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明姝醒来后,屋里只有她一人。她睡觉规矩,夜里翻身也少有。她伸手一探,拔步床的另一边没有褶皱,毫无被人睡过的痕迹。再看南窗下的罗汉榻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方被褥。她心里一松,昨夜想着秦桑的事她迷迷糊糊睡去了,好在太孙后来还是睡的地上。

    好在,他们并未逾矩。明姝歪着头,自欺欺人地想。

    仿佛故意和她作对似的,昨夜太孙亲吻她的画面忽然强硬地挤入脑海。少年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不成章法地将柔润的唇瓣在她的唇上反复碾压,以及他眼尾一抹暗哑。明姝唇角一抿,猛地将厚实的被褥罩到自己头上,蒙在被中发出一声嗷叫。

    “怎么了?”谢熠舟正在院中练剑,听见声响赶忙跳了进来。

    只见明姝暴躁地扯下头上的被子,转过头来瞪他,脑袋毛茸茸,眼神湿漉漉,而那张白玉糯米般的俏脸已成了一个熟透的桃子。

    谢熠舟喉结一滚,不自然地转开了目光:“快起床,肚子饿了。”

    梳洗完毕后,明姝和谢熠舟相偕前往安老爷和安太太的住处,这是依照了秦桑安榆往常的习惯,若是安家二老来寨中小住,他们必定晨昏定省,并陪同用膳的。秦桑父母早亡,安榆被安家寻回后他算是入赘,侍奉二老尊敬周到,事必躬亲。这一行迹流传到江湖后自有不少称颂秦桑知恩图报的,与此同时亦免不了调侃他软骨头,抱上安家大腿才在照云山上闯出一番天地的。

    因着昨夜闹了这么一遭,明姝总觉得安太太看她的目光含着打趣儿,她面上若无其事,却总有意无意避开安太太投来的视线。总不能一直埋头吃东西,明姝便时不时盯着谢熠舟看。

    反正安榆爱秦桑入骨,明姝料想她这么做是极符合人物设定的。

    谢熠舟正就几桩山寨事物的处理向安老爷探讨,他显然预先做足了功课,谈起山寨中的人事、调度语气熟稔,倒像真是名副其实的东山寨寨主。

    谢熠舟早就收起了身为皇太孙的恣意做派,面带微笑听着安老爷发表言论,频频点头,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见安老爷说到激动处,又极有眼色地让仆下倒上一杯热茶,自己则继续以热切的神色等待岳丈指教。

    明姝赞赏地点点头,太孙在演戏上竟有如此天赋。

    不过,他耳朵红什么?只见有一抹微红从太孙的耳根处浮起。

    明姝尚来不及思索,只见正聆听安老爷说话的谢熠舟忽然盛了碗银耳莲子羹放到她面前:“娘子多吃点。”

    明姝一愣,却听右手边安太太笑出了声:“榆儿,你再盯着女婿瞧,他可没心思好好和你父亲请教了。”

    明姝脸一红,心中忍不住再感叹一句:太孙演技真好!

    安太太看了看这对般配的小夫妻,感慨道:“见你们小夫妻感情好我和你爹真真觉着高兴。榆儿,我和你爹爹没有福气陪你长大,眼下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你和秦桑早早诞下子嗣,我和你父亲帮忙照料孩子,也算能弥补些许遗憾了。”安太太说着说着拾起帕子往眼角拭去。

    花厅内气氛陡然有些不对,安老爷重重一叹气,那站在一边侍奉的,如安老身边婶子,又如秦桑安榆院里侍奉的小丫鬟神色皆变得怪异又莫名。

    明姝察觉不对,但安太太红着双眼紧紧注视她,只得硬着头皮应承:“子嗣的事情娘放心,会……会有的。”总归,先将老人哄高兴再说。

    没承想此话一出花厅内气氛比将才更怪异了,几个近身侍奉的大丫鬟一脸惊讶地看向明姝,安太太神色却在一瞬间淡到了极致,眉宇间甚至泛过厉色,但那也仅是一瞬。转眼间安太太神情恢复如初,拍了拍明姝手背和蔼道:“好,娘等着。”

    明姝深感莫名,料定自己将才定有哪里做得不妥,却又不知错在哪里,直到饭毕送谢熠舟出门去前院办公时面目仍透着不安。

    “这两日我预备遍访照云山所有寨子,时间紧,夜里就不回院里睡了。”临行前,谢熠舟主动向她交代。

    明姝点点头,太孙负责说动其他山寨合纵连横共同对抗南风寨,而她从安家二老手上争取到契云珏,这是他们一早定好的计划。不过时间再怎么紧,也没到晚上回不来的地步,明姝心知肚明,太孙是有意避免昨夜的尴尬,她垂眸又应了声。

    谢熠舟见她心不在焉,轻咳了声,从袖筒中取出一个金色小铃铛,在明姝面前晃了晃。

    “安太太起疑了,你自己当心点,紧要关头摇一摇这只小金铛,我会过来的。”小金珰表面无任何雕饰,状似无甚特别,但你若留神倾听铃音,便会发现此铃音韵绵长,似能撼人心弦。

    明姝一怔,她当然知道这是跟随太孙长大的神器,小金珰和他那根银鞭乃一套,共生共长,命运一体,金珰响起时银鞭会引导主人往金珰所在而去。

    明姝赶紧接过,终于扬起一抹笑道:“谢谢太孙了。”

    谢熠舟:“没什么好谢的,金珰和银鞭一对,本来就是要给……嗨呀,你收着就行,自己当心着!”

