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草长莺飞,春笋当鲜,朗朗晴空上云卷云舒。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这是一个春回大地的好日子。

    昆仑山,悬圃宫。

    考殿檐下挂着几串垂花风铃,清风拂过,溅起香影流动,元澄吸吸鼻子,花香袭来,仿佛浸在盎然春意里。日光穿过莲蓬花树,被树影筛成细碎金砂,倾洒而来,将她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元澄皱着眉头坐在位子上,盯着面前写有自己信息的宣纸,百思不得其解地咬着笔杆。

    她明明早就死了,死在了魔王的指尖下,为何一睁眼就回到了分宗的这天?

    元澄天生灵力微弱,注定成不了大事,所以在第一次分宗门时,她写的是:虚尘宗伙房。

    然后她就真的去虚尘宗当了几年的小厨娘,整日乐呵呵地,除了烧火做饭就是洗衣睡觉。

    后来魔王杀上昆仑山,灭了悬圃宫。

    虚尘宗地势最为复杂,伙房更是偏僻,魔王屠过来时,元澄还不知道。

    她刚把香喷喷的米饭端出来,就见黑衣魔王伸出一根食指,金光闪烁,烈火喷涌而来,将元澄化为一片灰烬。

    “这位师妹,是需要帮助吗?”

    柔和的声音落在耳边,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元澄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穿着云水蓝色的长袍,腰间别一把乌金柄折扇,眼若丹凤,气度逼人。

    有点眼熟,明明穿着虚尘宗的宗服,但她却想不起来是谁。

    悬圃宫内的大部分弟子她都不认识,毕竟元澄的世界只有一方灶台那么大。

    “填写自己心仪的宗门名字就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非常礼貌的一句话。

    她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摇摇头。

    青年会意,转身去了殿内另一边巡视,实际上考殿里只剩下三四个人了,而那几个弟子也已经起身收拾好东西,准备向外走去。

    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殿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元澄坐在窗边,先是有细小雨珠弹到她的睫上,随后再有银针般的细雨唰唰落下,最后顺着窗棂淌在了她的木桌上。

    一模一样的雨,甚至连水滴滑落的方向都一样,最终打湿了她宣纸的一角。

    元澄突然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但她不想再死一次,至少不能死得那么荒唐、可笑,毫无还手之力。

    悬圃宫下分三宗:虚尘、凝华、太清。

    虚尘宗弟子尚策论兵法,他们满腹经纶、才智过人;凝华宗弟子尚占卜医术,他们往往悬壶济世、以微见著;太清宗弟子精通十八般武艺,有勇有谋,且家世显贵。

    元澄不愿再去虚尘,她上一世没有朋友就是因为自己学识浅薄,跟虚尘弟子聊不上半句话;至于太清宗——元澄立刻在心底否定了这个选择,太清弟子个个出身名门世家,她一个孤儿,去凑什么热闹?

    思考再三,她填上了凝华宗三个字。

    雨渐渐停了,原本聚在屋檐下的弟子们纷纷散开,朝着测灵力的听玉泉走去。

    元澄知道自己灵力微弱,去了也是丢人现眼,于是避开人群,绕到听玉泉的另一边,想着待弟子们都测得差不多后,她再去。

    她一路走来,柳絮飘然,迎春正艳。元澄拎了个小凳子往地上一搁、一坐,捧着一个装满零嘴的白玉盘,她靠在梨花树下悠哉游哉地等。

    这棵树已有三千年,树干盘有数条密纹,梨花如雪般飘落,有的掉进了白玉盘里,有的滚进了元澄的领口,她站起来,抖掉一身的碎雪。

    三千年,怎么没点灵气呢?元澄一边往嘴里塞着栗子糕,一边在心里想着,要是能掉下个什么宝贝就好了。

    啪嗒一声,一颗拳头大小的金铃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吃痛地捂住头,定睛一瞧,地上有一颗鎏金铃铛。

