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般高铁驰骋于一碧万顷之下,以凌驾疾风之上的时速越水穿山,将苏栩带回宜清。

    苏栩拖着拉杆箱,踏上养育她二十四载的故土,抬眼望向远处绵亘青绿。

    “终于回来了。”

    两年前,她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赤手空拳缺乏阅历,当时的她认为,即便早早返巢,也不能凭笔杆子更改家业衰退的事实。于是她一闷头,投了简历进新媒体公司苦学技能。

    一番历练,而今肚里有货,脑里带图。苏栩扬帆归程,奔赴初心。

    挽救物合堂现状,重振百年家业,是苏栩人生规划中位列第一梯队的小目标。

    打上车,她未急于回家,而是让师傅驶往商业街那家店铺。

    “王姨,上午怎么样?”一进门苏栩将行李箱搁在一旁,走向柜台内电脑桌。

    “哎哟栩栩来啦,不怎么样,工作日稀稀拉拉几个游客,看了就嫌价格贵。”王姨说。

    苏栩坐下,滑动鼠标点开几个平台查看售出记录,少得可怜,她回到商品页面,点击右上角讲解视频。

    “还是请的那家公司做的直播讲解吗?”苏栩问。

    王姨道:“是喽,一共也没几家好选的嘛。”

    苏栩观看了几段,发现营销侧重点没问题,但因讲解人员非工艺师傅,显得遣词宽泛,渗入不到细节。

    她啧声:“这个我再想想办法。”

    王姨看了眼墙角行李箱:“怎么?没回家就到店里来了?”

    苏栩说是。

    王姨道:“工坊那边去过了吗?”

    “还没,等会去。”

    王姨叹了口气:“哎,你过去看看吧,这几年经济不景气,老师傅们都挺上火着急的,现下肯学手艺的年轻人又少,人心都不稳固。”

    苏栩浏览网页过后走出柜台。她站在展示墙前,拿起一把紫棕西施壶端视。

    从优质选料起始,辅以高水平明针工艺,再到焙烧成器,成就了这把紫砂茶壶通身油润。品相之佳,内行人一眼便识得。

    这把壶的售卖价是2999,并非天价。然而就是这样寻常的全手工定价,如今也竞争不过同街那几家百元机车壶店。

    透气性差,添加化工原料的机车壶在近些年以绝对优势占领了低端紫砂壶市场。

    机器代替工匠,确实大大压缩时间成本,解决了全手工壶背后的产能问题,将单位成本降到最低。因此机车壶在低价的紫砂直播红海中极具优势,消费群体在不明工艺的情况之下对全手壶的价格望而止步也在常理。

    这两年间,苏栩不是没思考过调整结构,引入自动化机器,做价低的机车壶或者价位适中的半手工壶。

    设想万千,但最终被信念推翻。

    宜清的紫砂陶艺,伊始宋代,熟于明朝,盛于清代。

    苏家“物合堂”紫砂老工坊,便是自清代承袭而下的基业。

    苏栩的爷爷苏盛彰,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被授以美术工艺终生成就奖。

    百年屹立的老字号,积聚着几代人的传承与创新,苏栩不忍就此向市场屈服,在经历漫长的苦虑之后,她明确了方向。

    守护初心,延续文化血脉。

    坚持做全手壶。

    出铺子后苏栩独自行走在古镇街道,边走边观察两边的商铺。

    百元店前果然游人如织,店员手捧茶壶在牌匾下开展直播,宣扬着产品的优势——只要一百元。

    听着主播大声叫嚣又成交多少单的时候,苏栩哑然失笑。

    集成儒道释三者文化的紫砂工艺,不是拿来这么糟蹋的。

    古街尽头,下了石坡拐进巷道便抵达苏家老宅。老宅内部近年被苏栩爸妈翻新成了新中式风格,极为典雅舒适。苏栩推开院门,唤道:“妈妈,我回来了。”

    堂屋飘来热切回应:“栩栩回来啦?”

    音落,利瑾满面笑容迎出来,手伸向行李箱拉杆:“不是说十二点就到站了嘛?”

    “我先去了趟店铺。”

    利瑾:“噢,大热天的辛苦我家姑娘了,先回屋喝口茶吧。”

    苏栩进门。

    利瑾问:“沪市那边东西都拿干净了吗?需不需开车跟你过去搬?”

    苏栩坐下,执起手边泡好的茶,细细品下。饮完她道:“不用,差不多的小家电都挂网上卖二手了。对了妈,我提议后台直播的事情,爸爸还在犹豫吗?”

    利瑾来到苏栩身旁,叹了口气。

    “那可是老苏家的绝活啊,手艺人靠那个吃了一辈子的饭,哪能说公开就公开啊,满大街的同行,岂不看了学了去?”

    苏栩认真道:“我不是跟你们说了是巧妙开诚布公,技术保护当然要把握好啊。”

    利瑾摇摇头:“你爸那老顽固,根本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你回来也好,自己劝他吧,我可是说了俩月也白费。”

    语毕,利瑾眼珠一转,掏出一只白色手机往桌几上一放:“这两个月,妈妈还费力帮你做了另外一件事。本来妈妈也不想老拿这种事烦你,但…眼看着我就快聊不下去了,不得不让你亲自出马了。”

    苏栩好奇:“什么啊?”

