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尘讶异:“你们怎么会来。”

    他话没说完又剧烈咳嗽,这岛上长年笼着层瘴气,空气尘浊,他上岛没几天就染上肺疾。

    “来看看你还活着吗。”鹿枭径直入内,看了眼缺角的凳子,嫌弃道:“怎么连条凳子都不是完整的。”

    子卿尘入室内,给两人找了两张自己编的竹椅,“坐这里。”

    屋内味道太呛,子卿尘将椅子放在了门口,长云和鹿枭拍拍坐下,子卿尘则坐在台阶上,拉着筐分草药,也不问他们为何来。

    “阿尘,你瘦了,是他们不给你东西吃吗?”长云蹲到子卿尘身边,从荷包里找出三块桂花糕,“喏,我给你带的,你吃点。”

    子卿尘笑着摇头,“有东西吃,只不过不适应岛上气候,有点水土不服,过段时间就好了。”

    鹿枭忽然开口:“长云,你去院子里摘点花来,一会我们做鲜花饼。”

    长云不舍离开子卿尘,但想到做了鲜花饼,阿尘就有得吃,还是迈着小短腿去了。

    “注意辨别有没有毒性。”鹿枭叮咛。

    长云挥了挥手,“知道啦知道啦。”

    待长云走远,子卿尘才道:“你来岛是找我有事吧。”

    “想多了,长云那小子见不到你,吵得我耳朵疼。”鹿枭翘着二郎腿往后靠,将椅子当做摇摇椅来上下晃悠。

    子卿尘看着手中的草药,低声问道:“王爷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明儿我就要出发去大魏,亲自寻找我三叔的下落。”鹿枭脸上难掩担忧,将近十天了,他们的人翻遍那座山都没找到踪迹,就连尸体也不见。

    鹿枭余光瞥到子卿尘颓丧的样子,补充道:“你放心,等三叔回来,我会跟他求情。”

    “不必了,王爷能留我一条命,已是最大恩赐。”

    进了这岛,子卿尘就没奢望出去了,当时计划败露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夙淮还是留了他一条命。

    现在回头想想,的确是他执念太重,不论怎样,他都不该设计去陷害宋时薇,他那么做无异于背叛夙淮。

    鹿枭欲言又止,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多余,他们都了解夙淮的性子,眼底容不得一颗沙子,能让子卿尘还活着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如果不意外的话,子卿尘会在这岛上孤寂地度过余生。

    “我回来了!”长云扑红着小脸跑回来,手里兜着一捧鲜花,往子卿尘面前献去。

    “我们做鲜花饼吧!”

    子卿尘接过,摸了摸他脑袋,“好,给你多加蜂蜜......不对,我忘了这里没有蜂蜜。”

    他局促地笑了下,罕见露出捉襟见肘的模样。

    鹿枭见不得他这样,故作不耐烦道:“这有啥,蜂蜜而已,我让人送来,还有你屋里那些坏掉烂掉的东西通通都要换掉!”

    “对,换掉!”长云超大声附和。

    “走走走,厨房在哪里带路。”鹿枭一马当先,要往屋里闯。

    子卿尘无奈笑着阻止,“走错了,在后院。”

    做完鲜花饼,三人就着热茶将饼子一个不拉下肚,吃得心满意足。

    当第一缕晚霞落下,便到了离别的时候。

    长云不舍极,包着子卿尘嗷嗷哭,想要留下陪他。

    “听话,不要让六殿下为难。”子卿尘肃起了脸。

    长云瘪了瘪嘴,最终还是妥协,松开了子卿尘的手。

    “好啦,别难过了,过段日子再带你进岛。”鹿枭屈指弹了下长云脑门。

    闻言,长云这才重新展颜,“嗯!六殿下你可得说话算话!”

    转头他又对子卿尘道:“阿尘等我再来看你!”

    “好。”子卿尘心里酸涩,这一刻悔意达到了顶峰,他很清楚,至此以后想再见长云恐怕难了,长云是南诏圣童,无数双眼睛盯着,和他一介罪人有过多牵扯只会殃及自身。他断然不会让长云惹上任何一点非议。

    子卿尘强扯笑容,从袖子摸出一直瓶子,对鹿枭道:“这是长生蛊的解药,之前赵临渊手上那株蚀心草被我掉包了。这解药待找到王爷务必亲手交给他。”

    鹿枭郑重接过,他摩挲着瓶身沉默半晌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岛上。”

    他收好瓶子,牵起长云手,“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嗯,你也是。”

