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气让苏兰放松下来,肚子自然地响了。

    “这家人还挺少。”苏兰望了一眼里面的顾客。

    “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吃饱再给你买些食。”苏兰一个人的时候,略微担心这匹刚驯服的马儿。

    苏兰将马绳拴好,便大踏步走进小面馆:

    “来碗牛肉……”苏兰又想起课上的故事。

    “来碗面。”戴着帷帽的苏兰在柜台小声说道,不想引起别人注意。

    “好嘞”掌柜转身与后厨道:“一两面。”

    掌柜人还挺和蔼,看面相便是位可亲的人。

    苏兰便找个无人的角落就坐,只等食物上台。

    “老吴,三两。”

    “老吴,二两。”

    三四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好似是经常来的熟客。

    苏兰见人陆续进来,只好将帷帽严实戴着,不敢露相。

    “客官,您的面。”小二端着碗上前。

    “谢谢。”面上桌,苏兰便习惯性道谢。

    “您慢用。”小二在桌前停顿一会儿,不知在打量什么。

    苏兰见小二奇奇怪怪,便更不敢摘下帷帽了,苏兰也只好一点一点的吃食。

    “这面可真少。”苏兰看着碗里的一两面,隔着大空隙随筷子游走。

    “诶,你们知不知道有个村子被屠了。”

    “没成想,几个大男人也这么嘴碎。”苏兰听他们嚷嚷便觉得些许聒噪,兴许是因为身边的董夕总是少言寡语,倒觉得男人便该那样。

    “听说了,有些久远了这事儿。”

    “好像是第一次融雪那日,还冒着太阳呢,他们一村都屠了。”

    “能跑的便逃了,不能跑的直接就倒地了,起也起不来。”

    “也没人管?”

    “可不嘛,谁敢管哪?”

    “那之后几场雪,他们就那样一直躺着了?”

    “是啊,可怜人哟。”

    “怪可怜的。”苏兰跟着董夕,习惯了细听旁人的古。

    “好像叫亦洲来着,那村子。”

    “亦洲?”苏兰的身子正起来。

    “对,听说是有户人家私藏老爷府里的妾室。”

    “那可够心狠的,一村人都被她连累了。”

    “妾室?”苏兰想起那日捕头唤起她的名字。

    “他们怎会知晓我的名字,又如何编造我的户籍?”苏兰这时才想起这些疑虑。

    “也不知那村子现在怎么样了。”

    “诶。”一群看着穿着单薄的平民在可怜另一群可怜人。

    苏兰的心里有一股燥热,她越想越纠结,碗里没多少的面却还剩下许多。

    “得去看看。”此时的苏兰直想有一双千里眼,让她看见千里之外的事物。

    “驾——”苏兰放了点碎银子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刚进城没多久便立刻出城了,日头正对着苏兰。

    本该肆意潇洒的少年却在白色的隐蔽下藏着提起的心。

    “驾—驾—”一声声急切的呼喊让马儿也更加急迫。

    一人一马穿过绿野,前头直看见一碧万顷的绿,后头却映着重重的山野,苏兰此行也不知如何是头。

    …………

    “驾——”马儿忽停在绿地,任苏兰如何叫唤也不使劲。

    马儿俯下身子,吃起地上的草来。

    苏兰这才摘下帷帽看清楚:“竟已黄昏。”

    一日的阳光照耀,此时已是紫霞接着晕染的橙在斑斓天空。

    都快忘了这家伙是从少爷府上出来的,没跑多久就得休息一会儿,填饱马腹。

    苏兰也只得下来,靠坐在小石块上。

    四下无他人,只有苏兰与一匹吃食的马儿。

    刚靠坐着,苏兰便觉无力,是身体过度紧绷以及长期的饥饿感作祟,苏兰像是黏在石块上一般。

    “便就坐着看一会风景,还得赶路上前。”苏兰便直盯着远边的霞。

    高高的青草地里只苏兰一人。

    苏兰正盯着前面的霞呢:“真好看。”