    铃铛做工精妙,雕刻的纹路似一瓣花,又似一叶草,半含半绽,里面的小银球则是蕊,轻轻晃动,便有清脆悦耳的铃声传来。

    长得倒是很好看,是不是宝贝她就不知道了。

    金铃中钻出几缕绵绵轻烟,盘绕成一圈圈光影,最后“叮铃”一声,坠在了她的腰间,像是一簇被火焰包裹的花。

    元澄伸出手去点,金铃悠悠晃了三下,清脆的铃声化作点点流光,散进了漫天霞光里。

    好听就是上品,她心满意足地收下了。

    黄昏,天边留有一道橘红的晚霞,映在泉里,如一柄弯刀。元澄探手去捏白玉盘里的最后几块果脯,塞进口中,酸甜的果香弥漫开来。

    零嘴吃完,弟子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元澄起身,走到了听玉泉旁。

    负责测灵力的师兄是刚刚考殿里那位青年。

    尘封已久的记忆撕开了一个小口,接着灰尘吹落,画卷缓缓展开,她终于想起这个青年是虚尘宗的大师兄,名叫谢清。

    怪不得元澄觉得眼熟。

    见有人走来,谢清“啪”地一声,将折扇一合,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

    “来测灵力吗?小师妹。”

    元澄点点头。

    谢清从袖里将灵石取出,两指推到桌边缘,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澄拿起灵石,如捧起了一块冰,灵力转入,却丝毫无法破开尖锐的寒气。

    石头没有变化,就像上一世一样。

    谢清闲适地扇着风,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终于发出了光亮,蓝光微乎其微,像是藏在云层里闪烁的星辰,又像是打铁时迸溅的铁花,总之转瞬即逝。

    “名字?”

    “元澄。”

    谢清将灵石收回,抬手引出了灌注其中的微弱灵力,灵力在宣纸上隐隐印出了“凝华宗”三字,这便代表着元澄可以进入凝华宗。

    接着,他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一块玉佩,“凭此玉佩,领凝华宗服。”

    凝华宗位于悬圃宫地势最低的山谷之中,四面环山,弥漫至清之地。山间有一条璨若月光石的泉流潺潺而下,沿着泉边走,便能瞧见一排木棉花。

    木棉枝头拥着一簇簇殷红的花,如云如雾,恍若仙境之中。

    元澄抱着雪灰色的宗服,喜滋滋地回到了居住的院子里。

    她住在山涧旁的大院里,大院门前挂着一云石串成的琉璃帘,掀帘而入,正中间是一方半圆水池,绕过水池,四方各修三个小厅。

    夜里听着潺潺流水声入睡,怡然自得。

    她觉得重生的日子还不错。

    翌日,她就反悔了。

    凝华宗弟子每人都有一盏长明灯,用以学习占卜之术,她灵力微弱,连长明灯都不给面子。

    悟性好的同门可以从长明灯中预测未来的一瞬,也可以从长明灯中瞥见过去的遗憾,可到了元澄这,长明灯忽地灭了。

    还散发出几缕白烟。

    不会是把长明灯烧坏了吧?

    从妙法长老铁青的脸色里,元澄得到了准确的答案:的确是烧坏了。

    “元澄,课后留下。”

    妙法长老是凝华宗的宗主,也是这人间中占卜术、医术的集大成者,她不过四十岁,是三大宗主里最年轻的一位。

    日暮时分,弟子们纷纷散去,独留元澄一人坐在大殿之下。

    “你过来。”妙法长老重新拿了一盏长明灯,碧玉雕成的灯座,灯芯由醋浸泡,以成为不熄之火、不灭之灯。

    火焰簌簌跳跃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金钩般的弧线。

    “屏气凝神,以心驭力。”妙法长老指点道。

    元澄照做,竖起二指,流转灵力于指尖。

    噗地一声,长明灯又灭了。

    但很快,它借着一丝火苗复又燃烧起来。

    妙法长老拧着眉头,将长明灯往桌上一放,冷声道:“今日你若无法从这长明灯中窥得占卜之术,明日便不用再来上课了。”

