笑了笑道：“谁说我只是为了这五万两？”
青州正在督建的新港，日后要筹建的水师，方方面面，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扶持一个汪云霆在户部的位置上，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正说着话，突然轿身一歪，周遭稀薄的空气中霎时翻涌起一阵浓烈的杀意。
“不好，大人先走！”说完这句，霍一舟已经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云笙也清醒过来，手扶着轿身便跳了下来，这才看清回陆宅的必经之路上不知从何处跳出来十几个杀手，个个黑巾覆面，手握长刀。
天子脚下，又是白日里，出门自然没带多少人手，除却霍一舟，只剩下六七个军卫。
这些刺客来瞧着目标明确，像是经特殊训练过，上来便朝着他们脑袋上砍。
云笙明白这些人是奔着要自己命来的，当机立断吩咐大家赶紧撤向巷子里。
这上京她在教坊时过府演奏，也算熟悉路线，知道前面巷子看着狭窄，实际里面有道很矮的砖墙，翻过去就能到达禁卫营。
可这些杀手就跟杀红了眼一样，功夫不一定多好，但个个不知疲倦、不会疼痛，被踹倒立刻就站起来，紧接着就扑了上来。
打斗从长街持续到小巷，霍一舟在踢翻了又一个黑面人后不免大骂起来，“他妈的，这些人都是打哪来的，不怕死的。”
云笙想起在青州城遇到的那些人，也是同样的路数，被扼住咽喉的无力感又在脑海中升了起来，手中握着映月送她的那把短刃，在军卫们保护下不停地向禁卫营方向退去。
一个又一个护着她的人倒下了，霍一舟脸色也逐渐狰狞，在云笙握着匕首刺死了第三个人后，禁卫营的大门终于就要到了。
街上早乱成了一团，正是午时，百姓们都忙着家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如灶台的蚂蚁轰隆隆地四处逃散。
地上都是鲜血，云笙衣摆、手上，脸上也都是被溅上的黏腻的血迹。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身子一斜，摔下去的瞬间眼看头顶要被长刀一分为二，不知何处飞过来一柄利剑。
云笙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蒋兰煦？”她唤出声来。
蒋桓长刀横亘在她身前，一刀退了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扶起身，“去墙角呆着。”
打斗约摸持续了一炷香的时辰，在禁卫营的人过来的当口，这些人也被牢牢捆住了。
云笙回去换了衣衫，这才再次回到禁卫营来。
禁卫营的牢狱不少，里面深不见底，炎炎夏日，云笙竟觉身上如置寒冰之中，坐下来问守备王锵道：“审完了？”
王锵看看她又看看蒋桓，摸不清二人的关系，只听说新皇将个女人放在了水务上面，倒是不知道与昔日的锦衣卫有什么关联。
不过锦衣卫再令人闻风丧胆，眼下也失了新皇恩宠，当即挺了挺身板道：“是，这位是陆大人吧？幸会。这些人下官已命人审过了，但是很不幸，是被人提前喂了药，这神思并不清明，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倒是几人手腕上都有统一的徽记，下官已命人绘在了纸上，大人请看。”
这一看不打紧，云笙和蒋桓齐齐震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