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子的事情,果然急不得。

    闻晏一连看了几天,走遍了周围的几个小区,要么房子本身不尽如人意,要么恶邻在侧,居住体验恐怕还不如她如今居住的城中村。

    她下班独自走的次数多了,身边人也有了察觉。

    最先有反应的是贺知舟。

    自打回家遇险的事情发生后,他总是找借口送她回家,一会儿说今天洛神赋淘到了几本绝版,请她务必赏光,一会儿又说城北开了家地道的淮扬菜饭馆,他想尝个鲜,一个人不好去,邀她作陪。

    借口诸多,但都以他开车送她回家作结。

    她也不是傻子,几次三番下来,也渐渐咂摸出贺知舟举止里的良苦用心来。

    如今这看房子的举动,也有想避开他的原因。

    她与他,最近实在走得太近了些。

    又快下班了,闻晏整理了下办公桌上的文件,摸到了桌角淡青色封皮的手帐本。

    是给贺知舟准备的月季养护指南。

    她先前的笔记太多也太杂,干脆就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整理誊抄了一份。今天贺知舟说要带她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她没问具体是去干嘛,也没提前准备,只想着等会见面把这本笔记带给他。

    或许这就是朋友和男朋友的区别吧。贺知舟给她惊喜,她会高兴,但如果是黎墨在这里,她会认真化妆挑衣服,约定六点见,那么她五点就期待着与他见面。

    正想着,黎墨的消息就到了。

    铸币:【晚上吃什么?】

    闻晏:【没想好,暂时不饿,可能到时候再看吧】

    铸币:【火锅?】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秋意渐浓,来一顿热腾腾的火锅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闻晏:【也行】

    现在吃肯定来不及了,看等会儿贺知舟有没有其他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回来的时候再看看附近还有什么火锅店开着吧。

    然而黎墨的下一句是:【我来接你?见了面再看吃哪家】

    闻晏一愣。

    他刚才……是在和她商量晚饭吃什么吗?

    她打开了贺知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是他说“晚上下班别走”,她回“ok”。键盘点出,一句“抱歉”刚打进输入框,又被她删了去。

    临阵做鸽子,太不道德了。今天这行程是早就约好的,贺知舟这会儿说不定都在路上了,她要是忽然说不去……算了,一顿饭而已。

    【明天可以吗?】

    她调回了和黎墨的对话窗口,同他解释。

    【我已经约出去了,不太好鸽】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有事而不是故意躲他,闻晏给桌上的花卉笔记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贺知舟找我出去,他最近想养月季,我顺便把这本笔记给他】

    那边黎墨只有一个“哦”。

    如果是以前,她会为这个“哦”字揣测得千回百转柔肠百结:为什么是哦不是嗯?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不喜欢她这么做?

    但在漫长的失望和冷待里,她逐渐学会了不作深想,读字只读字面意思,不要因为对方回答的未尽之言而内耗。

    也可能是她的确厌倦了这样的患得患失吧。

    至少这次,她完全没有一丝想探究这个“哦”字之下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情绪的念头。

    消息栏跳出一条新的信息,贺知舟说他已经到了。闻晏拿起包,卡着下班的点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风动霜林,黄叶满阶。

    贺知舟站在车边,已经在等她了。

    见她过来,他笑着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掌住,一弯腰,拿起座位上的盒子朝闻晏递了过去。

    “这是?”闻晏低头接过,顺手打开了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雪白与翠绿,长条形的盒子里盛着双层纸包裹的十九朵重瓣白玫瑰,花束底部系以浅碧色的丝带,包装精美,清雅宜人。

    “下班快乐,”贺知舟微微一笑,双颊酒窝清浅,“来的时候路过花店,顺手买的。就当是,我谢谢你费心教我养花的谢礼?”

    怕她不肯收,他甚至连借口都帮她想好了。

    ——贺知舟送花不需要理由,但闻晏想心安理得地收下这捧花,得有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这个理由显然不足以糊弄过去。

    “你送这个,容易让人误会的。”

    坐进副驾驶室后,闻晏将花束盒子放在了膝盖上,她合上盒盖,坦荡又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玫瑰是恋人之间送的,你送花好歹也注意一下呀,下次别再做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了。谢礼就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你要真想谢我,等你月季种出来了,给我这个当老师的看看成果就好。”

    坐在她身侧驾驶位上的贺知舟眼神微黯,脸上仍然笑吟吟的:“那好吧。我可是个聪明学生,肯定不会让老师您失望的。”

    “月季品种还挺多的,比如龙沙宝石、大游行、真宙、美咲……你想好种什么了吗?”

    “你种过哪种?”

    “我以前养过日和,是美咲月季的芽变品种。你也可以养着试试,日和对新手挺友好的,开花好看,还不怎么占地。”

    谈到养花,闻晏的话立马多了起来。贺知舟握着方向盘,安静听她絮叨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说真的,你真不打算换个大点的阳台吗?”