    微风从窗中拂进,吹起了元澄的衣袖,她独自呆在偌大而又空寂的殿里,眼角含泪地捧起长明灯。

    今晚的夜色十分寂寥,三三两两的碎星挂在空中,似摇摇欲坠。月光更是疏冷,披了一层淡淡银霜,铺在屋檐上。

    悬圃宫上下一片漆黑,唯有凝华宗大殿内燃起一束悠悠灯火。

    元澄还在长明灯前练习。

    可不管她怎样捏诀、怎样凝气,怎样瞪大水杏似的双眼去瞧,那长明灯都显不出半分景象。

    她嘴角一撇,簌簌落下几颗泪水。

    元澄一边哭一边练,怕眼泪掉进长明灯里,她又一边哭一边擦,越练越崩溃,越哭越大声。

    在这漫长黑夜里,除了自己的啜泣声外,她听不到一点声音,直到——

    大殿的石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元澄吓了一跳,从地上弹了起来。

    来者身穿霁蓝长袍,头顶的玉冠斜斜地挂在发上,少年满脸倦意,抬手撩开粘在脸上的发丝,怒气冲冲地朝殿内走来。

    太清宗的弟子,怎么大半夜地来凝华宗了?

    许是夜半惊醒,少年意识还有些混乱,他抬手扶额,揉了揉眉心,厉声喝道:“谁在哭?”

    元澄紧抿着唇,不敢说话。

    殿内昏暗一片,长明灯的微弱火苗让少年看不真切。就被人拽住。

    “是你吧?是你吧?”少年怒意未减,将元澄拎起。

    “对、对不起。”元澄嘴角微微抽动着,眼看着又要落泪。

    “我这是到哪儿——哦,凝华宗。”少年松开手,俯身拿起长明灯,四处瞧了瞧,随后将灯放在元澄面前,他一脸审视地坐下。

    元澄灰扑扑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一副努力把泪憋回去却又控制不住泪水大颗滚落的滑稽表情。

    “新来的?”少年抱着手问。

    元澄哽咽着点点头。

    “你哭什么?”少年又问。

    元澄擦了擦眼泪,指着一旁忽明忽暗的长明灯,“我、我窥不出占卜之术,明、明天不能来上课。”

    少年愣了一下,凑近看了一眼长明灯,随后冷声问:“那你这么笨,来悬圃宫干嘛?”

    霎时,元澄如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倒不是因为少年的嘲讽。

    而是因为这位少年分明是那个上一世杀她的魔王。

    “喂,你什么表情啊?”少年斜斜看她一眼,随后自顾自道,“你们凝华宗的占卜术,我自然不懂,但是灵力方面,我可指导你一二。”

    “把手伸过来。”

    正在默默后退的元澄又迫不得已地将手腕伸了过来,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少年一指点在她的灵脉处,那若有若无的淡淡灵力实在可怜——他不免得抬头看了她一眼,“灵力如此微弱?”

    元澄吸了吸鼻子,随后点点头。

    少年搭在她手腕处的指尖金光盈盈,似有真气流转,元澄体内经脉疏通,感到神清气爽,灵力运转也更加轻稳。

    “谢、谢谢。”待金光灭去,元澄立刻收回手,缩回角落里。

    “不用谢。”少年起身朝门边走去,到了门边,他倏地回头,甩来一个威胁的眼神“警告你,再哭一声我就——”

    元澄立刻捂着嘴巴,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少年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将门猛地一关,扬长而去。

    元澄愣是在殿里坐了一夜,直到卯时,天刚破晓,还未大亮的那刻,她终于在长明灯中瞥见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场景——

    山涧之中,少女坐在石头上捂脸哭泣,旁边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少年。

    元澄真的有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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