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千机门后,姜晔期率玄毓楼部众又帮助了几个面临灭门之危的门派解决了九幽教的杀手,在前往帝都的路上她遭遇了数个九幽教分坛的杀手,但越靠近帝都九幽教的杀手便少了许多,因此附近的门派得以保全,能够安然不倒。

    姜晔期颇觉奇怪,九幽教这样的江湖组织难道还会忌惮朝廷不成?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路上虽然危机四伏,对抗九幽教颇为惊险,但姜晔期积攒了不少对战经验,屡次都击破九幽教的部署,使得她以玄毓楼主人的身份在江湖上崭露头角。

    晋平王死后,朝廷虽然恢复了晋平王的爵位,但姜晔期依然是被通缉的状态,因此只能乔装改扮称商旅的模样,在城门关闭之前才进入城中,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们便没有堂而皇之的住在客栈,而是潜入了挽流芳的后院。当初,朴娘提早得到消息,及时将挽流芳的所有女子撤走,后来就被朝廷查封了,现在依旧是封闭的状态。

    等入了夜,他们将封条撕下,挽流芳的楼中长久空置,早已是蛛网密布,落满了灰尘,很多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拿不走的东西也被大加破坏。大厅里桌凳七倒八歪,水晶灯摔碎成好几片,早已不复从前的晶莹明亮,撕扯下来的帐幔如同破布,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姜晔期四下看了看,如今的挽流芳和一座废墟又有何区别,谁还能将这个破败的小楼和曾经那个笙歌曼舞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联系在一起呢?她不由得想到那个和姑娘们共放烟火的夜晚,夜凉如水,空气中却氤氲着清雅的脂粉香,曾有人着霓裳舞裙在台上折腰而舞,也曾有人拨动着琵琶,烛影摇红,浅斟低唱。

    而如今,这个小楼陷入了一片黑暗,烟芷吹开火折子,一簇火苗微微摇曳,故地重游,姜晔期难免思绪万千。挽流芳荒废已久,在此住下也不会引人怀疑,烟芷吩咐手下将这里清理一下,把房间打扫干净,对姜晔期说道:“圣主,我们走吧。”

    姜晔期和公仪云菲约定在她名下的一处宅子见面。公仪云菲如今代替家主公仪行执掌门户,她手中产业众多,自己在宫外时一般是住在相府或者和秦徽雨私会的思园,所以这个偏僻的小宅院非常安全。

    姜晔期根据暗号,在侧门敲响三长两短的声音,公仪云菲在此等候很久,片刻便将门打开,迎她们进去。

    公仪云菲和姜晔期分别这许多时日,只能偶尔通书信以作沟通,自从姜晔期离开帝都后,相隔万里山水迢递,而公仪云菲被困锁在金丝编织的华美牢笼里,每当看见燕子从回廊里飞过,她都有一种再难相见的失落感。而今终于和姜晔期再次相见,这是她期待许久的事情,自是不胜欣喜。

    婢女无声的倒了茶水,便退了下去,姜晔期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发觉这座宅院安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公仪云菲告诉她,宅子里侍奉的下人都是哑奴,不会跟别人接触,便泄露不出半点消息。姜晔期见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安心了许多,但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两人这次相见都感觉到对方都有明显的不同,公仪云菲成熟了很多,而姜晔期的神情气质也有了变化,公仪云菲猜想这种改变大概和晋平王的死有关。晋平王虽然只是她名义的父王,又久居宫禁,没有什么相处的机会,但公仪云菲猜想她定然十分珍视这份父女的情谊,否则也不会冒此风险亲自来到帝都查探。

    事实上公仪云菲对晋平王也颇为崇敬,晋平王是一个好人,不仅是一个好臣子,还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兄长,总之所有的人伦关系,晋平王可以说是做的面面俱到,只是过于考虑他人,到最后却牺牲了自己。这和许多人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晋平王做到了圣人的地步,他们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做的如晋平王这般好。

    公仪云菲轻叹一声:“晋平王死的虽然蹊跷,可至少去的安详,没有受到什么苦楚。他虽然死了,可死亡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自古忠义难两全,晋平王如果苟且的活着,想必也是处在为难的境地中,一面是君父,一面又要考虑到子女和妹妹……若是要为王妃报仇,便要忤逆君主,丽妃又要如何自处呢?可要是放下仇恨,就是对妻子不义,你的哥哥必然不会甘心,这种抉择换做是谁都要痛苦万分啊。”

    姜晔期听了她的话细细思索,不由默然。如此两难的境地确实令人难以决断,如果君奂期听到这话必然又会陷入无止境的自责之中了。

    她轻声道:“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不过父王的死最放不下的其实是哥哥,他哀痛欲绝,形销骨立,谁都无法劝导,直到前段时间才稍稍好了些。”

    公仪云菲闻言大为吃惊,在她的印象里君奂期是一个俊逸脱俗的翩翩公子,他经常笑,玩世不恭的笑,笑的很优雅很好看,似春风化雨,气质矜贵。如果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大概是风流倜傥,惊才绝艳。君奂期身姿俊秀挺拔,如芝兰玉树,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最为动人,似笑非笑桃花目,可以令许多女子为之倾倒,但他的笑容并不温暖,反而像是初化的雪水那般冰凉。

    公仪云菲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病骨支离的样子,看来晋平王的死确实给了他巨大的打击,才会让一个素来骄矜自贵的人一蹶不振。

    她静了一静,艰难的动了动唇:“真的这么严重?”

