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面阳,但水源丰富,土壤肥沃,后林的植株都长得很好,晏桃很享受在这样的温度里去采摘草药,若是到了夏季,她怕热,出汗比常人都快,每次采一会儿就大汗淋漓,头脑发胀。

    有时晏桃发现一昧药快用完了,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柜子里又多了。她知道是晏桓去摘来的,虽说这个师父很懒,但也是心疼晏桃大太阳底下干活的。

    一些普通的草药在后林基本都能采摘到,但若是一些特定的草药,有时还得去听雨外的山林里找。

    晏桃采了半箩筐,估摸着够多了,决定回去。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回去看见方才训练的弟子已经零零散散地歇息着,才知道大概是过了一个时辰了,晏桃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不知道陆师兄在哪呢。

    “景延呢?”

    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晏桃不禁看去,三名弟子正靠着树背对着她,互相看着对方聊着天。

    “上午淋了雨,估摸是有点发烧了,刚刚陆师兄见他神色不对劲就送他回去了。”

    晏桃一惊,脑袋里立刻浮现景延上午那落汤鸡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是真的傻,虽然我们约了上午去练剑,但当时天上都乌云密布了,一看就是要下大雨了,谁还去嘛。”

    晏桃猛地睁大眼睛,握着箩筐的手一颤,觉得自己的前额瞬间紧皱了起来。

    难怪,难怪当时她问景延下大雨还为何在外面的时候他看上去支支吾吾的。

    “你们怎么能这样?”

    那三名弟子听见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纷纷转回头,看见了晏桃,以及她盛满嗔怒的目光。

    “晏师姐!”他们愕然地站直身体。

    晏桃再度开口的时候,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所以你们是和小延约好了上午一起去练剑对吗?”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的晏桃都是笑眼盈盈的模样,看上去很亲和,第一次见她这样严肃又微怒的神情,三个人只是互相对视一眼,谁都不敢接话。

    “许苍同,你回答。”见他们三个人都不说话,晏桃的声音再度染上了些冷冽。

    被点名的人抬头和晏桃对视,立刻又低下头,有些慌乱地解释:“是的,只是当时我们见要下大雨了,所以就没去了,以为景延也不会去。”

    “那只是你们以为,对于景延来说,他只记得你们和他有这个约定,所以哪怕要下大雨了,你们没对他说不去,他也觉得要去。”

    晏桃直截了当地开口,每说一个字,晏桃脑海里就能闪过景延一人站在雨帘里,茫然却又倔强地等着根本不会来的人。

    “何况,你们敢说在决定不去的时候你们之间就没有和对方说过吗?”

    “你们住在一个院子里,这么近的距离,也没有人愿意去和景延说一声吗?”

    “而且他现在身子不舒服,你们有想过去找他吗?反倒在这背后谈论这件事,说他傻,你们有考虑景延的感受吗?”

    晏桃的几句话让三人如鲠在喉,身体和表情都紧绷在了一起。

    气氛沉默了片刻,晏桃这才发现许多弟子都围了过来,让她的呼吸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发生何事了?”

    几位弟子侧出身子,空出了一条道来,晏桃抬眼,陆苏安正朝他走来。

    “陆师兄......”晏桃方才训人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陆苏安没有说话,深邃的目光在晏桃和那三位弟子身上流转了片刻,而后轻抬眉头,对着大家说道:“应该都休息够了,一分钟之内列好队,继续训练。”

    此时的气氛中众人都不敢多言,纷纷迈起了脚步归队。

    “你们三个也去。”陆苏安对着他们说道。

    三人应了一声,都低着头走开了。

    “好了,人都走了,说说发生何事了?”陆苏安这才徐徐开口。

    晏桃低着头,双手紧握着箩筐的背绳,声音有些无精打采:“并不是什么大事。”

    突然感觉肩上一轻,陆苏安已经走到晏桃身后,示意晏桃松手,然后将她背上的箩筐取了下来。

    “我方才正打算去找你,我们边走边说。”

    在走出后林前,晏桃用几句话就把事情叙述给了陆苏安,他听闻以后,眉头微微皱起。

    “我刚才确实话说得有点重,但是我就是为小延感到很生气。”

    “回头我去找他们三个说,你也不要生气了,眼下我们先去给景延熬碗药,他烧得有些厉害,喉咙都是哑的。”

    “好。”晏桃点点头。

    “你无需太在意此事,何况刚才你不是已经教育过他们了吗,他们年纪小还不懂事,但天性还是善良的,能意识到错误的。”陆苏安再度安抚道。

    “年纪小可不是理由,景延不也和他们一般年纪嘛。”

    晏桃叹了口气,有意缓和气氛说道:“与其说刚刚我教育了他们,我更觉得吓到了他们,可怜我温柔师姐的形象,就这么破灭了。”

    陆苏安低笑一声:“确实是会有点吓到。”

    “嗯?”晏桃本能得看向陆苏安。

    “因为我也想象不到你真的生气是何模样。”

    晏桃一愣,而后鼻腔里发出了略带不满的声音:“好啊,那我现在就生气给你看。”

    她双手叉腰,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陆苏安那双黝黑的眸子里顿时浸满了笑意,几乎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在晏桃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看见了。”

    “是有一点点凶,但不多。”

    晏桃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她摸了摸鼻尖,然后朝陆苏安绽开一个笑容。

    在陆苏安的面前,她哪里凶得起来。

    ///

    陆苏安稳稳端着一碗药,和晏桃一道往景延的房间走去,晏桃有些担忧,门也未敲就推门进入。

    “小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一进门,晏桃便看见景延正坐在桌边,侧着身子,左手正别扭地给右臂上药,身形因晏桃的进入而顿了一下,然后试图站起身。