    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利瑾点开那只手机:“这回妈妈找的这个人呀,你一定满意。乖巧至极又热爱运动,最关键他愿意和你回宜清发展!”

    苏栩好像听出来了什么:“你又给我找相亲对象了?”

    “诶,你母亲我哪能一直那么老套?”

    苏栩松了口气:“那你刚才说的是哪种意思?”

    利瑾朝苏栩竖起手机:“我直接拿你照片和这只手机上的微信小号跟对方谈了一个月。”

    炸裂会话几乎致苏栩手中茶盏落地。

    她稳了稳,将茶水搁去一边,然后逐字逐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你用我的照片,已经跟人谈上了?”

    “可不是…”

    苏栩深呼吸,看着历来尖端前卫的亲妈,再次向她确认:“是男女朋友那种谈法吗?”

    利瑾:“呃…算是网恋吧,说好了,见面满意再正式见家长确认关系。”

    “见……等等,妈咪,我是回来重振家业的。”

    利瑾不否认:“对,先成家后立业,两人一起干,不比你一个人强啊?”

    苏栩吞了吞口水,无声看向亲妈。

    这两年她不知应付了多少个她找来的相亲对象,这回倒好,直接冒充她给她谈上了。

    不要太荒谬。

    大概率是街坊邻居塞过来的油腻男。

    苏栩道:“妈,我才二十四,成家这种事还远着呢。”

    利瑾立即扬起声调:“二十四不小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去的迟,那虫子都被抢完了。你听听妈妈的话啊,有合适的别犹豫,千万抓住。”

    苏栩小小翻个白眼:“再这样催我不结婚了。”

    “诶你这孩子,不结婚怎么行,老了以后怎么办?”

    “老了可以进养老院啊。”

    利瑾严肃:“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被病痛折磨没有儿女照料陪伴多痛苦啊。”

    “妈妈,我快活一辈子,最后那几个月疼死是我应得的。”

    此等冲击利瑾也算是经常承受了,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循循善诱:“孩子,等你老的时候爸妈肯定都已经走了,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都没人发现你知道吗?”

    “死了之后会发臭,邻居会帮我报警的。”苏栩一脸正经说。

    “闭上嘴,不吉利,这个恋爱你非谈不可,人家挺正能量一小青年。”利瑾半命令半威胁说。

    Battle了几个来回也没能制胜,苏栩:“这回又是谁介绍的啊,销不动了推你这儿?”她忆起曾在微信里敷衍过的几个歪瓜裂枣,出口言语和内心一样无力。

    “哎哟我的姑娘,不能这么说人家,这回是宝藏小伙,我亲自去你小红书评论里挖来的。”

    “我小红书?”

    “对,我在你帖子底下帮你征婚了,然后用微信小号加的他。人身高马大,看着就健健康康的有力气。”

    苏栩一阵警惕:“妈你不会碰到杀猪盘了吧?”

    利瑾划进对话界面:“不是杀猪盘,你看,他传过打篮球的视频。”

    苏栩定睛,镜头模糊稍带晃动。

    利瑾指向画面中心的白色球衣:“喏,就这个。”说罢手机给苏栩递过去。

    苏栩接过手机,看见白色背影上印着球衣号11。白衣正带球上篮,敏捷灵动,干干净净两个假动作便成功绕开对手,紧接着他猛然发力,跃起,灌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苏栩竟没移开眼。

    视频中男人时隐时现的侧脸不明,她只能略略瞥见凌厉眉骨下高挺的鼻,和未糅杂任何缓冲的利落下颚线。

    倏然一瞬,一股熟悉感由内而外袭来,苏栩陡觉眼前场景在哪见过。

    利瑾见苏栩没有立马排斥,乘胜追击:“怎么样,不错吧?”

    苏栩回过神来。她一边暗示自己怪异的熟悉感可能是源于海马效应,一边坐正身,问:“凭个侧影就谈上了?他没发自己清晰照吗?”

    利瑾忽转遗憾口气,道:“这怪我,刚聊的时候表明想找个大几岁的男朋友,结果人家比你小一岁,他吓得连照片都没信心发了,说如果在网上聊得好,你愿意见面前再传照片过来。就先发个大概视频看看整体外形。”

    利瑾滔滔不绝:“姑娘,你别小看了这个视频,它透露出很多信息,首先这185+的身高就鹤立鸡群,你再看他的肩宽,还有这个上臂围,是不是很符合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个什么,双开门冰箱?”

    苏栩不可思议看向亲妈:“双开门你都懂?”

    “老妈我也是5G冲浪好不好…这样,我现在先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自己在这翻翻聊天记录,以防到时候把话接岔了。”说完利瑾起身离开堂屋。

    苏栩渐渐恢复平静,她整理思绪。

    妈妈们催人谈恋爱的时候,怪兽都能夸成奥特曼。

    眼下最要紧还是先掐断闹剧,别愈演愈烈白白耽误了别人时间。

    虽然他有大肌肉俨然网络男菩萨,但……

    还是麻溜的,快刀斩乱麻吧。

    苏栩点开输入框,啪啪敲出冰冷汉字: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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