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官衙里,姜晔期正在查看传来的信件,有些是私人书信,有些是汇报帝都情形的,烟芷将它们分门别类,摆放在书房的案头。

    姜晔期将左手边的信件看过,都是询问她近况的,有来自于上官熙的,公仪云菲的,还有司善钧等人的,将除了公仪云菲的信草草扫了一眼,又将云菲的书信一字不漏的看完,回归原样后,却将最底下的书信单独留下,转而打开顾亭的信。顾亭传信说再过十天半个月三法司的章程便会公布出来,届时便是将重成侯论罪彻底铲除的时机。

    姜晔期很快将其他眼线传来的消息看了一遍,旋即又收到景宣公主刚送到官驿的信件,说单若菁突然不告而别,以维扬到云州的距离,单若菁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可是她去了哪里呢?若是回到帝都,单衠不可能不会修书告知。可是景宣公主的信使说的很清楚,朝廷要处置重成侯的风声传到了公主府,当日府里上下都在议论此事,单若菁便是在第二日悄然离开的。若非景宣公主深居简出,风声没有传到她的耳边,她便不会任由单若菁离开的。

    姜晔期不由得头疼至极,单若菁是单衠特别请她关照的,此行她专门向建崇帝求情带上单若菁就是要其远离这个旋涡。可是三法司十几日后便会发难,单若菁此时居然消失了,她会在哪里呢?

    单若菁从离开公主府的那日起,就打定主意去找朝廷巡视南方的钦差队伍会合,然而就快到了云州的时候,却听说观察使的队伍可能会在地方停留许久,而朝廷很快就会对重成侯动手,她即使找到了君昭仪,怕是也来不及回去帝都了。于是单若菁改变了想法,半路改道直接前往帝都。

    姜晔期和单若菁便失之交臂。

    虽然朝廷指派她代替建崇帝巡视南方州县,但实际上还是另外指定了一名观察使,主要考察军政、户口、图籍账册等事,可谓浩如烟海,颇为冗杂。仅是从府库中调取案卷查看,那些案卷历经了数任的官员,堆积在府库中,数目繁多,以随行官吏的十几个人根本无法做到三两天内看完。何况,要做的根本不止于此。

    云州并不是最后一个地方,姜晔期担心单若菁在单衠不知情的情况下陷进去,亦不愿看到一条年轻的性命白白去送死,便催促他们加快速度,精简了程序,要不日启程前往下一个地方。姜晔期还有一个隐忧,重成侯府倒下之后,相当于他们这些世族失去了一道屏障,和皇室的矛盾就会立马显现出来,未免建崇帝立马有所动作,她必须及早回到帝都先发制人,这样才不会受制于人。

    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建崇帝要将重成侯治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然而重成侯府在单衠的安排之下就像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铁桶,就连墙外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重成侯服用过烟芷的醒神丹后,果然恢复了神智,只是毕竟年老不支,每天只是在院中休养,不理他事,尽管如此,仍然没有放下酒色,床榻前召了数名美婢和姬妾服侍。

    单衠将消息控制得很严密,在风声泄露的第一日就以在军中为两位公子谋划了官职的名义将他们严密控制了起来,两位公子每日活在惶恐之中,却没有任何办法将口信通传给重成侯知道。

    按照一早议定的计划,单衠暗中向司善钧示好,称将重成侯治罪是司善钧恢复圣眷的大好时机。但昔日重成侯在大殿上要请立他为储君触及了建崇帝的逆鳞,从此司善钧自知他在建崇帝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重成侯已然失势,扳倒他不过是寻常的功劳,根本不足以让他们父子的关系回温。

    不过单衠对司善钧的反应早有对策,将重成侯昔年一面为建崇帝办事一面又暗自和康王联络的事情详细告知了他,左右逢源,一仆事二主,何等划算的买卖,稳赚不亏。重成侯此举是建崇帝绝对容忍不了的,若是建崇帝知道重成侯的虚伪不忠,无论他是否真的犯错,也必定是要铲除的。

    司善钧如能将此事呈报给建崇帝知晓,定能将功折罪,重新赢得建崇帝的欢心。如此百利而无一害的主意,司善钧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就在司善钧进宫求见建崇帝的傍晚,四殿下司善铭忽然带人将重成侯府围了起来,随即率领三法司的官员进府搜查。司善铭为人冷峻,办事丝毫不留情面,在他治下的三法司更是承袭了他的风范。正是晚膳的时间,重成侯府所有姬妾仆人统统被严厉的驱逐出屋子,惶恐不安的抱着头蹲在院子里。