    苏兰也许太久都没有一个人静静地看日升月落了,她快忘了这种感觉,这种自在的感觉,没有人在身旁,却也不在乎有人在身旁。

    从前是被迫一个人孤单地活着;现在却是主动享受一个安静的地方。

    暖暖的晚风吹着苏兰的脸,那是很久未曾体验到的通透,脸庞轻抚过几株高高的草:“真舒服。”

    天边突然划过一颗流星。

    流星越发的白,越发的大。

    草地上走来一位佝偻着腰的老人,她缓缓走来,没有痛苦,更像是飘在草地上过来的。

    “赵大娘。”苏兰高兴地抱住老人。

    “诶,苏小娘子。”赵大娘笑盈盈地,一把接住飞奔来的苏兰。

    “大娘,好想你啊,好想你做的饭。”苏兰还惦记着那一顿饭呢。

    “诶,想大娘做的饭啊,那可简单咯。”赵大娘拍拍苏兰的手,像在哄小孩子一般。

    “走,跟大娘回家,大娘就能给你做饭了。”大娘牵起苏兰的手。

    “好。”苏兰高兴地跟大娘走。

    “大娘,苏兰想吃您做的蒸茄子,蒸鸡蛋,还有您自己晒的干菜……”苏兰一口气将自己想吃的都说出来了。

    “好,好,好,大娘都给你做。”大娘一直笑盈盈的。

    不知为何,大娘的步伐竟比苏兰还快,完全不像个老年人,轻轻快快的,没有一点痛苦。

    两人一下便回了家院。

    “吱——”苏兰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家。

    “苏小娘子,在这儿等着,大娘家的饭很快就好。”赵大娘还是笑盈盈地。

    “哦。”苏兰在前院回应着赵大娘。

    “嗞——”苏兰一转头,眼前只剩无尽的火海。

    “大娘。”苏兰急切地寻找赵大娘。

    “啊——”村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邻居正被压在大刀下。

    “啊——”一刀下去,血便四溅,那刀上也沾满了血,可他们还在杀人,一个也不想放过。

    零散的视线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可这火海却将黑暗照亮,在人们本该休息的时间,叫他们生生睁开了眼。

    “苏兰在哪里?”模糊中,苏兰听见有一个人高喊。

    苏兰从里衣掏出匕首,她想将这些吃人的野兽都杀掉。

    “大娘?”赵大娘抓住苏兰。

    “大娘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放心做,这儿有我这个老婆子顶着呢,千万别因为我这个没了用的婆子停下来。”燃起的火不在院里,而在苏兰的眼里,赵大娘的一番话把苏兰眼里的火熄灭了,化作一滴滴的水流出来。

    “大娘。”苏兰一遍遍叫唤。

    “大娘。”苏兰直起身来。

    苏兰再睁眼已是晚上,四周依旧什么都没有,马儿也已经吃饱了,站着身子,紧闭眼睛休息。

    “竟是梦。”苏兰醒了,可眼里却还留着梦中的残余。

    “梦都是相反的。”苏兰在心中祈祷。

    此时的天空正闪着星星,有一颗星正是格外的亮,苏兰一抬眼便能看见。

    “看来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苏兰只念着明日的天气,其他的,她不敢想。

    “驾——”苏兰一往无前地走。

    有时无力便寻个小城储点干粮,有时落雨却也止不住苏兰前进的步伐。

    一场春雨一场暖,天气也越发的暖和。

    苏兰一路上念着赵大娘,正好能帮她干点活,让她清闲几日,等董夕清明赶回来时,便可以一起帮赵大娘祭祖。

    “驾——”苏兰是兴奋的,她一路上都兴致勃勃的。

    “先苦几日,等到了,便能吃上赵大娘家的饭了。”苏兰不敢往深处想,总觉得那一切都是假的,若是没有亲眼看见,她是绝不会相信的。

    “驾——”马儿与少年便一直前行。

    与去时一样的路,苏兰却只用了十日,便赶到了。

    “亦洲城。”远远便望见熟悉的城门。

    “卖春茶嘞——”一走进城,便听见熟悉人的叫卖。

    一转身,好似自己从未离开过一样,这座城的气息像乡土一般萦绕在苏兰脑海里,因为这是她踏过的第一块土地。

    戴着帷帽的苏兰感觉这座城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变的是被时代的浪潮所推动,不变的是这座城的底蕴。

