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帝都后临华第一件事就是进宫复旨。

    金殿之内,临华和宁王司善钧一左一右并肩而立,建崇帝交待给她的差事比较简单,三言两语便说了清楚,另外按照先前呈送的奏章说明了萧家的事,费了一番口舌极力称颂萧氏如何品性忠良,终于说服建崇帝额外为萧家亲笔题额,以示嘉奖。

    随即便轮到宁王讲述各州灾疫情况,事情远比传闻的要严重许多,疫病发生在十几处分散的点,城中有官府和药铺,还算比较容易控制,山中的村落却是重灾区,只要出现一个病人,就会一传十十传百的蔓延下去。宁王亲自带人进山处理,事情还算顺利,本该很快结束,但总有人扰乱官府管制,甚至煽动百姓引发暴乱。幸得宁王镇压有力,才能赶在孟秋之前赶回。

    临华低头默默的听着,似乎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处置病疫对民有利,为何会有人从中阻挠?难怪司善钧神情难掩疲惫,想来坐镇洛州处理灾情暴乱一定是殚精竭虑,或许还遇到了危险,可他却命上官熙带了一队神策军回过头来保护自己。

    离开宣圣殿后,临华走在路上本想着是否要带些礼物去看望宁王,却听见身后重成侯和其他官员议论的声音响起,含沙射影,指责她在钦州遭遇离魏的刺客却能安然而归,必定和离魏暗中勾结。冷嘲热讽不堪入耳,虽然临华已经得知自己屡屡遭遇杀手的原因,也明白事实并非他们说的那样,可听到那些话仍旧感到身体像是被鞭笞一般。

    她匆匆回到自己的居所,只觉眼眶酸涩至极,两行眼泪缓缓流出,她胡乱的拿袖子揩去,既哀伤又失落。

    不多时公仪云菲就到了。她看见临华通红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倒了盏茶递过去,恨恨道:“那个老匹夫,外强中干百无一用,就只能逞逞嘴皮子罢了。这种小人,不值得你哭。别看他现在这么威风,咱们也不是吃素的,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报仇。”

    临华垂下头,仍旧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现在也只有你真正关心我了。”她恹恹的坐在凳上,问道:“对了,我回来一直没见到哥哥,他是去什么地方了吗?”

    公仪云菲眼神一闪,面上浮起明艳的笑容:“是啊,估计是看你离开帝都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可能是去见他的劳什子朋友了吧。那个,欧阳珏不是在玉陵吗,或许君奂期那厮去玉陵了。你别担心,过几天他也就回来了。”

    或许是看在丽妃的面子上,建崇帝对临华这个侄女很是宽爱,就赈济之事嘉奖了她,不仅容她休息几天,还承诺她一件事作为赏赐。临华于是便请求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建崇帝也答应了她。

    临华有意苦学武功,倘若日日都在皇宫终究人多眼杂有所不便。不过君奂期既然不在帝都,晋平王府也不过是一座空荡的府第罢了,临华也对王府也并没有什么怀念之感。

    飞琼告诉她,君奂期私下里置办过一个院子,他们兄妹过去常常到那个院子里去。

    院子是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地方并不大,甚至没有居住的房间,最突出的是进门正对着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排书柜,剩下的架子上摆放的是各种瓶瓶罐罐。房间像是许久没人打理,书案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尘。书房里并没有一件华贵的东西,墙壁上挂着很多幅书画,看字迹尚显青涩稚嫩,并不像是出自名家的手笔,飞琼说这些都是出自君奂期和她的手。

    临华将字画逐一仔细端详,发现其中一部分的字迹果然和自己的有些相似,另一些则是君奂期的,端正挺拔中又带着几分飘逸和不羁。墙上的画无一例外,描绘的都是他们兄妹过去相处时的情景,舞剑,抚琴,放纸鸢,还有躺在房顶上赏月,神态生动,意兴十足。