    三法司的行动势如惊雷,正在卧房中用膳的重成侯穿着寝衣,享受着身边美貌侍妾的伺候,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声音眉头一皱,以他的脾气本要发火,但身旁的女子正舀了一勺熬得软烂的燕窝粥喂给他,柔声道:“侯爷身体要紧,还是先喝了粥便就寝吧。”

    姬妾款款轻语让人如沐春风,顿时便浇息了重成侯心中的怒火。府中家仆凶恶,常常倚仗主人的威风惹是生非,便是械斗也是常有的事,重成侯听了她的劝说,未将外头的动静放在心上。

    正是黄昏之时,一缕夕阳的余晖照进屋内,绚烂而又温煦,让人感到很是暖和。重成侯眯着眼感受到近乎刺目的光线,往床榻里侧靠了靠,拿过粥碗自己慢慢吃了,另外一名女子便拿起帕子轻轻揩拭他的嘴唇。方才和他说话的那名女子随即将喝光的粥碗交给旁边的侍婢,正要招手叫站在门口奉茶的婢子过来,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喝问的声音:“重成侯何在?长子单侗、次子单休、庶女单若菁何在?”

    那声音一听就是威严的官员,且职阶不低,肯定大有来头。屋外的仆从问道:“大……大人,敢问我家侯爷犯了什么罪过?”

    那官员喝道:“左都御史奉旨查办,岂容你一介家奴问东问西?重成侯可在此处?若是不自觉出来,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咣当”一声,拿着粥碗的侍婢手忽然一松,翠绿的碗掉落地上,居然没碎,骨碌碌的滚到角落里。屋子里伺候的一种姬妾全都乱作一团,觉得天仿佛塌下来了一般,惶恐的问着“怎么会这样?”之类的话语。重成侯掀开被子,喉头滚动,吞咽了一口因紧张而生出的口水,呆怔了片刻:“来人,为……为本侯更衣。”

    几名侍妾从衣架上找到衣裳腰带,各自服侍着重成侯穿衣。来的居然是都察院……必然不止是都察院,肯定还有刑部和大理寺,会逢大案重案三法司从来是密不可分的,单衢哆嗦着将手臂伸进袖子里,脑海中不知为何生出不好的想法,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他听到官员喝问的话语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儿女同时不在府中,而是问道:“单衠呢?单大人呢?快去请他来!”

    然而重成侯的吩咐还未落下,就听到左都御史等得不耐烦的声音,下令道:“给我进去搜!”随即便被单衠出言拦下:“在下单衠,敢问大人可否卖下官一个面子,让我去请兄长出来?”

    听到单衠的话,重成侯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焦急地走到门口抓着单衠的手,语无伦次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派左都御史过来?二弟,你一向消息灵通,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单衠一脸凝重的说道:“有人将你贪墨的证据呈给了陛下,应该多半是真的,否则陛下也不会让四殿下亲自坐镇,一旦发现赃物就是证据确凿,便是陛下网开一面,大哥你也少不了镣铐加身。”

    重成侯不以为然道:“那点小事犯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即使陛下知道了,最多就是充公罢了,你不要危言耸听。”单衠道:“不只是贪墨,还有幽州林氏满门被错判的事也被陛下知道了,陛下那里的证据多的有如雪花,这件事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件。”

    重成侯闻言大惊,喃喃自语:“幽州的案子我明明做的很干净,怎么会……”又抓着单衠的手臂,急切询问:“侗儿,休儿呢?”单衠冷眼看着他大祸临头时狼狈的姿态,重成侯府上下几百口人,便是有名分的姬妾都不胜枚举,然而单衢垂死前唯一挂问的只是两个儿子,至于单若菁就像是被他遗忘到一边的一个物件,从来不曾过问单若菁的行踪,或许就连单若菁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单衠只觉齿冷,这样的人就该亲情断绝,根本不值得他或者单若菁些许的关心。他不动声色的拂开重成侯的手,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都带走,而后跟重成侯慢慢的走出了屋子。

    这是一个云霞灿烂的黄昏,天边的火烧云像血一样艳红,仿佛在将天光一点一点的吞噬。然而高空底下的重成侯府却是一副被阴云笼罩的景象,重成侯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来不及穿戴整齐,只在寝衣外面套了一件外袍,趿了靴子出来,连腰带都没有,只勉强系上衣扣,震惊的看着院中的一切。

