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剑是天宗正统的剑法,共有十四式,姜晔期练习了一年多,说不上多么出神入化,但得心应手也是有的。此剑法灵活多变,攻守兼备,每招每式的衔接都十分完善,几乎毫无破绽。

    一记“水流花谢”,姜晔期的剑在空中挽出几点剑花,旋即短剑在剑花中穿梭,现出缭乱的剑影,让人难以分辨要攻击的方向,斗篷人知姜晔期心思诡谲,不敢托大,只得小心应对,采取以守为攻的策略,护住周身的要害,不知为何他对自己的身体万分在意,即使落于下风,也坚决不敢以身涉险。

    这招“水流花谢”是浮沉剑的第四式,属于浮字诀,招式的繁复花哨要多过实用性,挽剑花就是吸引敌人注意力之用,而后发出的数道剑气才是需要防范的。

    斗篷人腾挪身体将剑气尽数避开,紧接着就见姜晔期施展了第九式“山穷水断”,这是沉字诀的招式,同时也是浮沉剑罕有的刚猛的一招,有千钧之力,巨大的山石都可被切割成两半。

    浮沉剑剑气如水,水变化万端,时而是涓涓细流,时而如川海般广博,斗篷人倒是意外于姜晔期一个门外弟子居然将浮沉剑运用得如此娴熟,十四式浮沉剑法居然能被她任意组合使用,居然不漏破绽。

    浮沉剑的招式尚且能够被斗篷人应付,但姜晔期的深厚内力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不动心诀的内力十分刚猛霸道,姜晔期的内功修至第六层,才堪堪将体内一甲子的真力发挥出三分之一而已,但仅是三分之一也有二十年的功力,这相当于一个三四十岁的人修炼一生才有的力量。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几十招,从通道一直打进密室之内,姜晔期的破坏力极强,墙壁的火把被她打落,到处都是剑气斫出的剑痕。密室中的布局居然和万寿宫第二进的布置颇为相似,同样一尊炼丹炉被置于密室中央,旁边有一排排格子架以及一张桌子,但密室和上面的宫殿相比,就要显得逊色许多了。

    当当当当当,两把短剑相击竟发出电光石火一般的光亮,姜晔期侧目瞥见密室的模样,不由一惊,看来万寿宫内的炼丹房只是个幌子,真正为建崇帝炼丹的地方是在这个隐于地下不为人知的密室里。

    如此看来,建崇帝服用的灵丹妙药内中就有很大的玄机了。

    难怪通往密室的过道修的如此的长,还很崎岖,难怪斗篷人抢夺兵刃为的就是避免她进入到密室,只可惜最终没能拦住她。

    姜晔期闻到了一股馥郁的异香,秾艳,闻之如梦似幻,只是在密室的外围稍稍嗅到,她便觉得心神有一瞬的失守了,这股香气的来源估计就是让建崇帝十分依赖甚至离不开的东西了。

    是毒药,慢性毒,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一定是会让人成瘾的东西,她反应很快,立即惊醒,屏住呼吸,默念口诀,将吸入的香气从体内逼出。

    斗篷人见她只有一瞬的失神,转眼间便恢复了清明,心中一动,手中剑剑芒暴涨,一招“暗香疏影”将她逼至密室内的丹炉下。

    姜晔期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招式,斗篷人的剑势一变,她感到视野之内的景物都暗了一暗,而他们交手的短剑也失去了光辉,同时一股迷烟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交融在一起,姜晔期几乎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迷烟有如实质,似散发着莫名的暗香,很快用黑暗将她双眼占据了,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尘封很久的画面,记忆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被关在永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她在那个空空荡荡只有黑暗的屋子里不知待了多久,就在女孩以为自己要死在小黑屋中的时候,她被人从屋子里解救了出来。

    强烈的光芒照射着她的眼睛,从那以后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再也不能视物了。

    姜晔期闷哼一声,眼睛骤然失去光明让她有些恐慌,但她并非常人,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一把抓住斗篷人的手臂,无论如何都要拉上个垫背的。斗篷人难以抵抗她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力道,竟被她拽的掉了下去,两人双双跌落在丹炉下。由于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身体又一次直挺挺的撞在坚硬的丹炉壁上,背脊再次受到强烈的冲撞,几乎要断裂了,她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圈,疼的满头大汗,或许是香气有镇静的作用,终于还是晕了过去。

    姜晔期的后背受到二次重创,但斗篷人被她大力的一拽更是落地时脸着的地,他脸上戴的面具很是坚硬,但撞在地上力道不小,面具的棱角便将他的额头磕出一道不浅的伤口,潮湿的暖流从额头沿着面具流下,一直淌到了下巴处。

    姜晔期额头的青筋凸起,豆大的汗珠似雨水般滚落,这种疼痛做不得假,斗篷人大为吃惊,顾不得处理额头的伤口,连忙赶到姜晔期身边查看她的伤势。这招“暗香疏影”是他自创的绝技,很少使用,一旦施展出来,对手没有防范便只能任人宰割,但其实杀伤性并不大。

    斗篷人有些疑惑,短剑甚至都没进得她的身,怎么会突然这个样子呢?