    明姝:“哈?”她费解地看着太孙,太孙忽然恼羞成怒般一溜烟儿飞纵而去了。明姝站在远处琢磨了半晌,好像忽然就想明白他将才未说完的话了。明姝忽然捂住心口,那里咚咚咚咚跳得极快。

    -

    回到院子后,明姝径直向候在廊庑下的布衣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原是近身侍奉秦桑安榆夫妇的,昨日初到东山寨,明姝害怕暴露,便将小丫鬟暂时打发去了厨下帮忙,将才花厅早膳安太太提到子嗣时,明姝注意到小丫鬟面上是带着异色的。

    她一时记不起小丫鬟的名字,只得隐去称呼直接道:“你来一下。”

    屋内,明姝径直倚榻而坐,神色恹恹儿的,半晌没有说话。

    小丫鬟忍不住道:“夫人可是身子不爽?我去叫大夫。”

    明姝摇摇头,抬手摁了摁额角,余光却透过手指缝在观察小丫鬟神情:“也没什么,心里烦闷,想让你陪着说说话。哎,方才一听娘亲提及子嗣之事,我便觉得胸闷,你说我为何在子嗣一事上就如此艰难呢?”

    小丫鬟一听,神情几分了然:“夫人别忧心,您和寨主不是早想着过几年去收养一个的吗?那也没什么不好。老太太必定是因为您和寨主前几日之事心生忧惧,今日才口不择言,您莫放在心上。”小丫鬟是在宽慰,明姝听后,心却一个劲儿向下坠。

    果然,安太太给她设下了一个陷阱。

    安榆不能生育。

    安太太究竟是何时开始怀疑她的?明姝百思不得其解,她自问两日来行事谨慎,且安榆被安家寻回不久,安家二老对这个女儿应该是有些陌生的。

    明姝站在院内吹了一会儿风,总算让自己冷静下来。总归,安家二老没有戳穿,那便说明,她们也需要有人来扮演安榆这个身份。

    便以不变,应万变吧。

    -

    吹风使人冷静,吹风也能使人风寒。

    不过几个时辰,明姝便昏昏沉沉烧起了寒热,整个人像被抽尽所有力气,栽倒在拔步床上,烧得连眼皮子都是烫的。明姝体质不错,可连日雪中行路,山间奔走,加之终日紧绷着一颗心弦,病势一起,便显得汹汹。

    她觉得头疼眼睛疼牙疼,四肢百骸都透着疼。不仅疼还烫,身体像被放在锅灶上煮,像在被火烧,烫得都能冒白烟了。

    她不停地做着各种光陆怪离的梦,她甚至第一次梦到了生母云璧山。那是一个和她容貌七分相像的貌美女子,身着奇装异服,站得离明姝很远,遥远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明姝哭着叫:“娘!”她挣扎着想去云璧山身边,可却被一团烈火包围,烫得她想打滚,想尖叫,偏偏摆脱不掉。

    这时,她腰间有一只金色的小金珰轻轻摇晃起来,铃音清冽,有洗涤心灵之力。铃音入耳,仿佛有一泓清泉将她裹住,把一切难受的滋味摒除在外。

    于是她拿起小金珰使劲摇啊摇啊……

    随着她的动作,那泓清泉变作一条银龙直冲九天,一弹指顷间,只见一名俊美倜傥的少年驾着银龙向她飞来。少年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为她轻掖被角:“怎么就病了,真是个麻烦精……”

    明姝不满地踢了踢被子,嘴巴一瘪。

    少年神色一慌,“哎哎哎”直叫:“别哭啊!”他不知从哪取出一粒小药丸小心翼翼喂进她嘴里,又在她周身连点了几个穴道,明姝顿时感觉好多了。

    最后她看见少年驻足在床榻边,弯身看了她片刻,轻柔地触了触她额角碎发,轻轻嘟囔了声:“麻烦精我也喜欢。”

    明姝呆住了,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抵是又乘着银龙离去了。而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又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甜,沁入心底,把难受的滋味都盖过了大半。

    梦境中,明姝好笑地摇摇头,想她真是烧糊涂了,竟做起了这样的梦。

    又过了两日,明姝到半夜里才退了烧。她睁开眼,借着摇曳的烛火依稀辨认出有人拿着一方帕子温柔地替她拭汗,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间温度。

    目光上移,明姝看清了那人面容,一下子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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