    曾经狗仗人势威风凛凛的家仆全都瑟缩的跪在地上,不远处三法司的仆役正将一箱箱从府库里搬出的金银抬到空地上,他们已经搬运了数个来回,每一个箱子都无比沉重,装满了银锭和珠宝,然而府库里的钱财就像是无穷无尽的一般,那些衙役如同流水来来回回走了一趟又一趟,出了银锭之外,还有各种文玩字画,个个价值连城。

    有司官吏查验过库房的钱财和账册,核验过确实是与重成侯府搜刮民脂民膏有关,光库房里的银锭就有几百万两之巨,想来未查到的会更多。各府都会有密室、地窖等私藏财物之所,不为外人所知,这时朝廷上下达成的共识。库房只是冰山一角,纵然重成侯死不承认,司善铭掌管着三法司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怕他嘴硬,便令下属仔细搜查,挖地三尺必然能够找到。

    单衢看到那些私密的账册,有些吃惊,那些账册记载着地方官向他行贿的数目,从几千到几十万两不等,最少的也有三千两。有些刚刚上任的手中钱财紧缺,便以任上的美女或物产相抵,几千匹绫罗绸缎不比万两白银少了。重成侯昔日虽深得圣宠,常有封赏,但他沉迷酒色经常挥霍,单凭封赏必然是有入不敷出的一天。为了维持重成侯府的风光和气派,自然是要向那些官员收受贿赂,横征暴敛,甚至是指鹿为马入人以罪也不在话下。

    只是这些账册只有他才知道存放在何处,就连心腹都无从知晓,三法司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单衠心中一凉,心知这个还只是前奏,他心知肚明,要承担的罪行根本不止这些。

    足足查验了一个多时辰,才草草将库中的金银财帛核对了一番,副手将账册交给司善铭过问,基本无误。左都御史从怀中取出重成侯的罪状,一条一条宣读:“建崇四年秋,大汛,奉命督办修堤筑渠事宜,暗自贪墨数万两白银,克扣工人饭食工钱,致六十五人毙于道上。越一年,堤坝冲毁,将办事不力之罪名转嫁他人;建崇十一年,买通幽州长史、书吏诬害刺史林宗方贪污库银,致林氏、方氏、赵氏等七姓满门抄斩;建崇十五年,排挤监察御史黄正、吏部郎中徐庆贤、太医院院判郭从德一干君子等一十六人,因纵家仆强抢民女而心怀龃龉,曲矫圣旨……”

    “……强掠妇女,凌辱虐杀此罪其一;贪墨敛财,戕害百姓此罪其二;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此罪其三;辜负圣恩,心怀反意此罪其四……”

    单衢听着一条条的罪名如同雪片一般压来,瞳孔一缩,背脊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纵然如此他还念及自己昔日立下的功劳,若非有此支撑,单衢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下那么多恶行。未等左都御史将罪状读完,单衢大声呼喊道:“我不服,我不服!陛下呢,陛下在何处,我要见陛下!陛下一定知道我是冤枉的!陛下,陛下,老臣是无辜的,是别人有意陷害——”

    左都御史斥道:“重成侯你恶行累累,罪不容诛,正是陛下要将你问罪的。莫要做困兽之斗,还不带走!”

    重成侯用力甩开身体的禁锢,“不,我不信,我要面见陛下,陛下一定会救我的!”

    左都御史身边的一名官员发出奚落的嘲讽:“重成侯,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侯爷吗?对陛下三心二意阳奉阴违,居然还有脸面求陛下法外施恩?”单衢一怔,左都御史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旋即便有端着一叠书信走上前来,那名官员随手取出其中的一封,念道:“书呈康王殿下:殿下贤良英武,深得圣宠,乃储位不二之人选。在下单衢才疏学浅,无能为役,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此时重成侯府外聚集了数不清的车马人群,一些是义愤填膺的百姓,一些是和重成侯势不两立的世族家眷,还有往门口簇拥着的打探消息的奴仆,正门尤其人声鼎沸喧闹不堪。顾亭换了身和平日大不相同的装束,假称是单衠的小厮,低着头从偏门混了进来。

    顾亭紧张的潜到重成侯不远处,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犹如一点水汇进了大海,毫无痕迹。他悄然翻开衣袖,摸了摸系在手腕上的铜铃,他赶来的正是时候,读信的内容到了尾声:“……殿下但有吩咐,单衢在所不辞,恭祝殿下万安,万祈回音。”