    姜晔期昏睡了片刻,刚刚恢复意识时便感到背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斗篷人方才用帕子为她擦拭过的额头很快又聚集了汗水,她试图用手臂撑住地面站起来,然而难以忍受的疼痛令她的身体失去了力气。

    斗篷人默然扶起她靠坐在墙角处,问道:“你受伤了?”

    姜晔期虽然虚弱,骨子里的凶悍之气却没有减少,她恶狠狠的瞪了斗篷人一眼:“明知故问!”她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方才似乎又伤了肺部,不由得咳了起来。

    斗篷人一怔,她这副表情好像在说自己的伤拜他所赐一般,可是明明她才是夜闯万寿宫的刺客,甚至将他这个万寿宫的主人困在密室里,明明最该控诉的是自己才对,却被她反客为主了,真是岂有此理。

    两人相对无言,姜晔期将手伸向后背,还好,骨头没断,可是分筋错骨般的疼痛岂是常人可以忍受的?姜晔期从前受过不少伤,可都不致命,也都不伤及要害,根本和这种伤比不了。更何况,她安逸的过了两年多的时间,从来都是锦衣玉食,她几乎都忘记了受苦的感觉是怎样的。

    两人各自有着自己的心事,姜晔期坐了一会儿,发觉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再仔细感觉,几乎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区别。而丹田之内空空荡荡的,真气好似都消散了,全身没有丝毫力气。她面色一变,立即捂住口鼻。

    斗篷人却道:“晚了。”

    姜晔期虚弱至极,勉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捡起短剑指向斗篷人:“这香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原本在和斗篷人打斗的过程中,她还在想这国师虽然是九幽教的,使用的招式似乎和那些杀手不是一个路数,也未见他下蛊毒暗器什么的,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就着了他的道!说起来他最后使用的招式还真是诡异,剑只是幌子,释放的迷烟真叫人无从防备。

    “此花,名为月踯躅。”斗篷人没有隐瞒。

    姜晔期环视四周,只闻其香,却并不见他所说的花。姜晔期曾遍读《太平本草经》,其中记载了众多的花草,但并没有月踯躅这个名字。而且斗篷人自己并不受花香的影响,大概月踯躅是其本人培育的吧。

    如今她被香气所迷,浑身提不上半分力气,敌强我弱,一时奈何他不得,唯有智取才行了。她的脑海里闪过几种常见的计谋,苦肉计,美人计,空城计,反间计……她想了一圈,最终都逐一排除。

    以弱胜强是很难的事,她自知还没有那样的聪明才智,何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如今这个假国师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浮出水面,她没有办法做针对性的策略。

    斗篷人轻轻推开了她执剑的手:“别白费力气了,你闻到的是月踯躅未被炼化的香气,虽然不会致瘾,却会令你体内空虚,无法汇聚真气。若是没有解药的话,你连走出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姜晔期似乎并不关心月踯躅的效力,道:“你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我?”

    斗篷人眼睛微微一颤。

    姜晔期见他不回答,说道:“怪我技不如人,若今天死在这里倒也无憾。”

    斗篷人蓦然看向她,她的语气像是深思熟虑过的叹息。“你不想为晋平王报仇了吗?”

    姜晔期目光坚定地说:“我相信哥哥,他一定会成功。”说完,她又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不过,在死之前我还有一个要求。”

    “哦?是什么?”斗篷人好奇问。

    姜晔期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可否摘下面具让我一观,否则就是死了我也死不瞑目。”

    “想不到你好奇的是这个。”斗篷人笑了,他悠悠的说道:“我以为你会更关心陛下的龙体呢。不怕告诉你,这月踯躅是炼制金丹的最重要一味材料,虽然服用后可以立即消除病痛让人精神焕发,可实际上却会悄悄地抽空建崇帝的气血,而且服用一次就会成瘾,陛下是再也离不开它了。”

    姜晔期笑道:“你和我解释的这么清楚干嘛,建崇帝病了或者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他我父王又岂会被害死,父王的死和他可逃不开关系,我恨不得他赶紧归西了才好。算了,你一直遮遮掩掩的想必不会满足我的好奇心了,那我换一个要求好不好,你炼制一个加大剂量的仙丹让建崇帝驾崩,我就是做鬼了也要好好保佑你可好?”

    斗篷人道:“都说君昭仪冰雪聪明,我倒不成想其实你居然是个想法这么简单的人,若是陛下现在死了,那继位的不论是四殿下还是五殿下,那都是不好相与的主啊,你的好哥哥对上他们又能有几成胜算呢?”