    临华将它们一一看过,有些惊讶的想着,原来她过去是这样的。

    她转身想着摆放着瓷罐的架子走去,一排一排,都是清一色的玉白瓷罐,每一只表面都描绘着不同的花鸟鱼虫的图案,笔触淡雅细致,一看就知是出自谁人之手。

    她一个一个的打开盖子,原来里面盛放的是露水和花瓣,有梅花、梨花、杏花、兰草等等,虽然已经干枯,却仍旧残留着半褪的颜色,而那些露水想必也是四时的花露,尽管只剩一半,却隐约留有淡淡清香。

    临华意兴正浓的打开罐子的盖子查看,并没察觉到背后的角落有人影闪过,随即一点金光如萤火一般缓缓透入临华体内,刹那间,被遗忘的回忆纷纷涌现而出,她看见蓝衣翩翩的少年于树下舞剑,落英纷飞,而他身姿俊逸非凡;她看见柔弱的小女孩在游廊下抚琴,手指在琴弦间游离,清越的琴音犹如凤哕。

    她还看见年幼时,曾有一个斯文的青年男子带着他们兄妹在河边赏灯,那男子身材高瘦,穿着青色的文士衣衫,和当初在王府为她治伤的穆丰白是同样的相貌。她听见那个小女孩甜软的嗓音叫他“小舅舅”,而那个俊秀清傲的少年却始终对他黑着脸,只走到摊位旁边要买东西时才极不情愿的道声“舅舅”,声音低沉,几乎有如蚊蚋。

    原来墨翎说的是真的,穆丰白真的和他们有一层甥舅之亲。

    画上的种种逐一在脑海中浮现,就连央求父王和姑姑千里迢迢跑去天宗看望哥哥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错综复杂的记忆一帧一帧划过,有如走马灯一般,临华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头痛欲裂,双手抱住两侧太阳穴的位置,眉心紧蹙,痛苦的闷哼一声,往地上倒去。

    飞琼大惊失色,慌乱的扶起她的身体,张口欲喊,可是这院子位置偏僻至极,周围哪有什么人家。后来还是幸亏墨翎及时出现,将临华带回王府。

    离开挽流芳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朴娘因为是挽流芳的主事,不太方便走动,便当着烟芷的面详细交代了一番,嘱咐她以后再来可从后门出入,无论白天还是入夜,都方便些,不过伪装还是要的。

    临华惊讶的想到,挽流芳竟也是舅舅名下的产业,一个挽流芳和一个醉月轩,就囊括了帝都城近乎一半的经济来源。

    飞琼被要求在君奂期等人面前将这些保密,临华在宫外时便令烟芷扮作侍女的模样跟随左右。

    她乍然恢复了记忆,又得到玄毓楼一众得力的下属,雀跃至极,急着想要将这份喜悦分享,翌日清晨便打点干净,早早地进了宫。

    之前失忆的时候,哪怕已经和晋平王府的家人相认,接人待物也算谦和有礼,却总是有一层隔膜感。即使是常常出入玉烟宫,给身为丽妃的亲姑姑晨昏定省探望叙话,姑侄之间偶有欢声笑语,却也只是浮于表面的。甚至是对晋平王,碍于建崇帝天子威严,也只有点头的交流,从未有过更深的对话。晋平王兄妹体谅她受伤失忆,倒也从未逼迫什么。

    如今临华真真切切的记得了小时候接受父王教诲和训诫,在玉烟宫玩闹的情景,澎湃的血脉亲情不住从心口鼓荡,几乎透体而出。她最先到宣圣殿和晋平王寻了个僻静的地方见了面,叫了声“父王……”,后面的话还堵在口中,眼泪便溢满了眼眶,两行豆大的泪水从眼底淌了下来,她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晋平王身体蓦地一震,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射出一点亮光,翻涌着各种情绪,但他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感情内敛之人,只慢慢拍着她纤瘦的肩头,下意识的说:“好,好……”

    临华肩头一颤,泪水涟涟,眼睛顿时有些红肿,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的释然的笑:“女儿……女儿想起来了。”

    父女两人便在廊下站了许久,说了些话,但因晋平王很快被内侍叫走,临华只好转首去了玉烟宫。

    相比晋平王,丽妃的表现要更加热切,临华已经在宣圣宫外哭过一次,对着丽妃情绪便有所收敛,只是红了眼眶,微微有些泪花,但丽妃的眼泪却是一行接着一行,不住拿着帕子擦拭,却也止不太住。几乎哭成了泪人。临华敏锐的感觉到,丽妃如此恸哭怕不知是自己的记忆失而复得,或许还有更深的原因,只是那原因是要对自己守口如瓶的。