    子卿尘站在门口目送一大一小背影在夕阳下渐远,消失的那刻,他短暂回来的精气神瞬间又被抽离,双肩耸了下来,如同枯死的老树干。

    -

    止战半月后,南诏和大魏逐渐恢复贸易往来,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唯一不平静的只有南诏王室,至今南诏三王爷依旧下落不明,南诏王忧心忡忡,赏金不断加码,哪怕是找到尸首也好。

    是以,为了得到高额赏金,越来越多江湖中人加入寻人队伍中。悬赏榜四处蔓延开,只有胡家村还没被这股风向席卷。

    胡家村位于深山里,密林重重,野兽四伏,每条小路通往的方向都不一样,没有村里百姓领路的话,外人无法轻易找到这里,外头的消息也很难进来。虽然闭塞了点,但村长每月会组织百姓出村赶集采买,购置一些必需品。

    今天又到一月一次的赶集,村口停着许多驴车,许多人大包小包往村口赶。

    “还有人吗,没人就出发了!”领队的福伯呦呵声,甩起鞭子,驴车队缓缓起步。

    “等等!”远处传来清亮好听的女声。

    福伯转头看到来人,慈祥的老脸笑出皱褶,“宋姑娘可有什么东西需要代买?”

    “是的,还请福伯帮我带这些药材。”宋时薇顾不上喘气,将手中碎银和写了药材的纸递给福伯。

    福伯只拿了纸没拿碎银,笑道:“银子就免了,小筑最近在你那没少麻烦你。”

    小筑是福伯的孙子,才七岁,近来得空就在宋时薇那里识字。

    村里没有夫子,孩子们启蒙困难,宋时薇来村之后担起了临时夫子,是以胡家村的百姓才会那么快接受她这个外姓人,并且有事都愿意出手帮忙。

    没等宋时薇再开口客气,福伯挥了挥手,“出发了,回头让小筑把药材送过去。”

    宋时薇目送驴车队晃晃悠悠出了村,随后去了村尾一户人家以物换物。她用了十颗治疗头痛的药丸换了五条新鲜的活鱼。

    虽然直接用银子买也行,但胡家村民风淳朴,更喜欢以物换物这个方式。而且宋时薇自己研制的各种养生药丸不仅药效好,入口还不苦涩,外头买不到,是以村名们更愿意用东西换取她的药丸。

    宋时薇提着鱼往回走,从村尾走到村头一户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

    没等她推开院门,青梧一脸乌漆嘛黑从里头冲了出来。

    “炸了炸了,锅炉炸了!”青梧扶着一旁的梧桐树剧烈咳嗽,嘴里都要冒出烟来。

    “你又研发什么新东西?”宋时薇递上帕子,无奈道:“迟早这院子要被你炸了。”

    青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看不出本色的脸,边解释道:“一种解药,等研制出来,又能在我的百毒解大全上增添一笔光辉。”

    他看了眼宋时薇手里的鱼,喜道:“你带鱼回来了!交给我吧,我去处理,你去看看夙淮!他今天还是睡得连根睫毛都没动。”

    青梧摇着头进了厨房。

    宋时薇则来到西侧的厢房,她撩开青色帘帐,夙淮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睡着。

    快一个月了,他身上的外伤好得差不多,却因长生蛊毒侵心脉,让他陷入了沉睡,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那时从崖上坠落,宋时薇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落到了一颗参天巨树上。他护着她,当了人肉垫子,是以她才伤的不严重,没多久就从昏迷中醒来。而夙淮则是濒死的状态,他先是长生蛊发作,后来被刺伤,身体已经耗到极致,坠崖成了最后的稻草。

    如果不是青梧采药路过,恐怕夙淮此番难逃一死。

    桃源岛一别,青梧一路从沧州往南走,意外发现背靠胡家村的大山里生长着许多没见过的花草毒物,为了研究这些花草毒物,他便在胡家村定居下来,由于是药师的身份,青梧一来就受到村长敬重,特辟了一处院子给他住下。

    救下宋时薇和夙淮那天,青梧刚好在那附近捉牛蛙,准备晚上回去做个麻辣牛蛙,抓得正起劲,忽然天降巨物,砰的一声,惊起一片乌鸦。

    一开始青梧以为是山落石的动静,没管,又去别的地方寻找牛蛙,兜兜转转一圈又走回来,这才听到了宋时薇的呼叫声。

    后来,青梧了一番劲将两人从树上拉下,并带回胡家村救治。

    在知道宋时薇和赵临渊的恩怨后,青梧什么反应都没有,只看着夙淮脖子上的黑色纹路,牛头不对马嘴来了句:“长生蛊的解法或许可以试试马尿?”

    要不是当时宋时薇腿骨折,她估计当场能给他跪下,五体投地的佩服,有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深度着迷于医术的友人,何其幸也!