    姜晔期道:“绝无半点夸张。”其实并不需要她保证,姜晔期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口出虚言的人。

    公仪云菲的口齿间忽然干涩起来,她喝下一杯茶水仍觉不足,端起茶壶将见底的杯子倒满,她忽然想到自己作为君奂期最重要的人之一,在他最难过的时刻却没有只字片纸的安慰实在很不应该,她这样想着,茶水溢出杯子竟未察觉,还是姜晔期阻止了她继续倒茶的动作。

    姜晔期问:“你怎么了?”

    公仪云菲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太过惊讶罢了。”

    姜晔期并未起疑,随即便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经过千机门袁丘台一事,姜晔期将怀疑的对象放到了九幽教的头上,九幽教的杀人手段众多,但除了长老和四位护座以外,那些杀手的武功其实说不上多么高强,只是比寻常弟子高了一线罢了。稍微有些底蕴的门派有修为高深的掌门人坐镇,其实是可以应对的。

    然而真正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其实是这个邪恶组织的管理手段,九幽教的杀手全部都被喂了致命毒药,如果完不成任务回去便是一个死字。而且九幽教处置叛徒的方法极为残忍,杀手服下的不单单是剧毒而已,而是将蛊虫炼制成毒药的样子,一旦服下便会在人的心脉处蛰伏起来,如果没有定期服用解药便会受尽残酷的折磨。

    当蛊虫苏醒时,会从身体释放出一种慢性的毒,逐渐游走于周身经脉,有如毒针般的刺痛,令人痛不欲生。如果在两个时辰内不服用解药,毒性便会进入大脑,胀痛难忍,使人逐渐失去甚至。接着,蛊虫便会开始啃食内脏,心肝脾肺肾,等到五脏被啃食得差不多的时候,宿主却还将死未死,堪比凌迟之刑。

    所以九幽教杀手为了完成任务,便会使用一切手段,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有些较为强大的门派是从外部无法攻破的,九幽教便会采取化整为零的方法,派出一两个人偷偷潜入,再以独特的手段将门派的掌门人杀死,掌门人虽然修为高深,以普通杀手的武功肯定不敌,但他们的毒蛊和邪术可以说是独步天下,寻常人无法防范,往往能够做到杀人于无形。

    掌门人忽然暴毙,又查不出死因便会在门派中造成极大的恐慌,九幽教便可里应外合,一举将其歼灭。这个方法对九幽教来说执行起来很是简单,江湖门派都是人数不少,鱼龙混杂,伪装潜入难以察觉,可以说是防不胜防。

    袁丘台便是因此而死的,若是那天姜晔期没有上山,恐怕千机门也逃不过覆灭的结局。

    姜晔期猜想晋平王的死或许是九幽教的手笔。

    离舒尧和他们兄妹两人算是有些恩怨,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离舒尧是睚眦必报的性格,难免他不会杀晋平王泄恨。毕竟离舒尧此人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幼时被亲兄长亲姐姐以及他们的手下欺辱,便一直铭记在心,等到学艺下山后收服了九幽教,回到皇宫便设下毒计接连杀害太子和公主,他们的亲信无论亲疏远近全部屠灭满门,两座宫殿血流成河。而他的父皇和母后只是由于对长子和长女更为偏爱,离舒尧亦不曾忘怀,将父皇囚禁在冷宫,他的母后也在病中被他一碗毒药送走了。

    唯有离舒辰和他的外祖父叶丞相勉强逃过一劫。离舒辰从小和他相依为命,同样受到太子公主的苛待,离舒尧虽然没有直接杀了他,但通缉名单上离舒辰的名字赫然在册。至于叶丞相则是当初谏言让他们兄弟去天宗学艺的人,这个恩情算是一道保命符,但即使如此,离舒尧也没有让叶丞相好过多少。

    鉴于此,姜晔期觉得晋平王的死或许和离舒尧不无关联。不过晋平王和离舒尧素昧平生,或许离舒尧不至于将这怒火波及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但袁丘台是死于九幽教的两极咒,晋平王或许真的死于这种杀人于无形的邪术,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公仪云菲问:“你是说晋平王或许死于邪术?”

    姜晔期点头,公仪云菲沉吟道:“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我忽然想起一人,你离开帝都后,便忽然有一个神秘的游方术士出现了,他不知怎的得到了陛下的垂青,被册封为国师。算起来,晋平王出事的时间恰就在册封国师之后。”

    “国师?”姜晔期皱眉。

    公仪云菲道:“那国师自称是叫诛邪,深居简出,为陛下炼制了不少有用的丹药,是以颇得信赖。但他经常穿着一身斗篷,看不清面目,陛下总是私下召见他,所以我也不知他到底是何模样。此人神神秘秘畏首畏尾,我觉得很是古怪,身边还有好多手下保护,说不定就是那个劳什子的九幽教主,不然就是离舒尧的哪个手下吧。”

    姜晔期问道:“陛下身体很不好吗?”