    丽妃远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感伤,临华和紫陌轮番上阵出言安慰,仍是过了良久才使丽妃止了哭泣。

    恢复平静的丽妃不由得怨怪起君奂期这个侄子来,嗔怪道:“奂儿这孩子,真是胡闹,这会儿又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她叹了一声,神情憔悴,按着临华的手,转念说道:“不过锦儿还在帝都,你们表兄妹之间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奂儿不在帝都的这段时日,你若觉得孤单便找他亲近亲近也好。”

    丽妃所说的锦儿即是建崇帝的第九子,名善锦,比临华要大上两岁,今年正是弱冠之年。

    临华道:“侄儿不孤单。不过确实许久未见表兄了,不知他过的怎么样。”

    “怎会不孤单……”丽妃伸手抚过临华头顶,眼神有一瞬的僵直,“你表兄过的自是极好,陛下很是宠溺于他,常常还会入宫来看我。”

    在临华的记忆中,丽妃的儿子和君奂期年纪相仿,性格极好,宽厚率性,平易近人,又毫无皇子的架子,从不仗势欺人,嚣张跋扈高高在上之类的形容更是和他沾不上边。

    建崇帝将朝政放权给四、五两位皇子,至于七和九一个被帝后所遗弃,另一个则亲自经受陛下教养,二者在朝中均无实职,但和七皇子不同的地方在于,建崇帝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个儿子,因此想让他当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王爷。

    九皇子司善锦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和爱好,和几个兄长姐妹交情都还不错,字画的赏鉴懂得一点,也对江湖人的舞枪弄棒情有独钟。

    临华将自己恢复记忆的结果一一告知了自己特别重要的亲朋好友,她在皇宫的人缘甚是不错,虽然不排除几分身份的加持,不过重要到可以分享秘密的人却也不过几人,其中包括霓乐公主和公仪云菲。

    霓乐得知情况是发自内心的替她高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她问长问短,甚至还详细询问了恢复记忆前后的感觉。然而公仪云菲的表现着实出乎她的预料,当临华说出恢复记忆的时候,一开始公仪云菲是特别惊讶的,可随后像是有些失落,只是强颜欢笑的对她说“恭喜”,但眼中却委实没有几分欣慰。

    临华大感奇怪,她恢复记忆以后对人情世故自有自己的认识,善于察言观色,旁人便不那么容易糊弄遮掩,不过临华一向待人真诚,这是优点也是她最明显的劣势,正要听公仪云菲辩解,谁知公仪云菲说着说着便拉开了话题,临华之前想要问明白的事情不着痕迹的被她带过。临华离开兴云殿时,已然忘记了来到这里的初衷。

    不过两人约好,第二天去挽流芳看美人,她们是真的好奇那些女子是有怎样的魅力将帝都的俊彦公子吸引的流连忘返。

    临华休整过后每日早朝时仍旧在御前当值,以她的身子骨着实没法熬通宵,不过朴娘已经成为她的下属,白日里去挽流芳也是可以的。但临华毕竟是个传统的闺阁小姐,做不到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以女子之身进入此等笙歌鼎沸的场所,便扮作男装,不过公仪云菲看得很开,也不怕别人有什么微词,只是穿戴的简单利落了些,但石榴色的衣裳配着赤金步摇依旧无损其艳丽容光。

    云菲对于临华竟然将如此重要的秘密毫无保留对她据实已告还是十分感动的,毕竟在君临华十八年的记忆里,要论朋友情分还是霓乐要更胜一筹,她们两人之间的交情其实并不长,可见君临华乃是个待人至真之人,自己在她心中想必是有一个不逊于霓乐的重要位置。

    云菲有些惊讶的是,挽流芳的主事居然是一个面貌普通的中年女人,不过看起来沉稳练达,进退有度。

    她们走到楼中的大厅里,已是午后,其中的女子已经在排练各自的技艺了,有抚琴的,有作画的,有练舞的,还有吟诗作对的,各种物件摆设厅内不一而足,众女子个个长了鹅蛋脸粉面桃腮的秀丽面容,不过眉眼各具特点。