    晏桃加快了脚步,眉头紧皱,按住了景延的肩:“你先坐好。”

    晏桃看向桌上刚拆下的纱布,上面染着已经凝固的血迹,她将目光重新转向景延的身上,右臂的伤口此刻正冒着血,却附着了些许脓液,药末洒得有些杂乱,晏桃能想象到他拆下纱布时顺带黏着血痂硬扯下来那股钻心的痛。

    本来并非什么重伤,大抵是上午上时间淋了雨,伤口才感染了。

    晏桃很懊恼,上午竟忘记他身上有伤了。

    景延的额头满是汗,晏桃只觉得鼻尖发酸,拿起桌上的毛巾轻轻擦去景延脸上的汗,陆苏安无声地将药碗放在桌上,熟练地拿过景延手上还未缠上的纱布。

    “师姐,师兄......”景延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犯错似得耷拉着脑袋。

    屋子内一下子沉默了,晏桃将药末小心地上到伤口处,接过陆苏安手中的纱布,替他缠了上去。

    “把药先喝了,不然就凉了。”陆苏安又把碗端了起来,递给景延,“来。”

    景延接过,一口气便将整碗苦涩的药喝了下去,表情微微皱了起来。

    “我扶你去躺着歇息。”陆苏安说着便示意景延起身靠着他。

    景延浑身无力,双腿也发软,但又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起身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眩晕昏黑,好在陆苏安支撑住了他。

    坐回了床上,景延缓了片刻,就抬起头朝二人勉强笑了笑:“谢谢师兄师姐。”

    晏桃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了自己复杂的情绪,回以景延一个微笑:“好好躺着休息一天,突来的身体发烫只要好好休息一晚上很快就能降下来了,你不是一直期待明夜的祈灯会吗,休息好了才能参加,对不对?”

    景延点点头:“我会好好休息的,师姐不用担心。”

    “好啦,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事不要一个人撑着,知道没有?”

    “知道了。”

    又叮嘱了景延几句,晏桃就和陆苏安离开了。

    晏桃无奈地叹口气,心情无比沉重。

    陆苏安见她此状,出口安慰:“别担心,你刚刚不也说了,好好休息一晚上大概率会退烧的。”

    “就是怕万一,我知道景延有多期待这次祈灯会。我理解他的感受,上一次祈灯会我也很期待,但是也生了重病没能参加。”

    当时晏桃一个人躺在房里睡得天昏地暗,外面是早还是晚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祈灯会都已经过去一天了,那段时间她都失落得不得了。

    “上一次祈灯会,我也恰好在山下历练,没能赶回来,我们都没参加。”陆苏安徐徐开口。

    “今年我们一起参加。”

    “景延也是。”

    ///

    夜,许苍同刚洗漱完换下了训练服,回房的途中,见房门口站在一个清瘦的身影,他一怔,快步走去,是陆师兄,此刻正靠着墙,环臂站着,他垂着眼帘,似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院子。

    “陆师兄?”许苍同道。

    陆苏安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站直身子,挡住了身后的落地灯,双眸漆黑:“有时间吗?”

    许苍同和另外两名弟子被陆苏安叫到了院子外的一颗大树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猜到了陆苏安是因何事将他们叫来。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陆苏安缓缓开口,语气并无什么波澜,“说说你们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

    三个人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不用顾虑,想什么说什么。”

    见三人还是不说话,陆苏安只好点名:“耿子平,你先说。”

    “我......陆师兄,其实我下午练功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虽然我们以为要下大雨,常人都不会去赴约了,但是我们忽略了景延自己的想法。”

    “嗯,说下去。”

    “然后又听说今天的训练取消,我们就都待在屋子里睡觉了。”耿子平紧咬着唇,豁出去般地说道,“我其实有想到和景延说一声,但是我当时懒得去,就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他自己会知道。”

    空旷的环境一下子静默了几秒,耿子平的话,让许苍同也缓缓启唇。

    “我也是......”

    另一位也道:“我也是......”

    陆苏安看着他们,原本沉寂的眸子终于溢出了淡淡笑意:“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去找景延道歉。”三人异口同声。

    “还有吗?”

    陆苏安提醒道:“你们今天不是还把一个人惹生气了吗?”

    他们立马恍然大悟:“对,还有晏师姐!”

    “我们还要和晏师姐去道歉。”

    陆苏安无奈地笑了笑:“我想晏师姐可能不需要你们的道歉。”

    “那......”

    “你们想一想,晏师姐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我们没和景延说不去练剑了。”

    “所以在晏师姐看来,她觉得你们怎么样?”

    三个人低头想了一会儿,许苍同率先开口:“她应该会觉得我们不在意景延。”

    “所以?”陆苏安挑眉。

    “我知道了!”耿子平的声音扬了几分,“这几日景延定是要喝药的,我们应该去找晏师姐开药然后亲手熬了给景延,这样晏师姐就能明白我们知错了!”

    陆苏安不可置否地弯弯唇:“既然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去做吧。”

    “谢谢陆师兄!”

    “道理你们都懂,我就不多说了,都回去歇息吧。”

    三位弟子刚打算转身离开,又听见了陆苏安的声音:

    “对了。”

    三人抬头,迎上了陆苏安的目光:

    “你们去找晏师姐的时候,可以带点糕点给她。”

    “她就肯定不会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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