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天街,入宣和坊,至崔相府邸,只见门口张灯结彩,但朱门紧闭,竟是空无一人。

    宁王和一众傧相下马立于朱门外,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如此动静,可朱色府门紧闭,府内一点动静也无。

    晋王一急,竟翻身上马,解下玉符,高呼:“众将士听令,举符为号,可得令?”

    众将士皆山呼:“得令。”

    晋王一举玉符,只听上千人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

    晋王再举玉符,“新妇子,催出来。”

    众人皆是行伍出身,素日这嗓门是一个赛一个的大。如今放开了嗓门的大喊,这喊声响彻云霄、振聋发聩,可如此山呼海啸,府门还是毫无动静。

    众人多少有些泄气,可这晋王盯着那朱色府门,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姓崔的,素日上折子找我麻烦数你最多,今天,看我不拆了你这崔府。”

    想罢,一跃下马,让王参军挑选二十名魁梧壮汉,齐聚府门外一字排开。二十名军士皆脱下外衫,赤膊上阵,只见臂膊壮硕,甚是伟岸。

    只听一声令下,“一、二……一、二……”

    二十名军士一起狠狠撞向府门,“砰、砰、砰……”

    门栓不堪重负,只听咯吱数声,朱门摇摇欲坠。

    崔府众家丁也抵在门后,拼死护门。

    晋王殿下和一旁的亲迎队伍更是在旁齐声助威,门内门外眼见闹得不可开交。

    太子急急拉住晋王:“二弟,适可而止,不可造次。”

    晋王一扭头,甩开晋王,豪声笑道:“太子哥哥,六皇叔大喜之日,不弄些响动出来,怎能显我皇家气派来?太子哥哥一边歇着去,今天就是抢也要将六皇婶抢出来。”

    宁王拉住晋王长笑道:“阿蛮,强抢终究不是我天家该有的气度,不如吟一首催妆诗,何如?”

    一听这话,晋王顿如泄气的皮囊,自己嘟囔着:“ 吟诗,还不如破门而入来得痛快。”

    宁王一挥手,众将士退却,只见太子一正衣冠,至门前放声吟哦:“喜向崔府来催妆,镜里芙蓉羞春色。本是瑶池一仙娥,何须脂粉添红妆。”

    门内众人皆呼:“太子殿下吟诗了,太子殿下吟诗了,快快报与相公。”只听哒哒脚步声向内跑去。

    宁王也一整衣袍,笑意盈盈上前吟诗道:“试问红妆可初成,香车以备待芙蓉。画眉无需问深浅,留与檀郎待画人。”

    “好!”周边一众人等爆出喝彩声。

    “宁王殿下作诗了,快,快报与相公。”

    门内又有哒哒脚步声往内堂跑去。

    再稍待片刻,只听内里一片欢呼,红色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四下里鼓乐齐鸣,一时间炮竹声声,很是热闹。

    宁王一行终于登堂入室,待坐鞍后,方迎得新娘子出门。只见新娘子一身青色花钗翟衣,纤细、柔美如玉的一双素手执团扇遮住面容,行动间似弱柳扶风,于千万人的目光中,步履轻盈、端庄、优雅,竟不见头上朱钗步摇丝毫晃动。

    众人皆暗暗叫好:“好一个名门闺秀。”

    新妇子踩绣几,上翟车,一旁的喜娘忙将锦绣的蔽膝覆于新妇子头上。

    宁王骑着枣红色赤兔马绕车三匝后。一时间礼乐齐鸣,终迎得新妇归。

    宛若蓝色琉璃的天空燃起如火般绚烂的彩霞,在漫天的七彩霞光中九百九十九名军士抬着各色妆奁,在礼乐声中一路浩浩荡荡往宁王府去。但见各种花色的宫锻、宫绸、宫棉、云锦、蜀锦、妆花缎、丝缎各两百匹,各色娟纱、蝉翼纱、软烟罗、石榴绫……还有春夏秋冬各季裙袄袍衫,极尽妍丽,倒似天边的彩霞倾覆而下,铺满了坊市街道。

    各色起居一应紫檀家什:月洞式恰花床一张、罗汉床一张……

    各色摆件:唐三彩十二生肖摆件一套,唐三彩骆驼载乐俑,唐三彩釉罐等三色摆件,越窑青瓷的茶具、餐具、酒具、以及瓶、壶、罐等各种器皿……无不精美异常。

    还有各种材质的首饰钗环、金珠宝钿、嵌宝玉镯更是装了满满八十件雕花匣子。

    还有那宣城诸葛笔、徽州李廷圭墨、澄心堂纸,徽州婺源龙尾砚亦装了满满几大箱笼。

    队伍的最后是八十名军士抬着二十个硕大的箱子,只见箱子四角有碗大的铜钉,中间挂一把硕大的金雕锁。

    怪哉!有几名军士抬着很是吃力,几名军士却又很是轻松,倒引得周围人等纷纷猜测这到底装的是什么名玩古董?