    朴娘命众姬分列站好,一一向两人介绍:“……这位便是挽流芳的头牌,牡丹仙子裳容,这是桃姬流馨,柳姬绿萼……兰姬颐真……”

    那些女子共排了三行,一行十二人,各有名号,花名颇为文雅,另有一些零散的站在旁处,想必是在三十六姬之外不得编目的寻常歌姬,容貌虽不出众,却也五官端正,眼睛黑白分明,清秀灵动。

    三十六姬当中除了裳容号称牡丹仙子,其他人都叫做某姬,足见裳容在挽流芳中的地位不凡。云菲显然要比来过一次的临华要更了解此处,找了个椅子径自坐下,朴娘不敢怠慢,命属下端来香茶点心作为招待。

    临华这回终于可以坦然的打量起裳容,其他女子的装束皆是一身齐胸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大袖衫,手执一柄檀香木真丝团扇,而这位牡丹仙子却不同,穿着丹红色的舞裙,华丽繁复简直比公仪云菲出席宴会特意准备的礼服还要精美珍贵一些,衣服上不知绣着什么材料,站在灯下隐隐闪着五彩的华光。

    要论相貌,裳容的脸的确不及公仪云菲精致艳丽,但她的面庞却也十分立体,琼鼻秀挺,朱唇如樱,最特别的还是她那骄傲的出尘的气质。这让临华不由得联想到了一个人,禁军统领之女秦楼燕,舍我其谁的骄傲。

    朴娘见临华似乎对她们很是好奇,便令众女子分别出列拜见,裳容果然无愧牡丹仙子之名,得知临华的身份竟然毫无波澜,冷淡的向她见礼,就好像面前的君昭仪和往日的恩客没有什么不同。“君昭仪”的名号从朴娘口中说出,无疑是惊天霹雳一般的消息绽开在楼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多数人都有些胆怯,出列时声如蚊蚋,不敢抬头正视,不过却有一个例外。

    桃姬流馨穿着淡海棠红色的裙子,摇着她手中的那柄团扇,慢悠悠的,一股幽香徐徐从她身边传出,流馨落落大方的上下打量着临华,眼波流转仪态万方,笑吟吟道:“小女子见过君昭仪。”

    那流馨眉眼间甚是动人,既妩媚又有种清雅的气质,声音温软很是勾人,虽自称排行第二不及裳容,但明显朴娘很是得意自己这个长袖善舞的属下。

    等说到颐真的时候,临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却也理不清楚思绪,一一见过所有人后对流馨和颐真留下了较深的印象。见过人后,朴娘便派她们上前展示自己的才艺,最先上台的自然是裳容的舞,据说裳容的舞姿乃是天下一绝,并非所有人都有缘得见,很多贵客多少次慕名而来却皆被裳容谢绝,裳容在挽流芳肯上台表演还要看她是否愿意,如果不愿意任何人都强迫不能。

    都说裳容的舞很惊艳,但想来临华在鉴赏歌舞这方面并没什么天赋,草草看过一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出来。不过临华和公仪云菲一个是亲王郡主,一个是相府千金,自幼接受先生开蒙,对琴棋书画之类各有所精,因此在挽流芳一众女子的表演也颇喜欢,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下午。

    其后的几天,临华下朝过后如有空闲依旧会在醉月轩和挽流芳之间转一转,穆丰白已经离开醉月轩一段时间了,不过他在醉月轩中留下了一株不知叫做什么名字的花,来历很不一般,竟需要人血浇灌,不过朴娘说她血脉特殊,只需半月滴一滴血即可。

    临华的鲜血果然有效,原本枯萎的花居然重新恢复了生机,临华看见自己滴下的血珠直接和这株花融合消失,感到这花果真不凡,似乎有种寻常花木所没有的气场,大概是和重华山的巫人修炼的灵气有关。

    看顾好这盆花,临华便离开了醉月轩,至于挽流芳那边自然有朴娘打理,不需要她来操心。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最有归属感的地方莫过于那个小巷子里的别院。