    “这不是在找了吗?”她叹口气,“看了得有十几家了,还没找到满意的。还是边住边看吧,好房子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我有一个朋友……”

    闻晏忍不住接话:“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冤枉啊,”贺知舟面上露出点委屈的模样来,“我真有这么一个朋友。他手里有套空出来的房子,就在附近,本来是打算就这么闲置着的,我帮你谈下来了,他现在愿意租给你,租金友情价哦。”

    他报了个极低的价格,又笑容轻浮地说着:“我也是有私心的好不好,这地方离洛神赋近,你要是住过来了,那我们见面岂不是更方便了吗?”

    先前她不大去洛神赋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城中村那边离书店太远了,来回折腾得很。

    离工作的地方近,离洛神赋书店近,价格还良心。

    闻晏脸上露出几分意动之色。

    “到了,下车。”贺知舟将车停稳了,又绕到另一边,替闻晏打开车门,示意她下来。

    “这是……?”闻晏望着眼前霓虹灯闪亮的招牌,敛眉不语。

    贺知舟冲她一抬下巴:“livehouse。走吧,我买了VIP票,等会可以站前排听,不过还是得早点进去排队,不然可占不到好位置。”

    这个惊喜突如其来,闻晏一时半会没缓过神来,得知了演出乐队,她一愣:“怎么突然想到带我来听他们的现场了……”

    “因为你的头像啊,”贺知舟打了个响指,冲她笑道,“你的头像是这乐队某张专辑的封面,正好,他们在南城有演出,我就想着带你过来了。你不会已经看过了吧?”

    “那倒没有……”这种过于闹腾的活动她一个人是不会来参加的,事实上,如果不是贺知舟先斩后奏,她多半也会拒了这次的出游,“就是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完全想不到。”

    因为也没有人关心过她的头像到底是什么。

    这个头像已经用了好些年了,如果不是贺知舟提起,她都快忘了。

    闻晏的目光看向前方,他们来的很早,舞台上,有工作人员在调试着灯光和音响:“我喜欢那张专辑里的一支歌……也不能说是喜欢歌吧,就是喜欢里面的几句歌词。”

    她轻轻哼唱了起来:“所有漂泊的、沉默的人生,都渴望平静……如果有一天,我可以选择栖身之地,那么我想要,一朵云。”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春风,嗓音很柔,哼起歌来,自在飞花轻似梦。

    “萨冈的《孤独的池塘》吗?”贺知舟一点就通,流畅报出了这句话用典的出处,“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

    “那么,漂泊的旅人,你找到你的那朵云了吗?”

    贺知舟转过脸来,收敛笑意,眸光认真地看向她。

    一道金色的光投射过来,台上工作人员似乎按错了什么按钮,光线打在他侧脸,将他的瞳孔染作金色,落在他与她的中间,是一条浅浅的银河。

    两人同时看向舞台。

    工作人员连声说着“抱歉抱歉”,那道光很快就熄灭了,被打断的对话却无法再续上。

    只是,那句话却盘旋在闻晏心里,像一句叩问。

    ——你找到你的那朵云了吗?

    ——是的,曾经是的

    ——那现在呢?

    ——不确定。我可能找到的不是云,是一块冰,那些雾升腾起来,于是我将他错认成了一朵云

    闻晏自认为是个很扫兴的livehouse搭子,任旁人如何蹦蹦跳跳,任主唱的唱腔如何富有感染力,她就只是静静听着,丝毫没有想和众人一样燃烧起来的苗头。

    她心知,来这里应当肆意笑肆意疯肆意闹腾的,然而她做不到这样合群。最多也就是听完一首歌鼓鼓掌,老派而守礼节的姿态。

    贺知舟载她回去的路上,她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告了罪:“和我一起出来玩应该挺扫兴的,下次你还是约你会搞气氛的朋友一起去吧。”

    “我不觉得啊,”贺知舟这话说得无比自然,他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你今天开心吗?会不会有点勉强?”

    闻晏很赏脸地回以一个笑容:“并不勉强,相反,我很开心,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这支歌的现场版。

    她不是乐队的狂热粉丝,不追求这个。

    她在意的是,有人发现了她头像里的秘密,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实际行动。

    分开前,他们约定了看房子的事情。

    “那就再说。路上注意安全。”闻晏下了车,关好副驾驶的车门,冲车里的贺知舟挥挥手。

    “也行,那,云朵公主,晚安?”

    这话成功把闻晏逗笑了。

    每次他对她的称谓总能更新。

    “晚安,送花骑士。”

    车开远了。

    闻晏目送着车灯远去,这才提步,边从包里摸出钥匙,边往楼上走。

    走到单元楼门口,她忽然一愣。

    一个身影在那边,不知道蹲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站起身来,如水灯光从他头上倾泻下来,映着那张俊秀脸庞。

    “我等你好久了。”黎墨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却从中听出了些许不满与委屈来。

    “你……”闻晏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冷不冷?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我还没吃饭,你吃了吗?”黎墨说。

    闻晏沉默。

    就算她已经吃过了,面对这样的黎墨,她除了答应以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走吧。”她轻声说。

    两人找了家没打烊的火锅店坐了下来。

    闻晏吃过了,这会儿主要是陪着黎墨吃。她不时将那些肥牛肥羊卷下进锅里。黎墨吃辣,于是她下辣锅偏多,这些耗费多年磨合好的习惯她做来无比顺手,黎墨也没有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

    只在吃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的头像是不是来自一张专辑?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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