    单衢面色苍白,哆嗦着嘴唇,一再说着“不是,不是”,但当对方将盖了自己私人印鉴的书信展示给他看的时候,单衢不禁踉跄着后退两步,身体仿佛更加苍老了,他失落的思索了片刻,忽然浑浊的眼睛迸出一抹光亮,正要张口辩驳之时,人群中的顾亭背过身去,摇响了铃铛。

    铃铛发出唯有顾亭才能听见的“叮铃”声,细微的犹如微风吹过,重成侯张着口想说什么,却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嗓子里发不出半个音节。重成侯震惊的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试图更加用力的发声,终究是徒劳。而在众人看来,他不过是装疯卖傻的把戏,垂死挣扎罢了。

    司善铭的部下逐一将府中的亲眷奴仆的身份姓名逐一登记在册,将单侗、单休、单若菁的名字打了红圈,说道:“只差重成侯的庶女单若菁尚未归案,想来是提前听到了风声逃走了,殿下,是否要发布海捕文书缉拿归案?”

    司善铭倒是对单若菁的行踪略有耳闻,闻言挥了挥手,“不必了。”然而他话音刚落,侯府门外便响起一阵骚动,几名侍卫押着一个素裳的年轻女子前来,正是单若菁。

    单衠看见她的身影不由一震,得知单若菁失踪的消息后,为了避免她乱来,单衠特意提前了几日行动,岂料还是被她赶上了。单衠紧张的瞥了坐在椅上的司善铭一眼,司善铭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单若菁看向被用刀剑架走的重成侯,头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阵仗,瑟缩了一下,说道:“不用找了,我就是单若菁。”司善铭丝毫不为所动,手一抬:“带走。”

    随着重成侯府上下被打入天牢,当夕阳沉落于地平线的时候,昔日煊赫一时的侯府终于归于沉寂,单衠望着被贴上封条的重成侯府,心中五味杂陈,但更让他担忧的是单若菁的安危。回到府中修书一封,旋即便来到宁王府求见司善钧。虽然查抄重成侯府的事宜交给了司善铭去办,但事实上司善钧的确凭借这个功劳重新得到了建崇帝的信任。

    这些证据全部都是单衠亲自交予司善钧的,司善钧对他自然是非常重视,已经将他视作了自己的人。用不了几日,建崇帝便会重新恢复司善钧的权柄,到时候他依然还是建崇帝最信重的皇子。单衠想要司善钧出手搭救单若菁,但单若菁在最紧要的关头闯入府中承认自己的身份,此事恐怕已经传到建崇帝的耳中,司善钧若刚一复宠便插手此事,很可能会对他恢复荣宠不利。

    单衠自然也能理解司善钧的苦衷,是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只叫司善钧设法拖延刑期,待到姜晔期回京之时再向建崇帝求情,未必不能捡回一条性命。司善钧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

    第二日单衠亲去天牢探望单若菁,他凭借自己的身份在刑部打通了关节,是以单若菁只是被关着,还住在天牢里最干净的一间,并未受什么罪。单衠将吃食递给她,无奈叹道:“你何苦回来?那些往日和兄长勾连之人都已犯了连坐之罪,若非处置得当,会牵连更多的人。你是他的女儿,怕是难以脱罪。”

    单若菁幽幽道:“我知道娘是饮恨而终,我知道父亲和两位兄长并不把我当做他们的亲人,可是我从小在重成侯府长大,毕竟连着一份血脉之情,二叔,你叫我如何能抛下他们一个人苟活呢?”

    单衠默然无言。单若菁又道:“其实我知道我回来一点意义都没有,也曾想过不如就留在维扬,公主待我很好,维扬地杰人灵,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风景。可是我在公主府时,每日只能陪公主喝茶下棋,我觉得我就好像一个被摆弄的木偶。这样的我一个人苟且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二叔,你不要再管我了,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吧,莫要因为父亲的事受到波及。”

    单衠叹了口气:“吃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单若菁端起米饭,一口一口的送进口中,吃着吃着渐渐哭泣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流进饭碗里,她想到十余年来在侯府受尽了白眼,想到娘亲郁郁而终,想到两位哥哥意气风发的样子,又想到他们全府锒铛入狱的一幕。她觉得她的一生简直是个笑话,自己的父亲是天底下罪大恶极的人,她流着罪恶的血脉,根本就不配活于这世上。即使侥幸留得性命,世人也会说她是重成侯的女儿。

    她为什么要苟且偷生呢,当初娘亲病死的时候她就该随着去了,现在不过是她应得的结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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