    公仪云菲答道:“是啊,大概是从重成侯之事就有些征兆了吧,晋平王出事那晚陛下一下子就病倒了。那国师的丹药似乎很灵,每次陛下服用后精神就会好很多,说是立竿见影也不为过。”

    “是吗?”姜晔期嘲讽的笑了一声。

    “你别以为我是瞎说的,那天晚上宣圣宫急急火火召见了好多太医,直到天亮才散去,应该不会有假。其实陛下和晋平王的关系很复杂,他深爱丽妃娘娘,想必也对王爷爱屋及乌,虽然从事实来看不是那样,但陛下未必会狠下心来要杀晋平王,毕竟他可是丽妃的兄长啊。”

    关于建崇帝的所思所想姜晔期没有兴趣去猜,正所谓论迹不论心,建崇帝第一个拿晋平王府开刀是事实。姜晔期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沉默良久,公仪云菲看着她放在桌上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姜晔期道:“这是哥哥要我带给你的,你竟不知吗?”

    公仪云菲有些诧异,但她和君奂期的关系向来是对姜晔期隐瞒的,按照常理来说他们之间如果有什么事并不需要姜晔期这么一个传话筒。

    公仪云菲打量着木盒,木盒的样子看起来制作精良,甚至还有花纹雕在表面,盒子上了一把小巧的银锁,却没有钥匙。公仪云菲直觉这个盒子十分的不寻常,或许就关系到他们两人的秘密。

    她慢慢的端详着木盒,有点不想打开的意思,含笑道:“这盒子没有锁该怎么打开,有意思。”

    姜晔期疑惑的看她,公仪云菲只好从里间取出一只小锤,将锁敲断,盒子里躺着一只香囊,难怪又小又轻,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香囊是海棠红色,绣着木芙蓉花的图案,两端的绳结各自系着三粒红色串珠。若是但看香囊的样子还不足以判断这是何人之物,然而香囊的香气和公仪云菲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她看向公仪云菲的腰间,两只香囊长得一模一样。

    公仪云菲拿起香囊,在晋平王出事的前夕,她曾和秦徽雨相约在明因寺见面,那天离开后她就发觉自己的香囊不见了,她只当是林中灌木野草将香囊刮掉,不想竟被君奂期拾去了。原来那天君奂期也在那里,不知道他是否将她和秦徽雨私会的情景收入眼中?

    公仪云菲思量着,香囊都被姜晔期送来了,他却没有出现,想来答案是必然的了。

    那一天和晋平王出事的日子就在前后脚,所以当时是君奂期目睹了她独自和别人相会,随即晋平王便遇害了,这两件事居然赶在一起,公仪云菲难以想象他该是如何的崩溃。

    她长叹一声,有些懊悔,“事已至此,我也不再瞒你了。”

    “其实,你哥哥的心上人便是公仪云菲,他们情投意合,从很早很早前就开始了,只是他们最初在一起的时候他妹妹的年纪还很小,大概刚刚懂事吧。所以他们的关系是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就连晋平王都不知道。君奂期要给王妃报仇,公仪云菲便一直暗中帮助他,后来,后来我代替了她的身份,便将事情继续了下去。”

    “我知道这事情不该瞒着你,但是你哥哥不想让任何人知晓,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这个秘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泄露的危险,迟早会一传十十传百,弄得人尽皆知,到最后对人谁都不好。”

    “这个秘密你知道了或许会很震惊,或者会特别生气,但是你也是知道的,我和秦徽雨之间容不下旁人了,所以我绝不会对你哥哥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你也知道,我们的这个事太震撼了,根本不是可以说得清的,如果我把此事说开了,你该怎么办呢?君奂期对公仪的感情是很深很深的,你根本无法想象,而且他也非常的爱他的妹妹,之所以隐瞒下来我也是不想让他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这绝不是平常人可以接受的。”

    “唉,若非我和徽雨的关系被他看到了,我或许会长长久久的瞒下去,如今这样,也好。”

    姜晔期听闻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错愕不已,更是心乱如麻。

    云菲道:“你别担心,既然你哥哥将香囊送了来,或许是想直接断了这个关系,只要他不去追究,或者我们的身份就这样混过去了。”

    姜晔期却不做此想,君奂期是个纯粹的人,而且心思细腻,不会被旁人轻易糊弄,一定会像追查晋平王夫妇死因那般追究到底的,无疾而终不会是他的作风。

    她问道:“你为何不称自己移情别恋呢?”

    云菲叹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君奂期爱公仪至深,我如果说爱上了别人,他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姜晔期不由默然,云菲不会说谎话骗她,这样看来她的秘密被揭露或许也是早晚的事,这种弥天大谎根本无法掩盖,她能做就只是做些什么来弥补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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