    院子里有临华亲自莳弄的花草,一盆一盆垒在墙边的架上,足有三层,花架缠绕着绿色的藤蔓,虽然已经入秋,但盆中的花还未完全凋谢。

    她推开门,院中的一草一木果然使她过去最熟悉的样子,晋平王府崇尚节俭,从来不曾置办豪宅美婢,因此他们兄妹虽然不短钱财,却也只置办了如此普通的小小院落,甚至没法住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哥哥带着自己划着小舟在湖中采莲蓬,去别人的府第上树摘花瓣,还有在这个院子里他们一起捉蝴蝶,从门口到书房处铺了多少块青石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她扬起唇,面颊便浮起无邪的浅笑。

    院中树木随风而动,烟芷纤眉微蹙,袖中一支玉笛滑落手腕处,“郡主,进去吧。”

    临华点头,青色的缎面绣鞋踏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忽然间,变故陡生,一群黑衣刺客从天而降,将院落团团围住。

    临华一惊,烟芷袖中玉笛握在手心正要出手之际,那些蒙面的杀手已经围了上来,然而临华面前一丈处却有到蓝色身影飘然而落,衣着鲜亮,身姿如青松翠竹翩然而立,一柄玉扇拿在他手中莹润生辉。

    那群杀手中间似乎没什么首领,对于突然出现的人不觉惊讶,只是照旧拿着兵刃冲院里的人杀过来,十余把长刀短剑闪烁着雪白的寒光,君奂期眼中毫无惧色,伸臂示意临华退后。

    烟芷走到临华身前,临华只凭借着眼角余光依稀望见君奂期忽的一个起身,在空中飞旋半圈,他手中折扇的扇骨所迸发出的真力便在那群刺客身体的要害处划出了缺口。

    烟芷的身位遮挡了临华的视线,等她反应过来时黑衣人已尽皆倒毙在地,她看见半空中被上下一分为二的树叶慢慢的慢慢的下落。君奂期收了玉扇,淡然的看着地上的尸体,转头遮住她的眼睛,说道:“别看。”

    君奂期的手法很是高明,被他处理掉的黑衣人受创的要害处只是一线血痕,并没造成其他迸溅的血迹。

    然而伤口再干净,终究是一地尸体并不好看,君奂期皱了皱眉,带临华回府前淡淡瞥了烟芷一眼,没有说话。

    已经有过前车之鉴,这次的杀手并没有带给临华太大的惊吓,不过看得出来,这些杀手里面没什么高手,即使君奂期没有赶到,想必烟芷或墨翎也能轻松应对。不过让临华惊讶的是,哥哥的武功居然这么高,一招就把十几个人灭了。一路回来时,临华都是极为得意和崇拜的眼神,令君奂期极不自在。

    终于回到王府,君奂期命飞琼沏茶,坐了下来无奈的看着临华。

    临华眉头飞快的一挑,意识到什么,立即作垂头丧气状,瘪起嘴巴乖乖认错:“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君奂期看她低着头眼珠却左右乱转的模样自然明白几分,虽明知她是故作姿态,心依旧软了下来,叹口气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临华出现在那处别院里,君奂期料想她是因为什么缘故恢复了记忆,自是替她感到万分高兴,但是遭遇刺客袭击乃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岂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君奂期还是头一次面容严肃的开始教导起妹妹来:“现在宫外不安全,以后若没有哥哥陪在身边,万万不可孤身涉险,否则再受了伤你叫哥哥怎么办,还有父王和姑姑他们都很担心你的安危,明白吗?”

    君奂期的一番说教可以说是苦口婆心絮絮叨叨,临华顿时神情就萎靡下来,蔫在一旁垂头不语,君奂期像是从未和旁人如此喋喋不休过,说过一番话后便要喝茶润口,带他喝过三杯茶后,临华终究忍耐不住,叫道:“哥哥!”

    君奂期尚未说完的话噎在口中:“怎么了?”

    临华鼓起嘴巴,忿忿的盯着他,道:“哥哥,我都已经知道错了!”