    迎亲队伍蜿蜒数里,真真是十里红妆,引得街道旁看热闹的闲人艳羡不已,纷纷感叹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天街道旁亦挤满了许多文人名士,纷纷向马上的宁王恭喜,宁王亦抱拳回礼。

    可行至半路,迎亲队伍却停了下来,只见路中间拦了一众唇红齿白,秀美多姿的俊俏郎君,细细看去竟是今科高中榜首的状元郎携榜眼、探花等一众风流儿郎作障车之乐。

    当头一身着绛纱长袍的少年先长身作揖行礼道:“吾乃当朝天子门生,通经史,晓翰墨,锦绣文章动京华,闻君今成礼,奉圣命特来障车……”

    宁王听罢,朗声笑答:“上酒。”

    福哥等一众小厮捧了美酒端予众郎君,大家纷纷举杯敬宁王,一时间街上主宾尽欢,宁王接着豪声说道:“打赏!”早有小厮捧了一盘黄白之物端与状元郎,障车少年齐声恭贺:“贺宁王大婚,祝宁王宁王妃嬿婉百年,子孙绵长。”

    福哥又捧满满一盘喜钱四下里散了去,四下里皆是恭贺之声。

    众郎君纷纷散开让出一条路,亲迎队伍又在礼乐声中继续前行,而那群障车的少年儿郎亦嬉笑着尾随亲迎队伍而去。

    到宁王府后,喜娘搀了新妇踩着绣几准备下翟车,一只着红色丝履如芊芊玉笋的小脚正要往地上踩,早有那眼疾手快的嬷嬷垫了一块喜毡在新妇脚下,待新妇迈脚又垫另一块喜毡,如此反复一路接引新妇至门前,门前摆了个烧得正旺的火盆,待新

    妇子跨过火盆后,喜嬷嬷仍用喜毡一路接引直至青庐。其余众人皆循着新妇足迹往内堂走去。待夫妻拜过天地之后,大家簇拥着嬉闹着把新妇送入洞房。

    待新郎新妇一左一右并肩坐在喜床上,四位喜嬷嬷边念吉祥话,边往喜帐东、西、南、北四角和新人身上分撒喜钱,引得一

    众傧相争着捡钱,只听喜钱叮当滚落之声以及众人的哄抢之声,真真是热闹。

    撒帐结束,宁王挑去新妇头上蔽膝,只见新妇手执团扇,仍不肯却扇。大家纷纷起哄:“新妇子,快快拿下扇子,莫不是貌丑羞见人。”

    众人嬉笑着往右想偷看新妇,新妇忙用团扇往右遮挡。众人往左去,新妇又往左遮挡,正是嘻闹时候。

    只见宁王一整衣袍,长身作揖道:“莫使画扇遮玉颜,应是天女离瑶台,若是画眉问深浅,正是檀郎待画人。”

    待得半晌,只见扇子缓缓移了下去,一个若清水出芙蓉的面庞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一双亮得有如星子的双眸似嗔非嗔的望着宁王,眼波流转间宛若洛神秋水。

    一时间,房内安静了下来,也忘了逗趣嬉闹。

    宁王更似呆在原地,仿若置身梦中,不敢置信地低声询问道:“阿芜?”

    阿芜点点头又娇羞的低下头去。

    好半晌,只听洞房内又爆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好!”连晋王殿下此等自诩风流倜傥的都不曾见过如此眉目如画,以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小娘子,酸溜溜暗揣:“此女只应天上有。六皇叔可真是好福气。”

    喜嬷嬷用金剪剪下新人的两缕头发,用红带结在一起放入香囊中,大声说道:“少年结发情意长,死生契阔共偕老。”

    一众人等皆齐声恭贺道:“少年结发情意长,死生契阔共绵长。”

    待众人退去后,阿芜除去头上花钿,两人都换上常服,在灯火下,宁王竟瞧得痴了。眼前的小娘子可不就是那寻她千百度的小阿芜,不由用手紧紧拉住那双柔如无骨的小手。

    阿芜竟也这般任由宁王拉着手,一朵红晕偷偷飞上面颊,低下头不敢看宁王那双深幽的双眼

    两位喜嬷嬷端上用红色丝帛相连的两瓣瓠瓜,瓠瓜内盛蒲桃酒。一瓣交与宁王,一瓣交于王妃。在众人的祝福声中,阿芜娇羞地看了宁王一眼,垂下眼睑低下头小小抿上一口。宁王亦低头喝上一大口。交换瓠瓜再饮。

    不知是饮酒还是灯火的缘故,阿芜脸上愈加娇艳,倒像是如今宫人纷纷效仿的酒晕妆。

    一众侍女又满脸含笑念道:“素手却下水晶帘,月里嫦娥出蟾宫。待若两情长久时,只羡鸳鸯不羡仙”

    念完下帘诗后,放下帘子,室内众人皆退出。

    终是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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