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足够理智,她应该此刻装作无事发生,无论是否有人会被冤枉,都与她的仕途无关。

    宋朗星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入睡,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在心底说道:“我就跟上去看一眼,什么也不做。”

    书院里此刻已经没有多少光亮,白日里同他热情打招呼的老丈现在也陷入酣眠。她蹑手蹑脚地跟着前面穿着一身玄青色长袍地身影,仔细一看他手里还捏着黄纸香烛等物品,明显是用作祭祀用的,看起来像是要去祭祀亡人。难道是心虚去赎罪?

    前面的人慢慢朝一条羊肠小道走过去,路太窄,宋朗星只能借助两旁的树影来遮掩自己,索性他走了没多,就停下来了。

    她赶紧将整个身体都藏在树木后面,就在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之时,那个黑影蹲下来,将手中黄纸用香签点燃,他将三根香签点燃,插在地上,燃起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原来是他——张吉。

    他一边翻着黄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从火光中依稀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以及鼻涕。

    “妹妹,母亲,我替你们报仇了,我替你们报仇了。”

    眼泪糊住了他的双眼,在火光间他仿佛看见了他的妹妹。

    那天是他的生日,她妹妹砸碎了存了好久铜钱的陶罐,连往日里最爱的糖画绢花统统没买,心心念念要给他买一只狼毫笔。

    她扎着双丫髻,眼里满是期望的望着他:“我的小姐妹告诉我,狼毫笔是最好的毛笔,一支要好多好多钱呢,哥哥有了这支笔,肯定就能成状元!”

    她嘟着嘴数着陶罐里的一枚枚铜钱,还有几个小银稞子,那是她过年得的压岁钱,仔细仔细用红封包起来的,此刻却全部拿出来,生怕不够给他哥哥买狼毫笔。

    她总说他是最厉害的哥哥,以后一定会成为状元。

    其实他天资平平,即便每日刻苦学习,却也不过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同窗一个水平。

    每次听到她的话,他总是皱眉,他觉得状元这个词就是对他的嘲笑,就连生日那天他吼了她,喝令仆人不许陪她去买。

    她依旧是擦干眼泪偷偷去给他买那只用了就能当上大状元的狼毫笔。

    他的母亲怀着身孕,家里有下人和婆子,但依旧亲力亲为做了满桌的饭菜。他的父亲笑着说往日里求她做都难,今日却烧了一大桌好饭菜。他负气的说不要等妹妹,一家人先一起吃饭。

    可她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桌饭菜也再也没有机会吃了。

    身怀三甲的母亲和全家人疯了似的找她,却没有任何消息,即便如此,家里也没有怪他,只是放下生意每日出去找。父亲的黑发短短几天就白了大半,母亲整日里以泪洗面。

    终于有一天,他们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让他们去一个地点放上酬金,孩子就会被归还。

    父亲母亲变卖了铺子,将酬金放到指定的地点,孩子的确被送回来了,可是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再也不会嚷嚷着她哥哥以后会成为大状元,当上大官,也再也没机会吃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了。

    这一切都怪他。

    母亲受了刺激,当日就临盆了,可最后却是一尸两命。

    他从童学里辍学,整日关在房里。他的父亲四处在外奔波,在县衙里伸冤,为了抓住凶手。

    县令抓住了替绑匪做事的喽啰,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可他不愿再查,来年他就要调任,他不希望为了这一两个平民,在他的升迁路上留下污点,何况他已经出了够多的力了,算得上是一个父母官了。

    他曾想就这样放任自流下去,可他的父亲告诉他,如果就此一蹶不振,那永远没有人替他们伸冤。

    他重回书院,头悬梁锥刺股进了青山书院,即便他再如何拼命,也只是进了乙字班。就连那个他嘲笑过的懦夫,也是真才实学进了甲字班。

    上天并没有让他经历了丧家之痛就打通任督二脉,反而让逍遥法外的凶手攀上了节度使。

    他穿金戴银,用着靠血海深仇得来的银钱。他呼前引后,四周都是恭维他的人。他妻贤子孝,甚至有人说他是慈父。

    不过没有关系,即便这辈子他都没办法考上状元,但他还可以拿这条命来赌一赌。

    绝佳的机会来了,他和那个节度使一同赴宴。他看着他的仇人喝的烂醉如泥,他看着他训斥殴打他的侍从。他拔下腰上的刀,那不是贵公子的配饰,而是真正开过刃的一把好刀,一击毙命。

    他将异香涂在后院的林木上,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仇人,白日里侃侃而谈的人此刻如同一头死猪,然后装作醒完酒的样子回到了宴席。

    手刃他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感到无限的快慰,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手还有些止不住的颤抖,幸好,他赌赢了。

    天上的弦月散着一层凄迷的光,将幽幽的河水照的迷蒙。张吉朝河里望去,那河里的水像是活过来一般,在月光中呜咽,水波打过来,仿佛叫他回去。

    他朝河水里走去,潮湿的气息浸到他脸上,像是温柔的抚摸。

    他想,与其叫知府来日捉去,还不如我今日清清白白的走。

    张吉猛地朝河水里扎去,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和他一不做二不休。那怕他牵着神獒,拥着家兵,使着权术。你只看这一个那一个都是为谁而卒,岂可我做儿的倒安然如故①

    河水叫嚣着将他吞进去,很快只能看见他浮浮沉沉的身体。

    宋朗星朝河里狂奔过去,风似乎要将她的脸割开,她一直朝前跑,直到河水齐她的肩膀,她站在河水中看着张吉的头沉下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河水将他拍下。

    不管她与他是否有仇怨,不管他是否杀过人,可此刻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她呆呆地站在河岸边缘,看着黑乎乎的河水,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一切都晚了,她不会游泳,即便她会,也晚了。

    她返回岸边,走到张吉点燃黄纸的灰烬旁,试图找出他的痕迹,黄纸烬堆有一封没彻底烧干的信,可能是因为风太大,火舌又太小,没彻底烧完就被吹灭了。

    她展开信纸,上面密密麻麻些的是他的一些计划,上面还有一些涂抹的痕迹。最后一句是,我要来投奔你们了。

    说不上什么滋味,宋朗星将信纸折好,过了一会儿又将其全部撕碎,朝着河里散去,直到最后一粒碎屑不见踪迹,她才嬷嬷转身返回,

    她沐着月光朝书院走去,耳畔传来酒楼里管弦丝竹的声音,并着众人喝酒谈笑的声音,她的心里却满是张吉的低声絮絮。

    如果张吉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还是个罪人吗。

    按律法来讲,他当然是个罪人。即便那个人有错,但他也不可以自己施以刑法,必须得交由官府裁决,可问题是,官府裁决的结果却不是大家所期望的一报还一报的结果。

    她读书明理,书里不会教人如何做这些。

    到了书院,书院的老丈依旧无知无觉地睡着和去时毫无二致,不过是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罢了。

    她脱掉半身湿透的衣服,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必须得睡了,明天有的是风雨。

    张吉死了,虽然他没被认作凶手,可前脚刚出书院,后脚人就不知所踪,必有人认为他是畏罪自逃。即便不将他打作凶手,恐也少不了内应的嫌疑。

    她得想个两全之法,好教张吉清清白白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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