    君奂期举起茶壶想要再倒一杯,但壶中的茶水已经被他倒尽,如何还能再有?他放下茶壶,说道:“好啊,居然嫌弃哥哥啰嗦了。”

    临华当然矢口否认,笑:“哎呀,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哥哥,我长大了,肯定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听闻此言君奂期就想和她细细争辩一番,不过他们兄妹都是干脆的性子,就像他从来听不进晋平王的劝说一般,临华同样不喜欢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千言万语压在腹中,君奂期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再数落她。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临华在别院多少受了惊,回来时又听着哥哥长篇大论的说教,这时是真有些饿了,她摸了摸肚子,却不提吃饭的事,反而问道:“对了哥哥,你先前去了何处,我回来这么多日竟都没见你。”

    君奂期应付别人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寻找借口面不改色,站起身来说道:“饿了吧,一会儿父王回府,哥哥已经吩咐人做了晚膳。”

    “咦,今天是什么日子,父王居然回来?”临华惊讶。

    君奂期“嗯”了一声:“自是亲自数落我的,不过也是要庆祝妹妹真正复原……”他话未说完,一转首就瞧见摆在美人榻间的剑架。临华住的这间暖阁很宽敞,屋子里摆设不多,又没有很多婢女侍候,剑架又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若非进来时君奂期忙着和她说话,一早就会看见。

    剑架上放着惊鸿古剑,暗银色的剑鞘沐浴在暖黄的暮光中,有种沉静的古意。

    这回轮到君奂期疑惑的“咦”了一声,凑近仔细端详,烦乱的摇着折扇,那摇扇的动作忽快忽慢,显示出主人心中的烦躁。

    临华倏地站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一步也不敢动,拇指在攥紧的拳头中间打着圈,只听君奂期说道:“好剑,绝世好剑……妹妹,此剑你是如何得来的?”

    君奂期转过脸来,临华心虚的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支支吾吾道:“这个……是公仪云菲送给我防身的……”

    “防身?”君奂期像是没反应过来。

    临华不想隐瞒,深吸了口气抬头道:“是啊,我知道外面很危险,可是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宫中府中,一点自由也没有,我也不想一辈子活在哥哥的羽翼之下,所以我求公仪大小姐帮忙修习武功。这把剑就是她替我搜罗的佩剑。”

    “既然是这样,为何不与哥哥说呢?”

    临华黯然道:“哥哥一直不愿我习武,我知道哥哥是不想我太辛苦,正是不想你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才瞒着你的……”

    “傻丫头。”君奂期神情柔和下来,轻声说道:“只要妹妹觉得开心,哥哥也只有欣慰,怎么会不快呢?”他伸手按住临华的双肩,忽的戏谑道:“难怪哥哥见你气色好了许多,原来是悄悄练了绝世武功。不过既然如此,怎么一个人在外行走竟不带着佩剑,难道女侠面对刺客要空手夺白刃不成?”

    临华面上一赧,闭着眼睛叫道:“哎呀,这剑实在太重了,随身佩戴招摇过市总不太方便。”

    君奂期笑起来,从剑架上拿起古剑惊鸿在手中一掂,就仿佛拿的不是一把宝剑而是寻常的杯子一般,他抽出剑身,银白的剑刃发出雪亮的光芒,临华不解的看着他,难不成他有什么办法让这把剑做出改变?

    只见君奂期曲起食指在剑尖处轻轻弹了一弹,惊鸿剑发出一声微吟,随即笔直的剑身便瘫软了下来,剑尖几乎与地面垂直,居然变成了一把软剑。

    临华惊讶的叫了一声,欣喜的指着它,君奂期将惊鸿剑放在她的腰间,惊鸿剑居然顺势绕着临华的腰身卷了起来,贴着她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

    临华惊喜到几乎说不出话来,结巴道:“它……它它它……这……我……”临华一向口才了得,居然语无伦次起来,揉了揉眼睛终于相信不是梦中,不可置信道:“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君奂期对此并未做出解释,只是故作高深一脸得意的说:“哥哥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

    临华被吊着胃口就好像面前明明有一盘佳肴却被人端走,心痒至极却又拿他没有办法,气的跺脚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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