    大多人为了生计而上赶着推出新物,可城的气息却是变不了的。

    “娘子,看看簪子。”苏兰瞧着眼熟。

    “娘子,我这儿,可是从望都来的。”阿婆摆弄着摊前的簪花。

    “是她,真是有什么卖什么。”苏兰记起董夕送的泥人。

    “不了,赶着回家。”苏兰闻见这城的气息便想起赵大娘家的饭。

    “驾——”一到小道,苏兰便驾起马来,她只想快些回去,不作一刻停留。

    苏兰远远便看见村落。

    本该在此时升起炊烟的烟囱不见了,远望的水平低了。

    “驾——”苏兰急迫地往前。

    四周黑蒙蒙一片,烧焦般的杂,仅剩几根木柱子堆在辨不清的黑上,它们经过雨雪又放晴、又雨雪又放晴的轮回,等到这时才有人光顾这般无人之境。

    苏兰想下马,可却未来得及勒马,她立刻便要上前看。

    “嗒——”苏兰狠狠摔在地,帷帽掉下来,衣裳也不整齐了,头发上、衣裳上沾着这片荒凉地陈积的灰,快和这片地融为一体了。

    “大娘。”苏兰感觉不到疼痛,只跑上前去。

    到这一刻,苏兰才相信,原来是真的。

    苏兰疯了似的,找到赵大娘的家院,想找到她的残骸。

    苏兰在一堆废墟中徒手挖,快半年的荒芜早已让所有东西都化成了灰烬,可这道理却无法让苏兰停止。

    “嗒——”一截木柱掉落在苏兰的背上,像靠毅力坚持的士兵,终于见到故人后的放松。

    “啊——”苏兰也放声痛哭起来,她的身子软了,瘫坐在灰烬旁,手上、脸上、衣裳上都沾上陈积的灰,她彻底与这儿融合了。

    “苏兰。”苏兰睁开朦胧的眼睛。

    只见眼前一位笑盈盈的阿婆。

    “大娘。”苏兰立马抱住赵大娘。

    “呜—”苏兰紧紧抱住赵大娘“大娘,我好想你。”

    “大娘,可好着呢,跟年轻了三十岁一样,身子硬了,头也不疼了,脚也不酸了,走起路来,比董公子还快。”大娘笑盈盈的,边说还边动作。

    “可别担心我,你该过好自己的日子了。”说完大娘便消失了。

    苏兰看眼前的天,蓝湛湛的,地上铺满了绿草,白云在天空安详地飘着。

    “大娘。”

    “大娘。”苏兰醒了,眼里还含着刚流的泪。

    “大娘,我会好好活着的。”苏兰在心底回应故人。

    这片黑土埋了多少血未流尽,人已窒息的生灵,可他们在贵族眼里也只是贱命数条,随随便便一个幌子便能永远消失。

    苏兰上街买了一把锄头,她要将这些生命埋葬。

    他们都是有名字、有性格的人啊!

    “嗞——”锄头一次次砸向地面,那里面饱含苏兰对不平等的恨。

    “嗞——”堆起的土又安放回洞里,那都是苏兰对赵大娘话语的回忆。

    “咕——”时间已来到深夜,只听猫头鹰的叫声。

    “嗞——”苏兰将本该生活的人,现在化成灰的骨埋葬在一起。

    苏兰的躯壳在动作,内层却空虚着,她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想干完手上的活儿,她强撑着,她的身体想让她听下来,她的手却一直在做。

    “咕——”便这样持续到更深的夜,深到连月光都更加地亮,四周却愈发的黑。

    “嗞——”这一片地也填平了。

    “嗒——”苏兰撑在锄头棍上,她想转身。

    “嗒——”它已撑不起苏兰,自然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苏兰只觉身子一软,跪坐在坟前。

    “大娘。”苏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眼泪止不住的流,但她却未发觉它的掉落。

    苏兰只觉口中有一股酸水,止不住的倒流,呼吸也不畅。

    “咕——”最后听见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嘀——”有人踩着石子上前。

    “董夕。”苏兰有力的跑向他。

    “我再也见不到赵大娘了。”苏兰含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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