    其实要解长生蛊最直接的方法有一个,秘密送信给南诏王室,子卿尘早就研制出解毒药方,而且蚀心草大概率在他手里。

    宋时薇也这么尝试干过了,南诏隐卫队四处都有驻守点,她知道汴京城外十多公里的驿站就是隐卫驻守点。于是写了一封密函让青梧在赶集日那天送到驿站去。

    可过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办法她只好和青梧自己想办法研制长生蛊解毒药方。

    幸而在各种尝试下,夙淮的命是保住,身上的黑色纹路也退去,只是醒不过来。

    -

    门开,青梧提来青绿色的药水倒进浴桶里,宋时薇过去掺热水,准备一会给夙淮泡药浴。

    药浴用的药水里混合了五十多种草药,可以活络经脉,抑制长生蛊的毒性。在这过程还需要辅以针灸,一套下来需要耗费一个时辰左右。

    洗完药浴天色已暗下,两人将夙淮抬到院子里放在廊下,靠着墙晒月亮。

    “我去把鱼煮了。”青梧离开去厨房。

    宋时薇坐到夙淮身边,给他擦拭湿漉的头发,待干得差不多,再用一根乌木簪子挽起他乌黑的发,她恋恋不舍顺着他的发丝,描摹着他精致眉眼,眼中难掩爱恋。

    她想起了全部记忆,前世她吃了赵临渊的药才记忆错乱,甚至忘了他。

    她好后悔没有早点想起他,如果早点想起,他是不是就不用受伤了。

    她托起他的大掌,用脸颊缱绻地蹭着他干燥的手心,喃喃道:“快醒来吧,我好想你。”

    “宋姐姐在吗?”门外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福伯家小孙子小筑。

    “快进来,你爷爷让你送药过来么?”宋时薇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她没发现,在转身的一瞬,夙淮的眼睫颤了颤。

    小筑将药材包交给宋时薇:“宋姐姐,你看看是不是这些药材?”

    宋时薇打开,粗略地翻了翻:“没有错,你等下,我给你拿个东西。”

    她转身从厅堂里拿了几幅治疗风湿的外敷药泥和几串干柿饼。

    “上回听你爷爷说你奶风湿犯了,我这两天做了些外敷的药泥,用法是敷在膝盖上一盏茶的功夫,效果好的话再问我拿。”宋时薇将药包和柿饼挂在小筑手上,“还有柿饼,你拿回去分给弟弟妹妹吃。”

    小筑用力点头:“知道啦,谢谢宋姐姐!”

    宋时薇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忽然一股烧焦味传来,小筑吸了吸鼻子,咦了声,“青梧哥哥又在炸厨房。”

    “要不要留下吃饭,今天有烤鱼。”宋时薇笑问。

    “不不不,宋姐姐我先回去了,爷爷在家里等我吃饭。”小筑将脑袋要成拨浪鼓,像是听到什么恐怖的事,赶紧转身跑。

    宋时薇哭笑不得摇头,住在村头的邻居都知道青梧做菜难吃,偏偏青梧人菜有瘾,总喜欢做出些稀奇古怪的食物。

    晚上的烤鱼不出意外烤砸了,只好吃柿饼充饥,配一壶热茶。

    宋时薇和青梧各自坐在夙淮一左一右,看着院子枣树晃动的落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而和夙淮对话,虽然夙淮无法回答。

    日子一晃,盛夏过去,迎来初秋,夙淮依旧没有醒来,但长生蛊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他日复一日,无知无觉地睡着。青梧半月前离开了胡家村,这附近一带的草药毒物他已经研究完,是时候换个地方探索了。

    胡家村的日子平静而悠闲,等待的过程虽然难熬且漫长,但宋时薇没有失去希望,她坚信夙淮终会醒来。

    这日,她给村里的孩子上完课回来,发现床榻上躺着的人不见了。

    她又惊又慌,四处寻找夙淮的身影,她第一反应是夙淮被人带走了,她之前是有让青梧给南诏王室递消息,但过去这么久都没动静传来,她已经放弃。现在突然又来人,她怕来的是大魏的人。

    她跑到街上询问村民,但没人看到夙淮被带走。福伯和小筑也帮忙找人,可翻遍整个胡家村,也没有夙淮的踪迹。

    宋时薇失魂落魄回到家里,就在她绝望之际,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她抬头望去,看到一高大身影逆光朝她走来。

    她傻愣愣地看着身影走近,直到熟悉的梨花香笼罩住她。

    “阿淮......”

    她不可思议看着眼前人,泪水情不自禁留下。

    “我回来了,时薇。”

    夙淮站在她半步之遥,俯身抱住了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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