    “哦?难不成国师的作为还是为了我兄妹考量了,如此我还要好好感谢国师的恩德了。”姜晔期淡淡笑着,自觉又恢复了一点力气,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个药瓶,斗篷人对月踯躅的效力十分自信,不怕她能够自己解了药效,因此对她这个动作听之任之。

    姜晔期半真半假的摇头叹道:“我早说了,国师若不成全我临死前这个小小的愿望,我是会死不瞑目的啊。”没等说完,她就从药瓶里倒出一粒丹丸扔进口中咽下。

    斗篷人听她说出这话有些疑惑,尚未分辨真假便见姜晔期的唇边溢出一缕鲜血,是毒药!斗篷人没有想到她的做法如此大胆,居然说做就做,简直是个疯子。

    他真的看不清这个女子了,明明有着一张清丽无害的面庞,有时眉眼含笑是个芙蓉般的佳人,有时说变就变,心肠利落果决,让人难以应对。他连忙走到姜晔期身边,蹲下身体,伸手探向她的呼吸,或许是刚死的原因,肌肤还是温热的,情急之中他难以判断姜晔期是否还有呼吸。

    “姜晔期!”他焦急的喊她的名字。

    垂死的人手却突然动了,出手如电,一把揭下他的面具。虽然脸上沾染了干涸的血迹,然而飞扬的眉锋利得犹如翠羽一般,双眼深邃黑如点漆,相貌可用俊美来形容,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般。若说君奂期欧阳珏等盛朝男子的气质是清风朗月器宇轩昂,那么眼前的人便如同暗夜中绽放的一朵蔷薇,锋利,秾艳。

    殷红的血迹浮在脸上使这张面容平添了几分狂狷妖冶的意味,他感到自己的脸上一凉,望着突然“诈尸”的姜晔期,见自己的面具已经到了她的手上,不由怒道:“你!”

    姜晔期睁开眼睛,和他对视:“果然是你。”原来当初他被揭破身份后并未离开,而是一直蛰伏在帝都不断筹谋,直到前段时间故弄玄虚,摇身一变成了建崇帝的大红人,朝野瞩目的大国师。

    离舒尧的身份被揭穿反而很是坦然,他从衣袖里拿出一方帕子缓缓将脸上的血迹拭去,旺盛的炉火将他的脸烘烤的有如霞光,同时离舒尧那双深渊般吸纳一切的眼睛倒映出炽热的火焰。不得不说,离舒尧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像是用墨笔勾勒的一般,嘴唇的形状既锋利又柔和,然而宛如从黑夜中走出来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敬而远之。

    离舒尧眯起眼睛审视着她,她还是如幼时那般聪慧狡黠,可以轻易地拨动别人的心弦。他一把抓住姜晔期的手腕,纤细的不足一握,离舒尧低低笑道:“呵,这回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你跑不掉了!”

    姜晔期眉头一皱,倒有些无辜可怜的韵味:“你弄痛我了。”

    离舒尧轻哼了一声,无从分辨这句话的真假,他素来听闻君临华聪慧机变,和旁人相处时都是坦诚相待,虽有言辩之才,却并不是个花言巧语的人。然而今日一见,显然和传闻中的形容出入很大,他觉得自己的认知需要改变了。

    离舒尧有些不信,并且他实际上并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但纵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的放下了手,问道:“你方才吃的是什么,难不成真的是毒药?”

    “当然不是。”姜晔期道:“我现在还不打算死,怎会服毒自尽呢。我刚才吃的是解毒丹啊,至于血不过是我咬破了舌尖弄的。”

    离舒尧觉得姜晔期真是不可理喻,他虽然痛恨自己的至亲,但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句话十分坚信,十分珍视自己的身体不敢有半点损伤,他真是难以想象,姜晔期居然随随便便就能咬舌,虽然只是做戏,可万一弄假成真了又到哪里后悔去呢。

    离舒尧恼怒地瞥了她一眼,不只是因为自己被她的把戏所骗,更加恼怒于她竟是如此轻贱自己性命的人。

    姜晔期道:“你不是一直恨我入骨吗?现在我就在这里,你还不动手?”

    听见这话,离舒尧更气了,不过姜晔期说的话倒也没错,她确实是自己一直以来追杀的目标之一。离舒尧握着短剑伸向了姜晔期的脖子,只要他稍微用力,这个纤细修长的脖子就会喷出大量的鲜血,然而一条青春的生命就被收割了。

    姜晔期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冰凉感并没有到来,她侧目向离舒尧看去,离舒尧慢慢的收回短剑,随便的往地上一扔,悠悠的说道:“我改主意了。就这样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听说你身上有许多秘密,我很好奇,你的秘密究竟都是些什么……”

    姜晔期面色一变,脸上的血色都消退了几分:“你不会知道的。”

    离舒尧看她神色变幻只觉有趣,一时被勾起了捉弄她的兴致,这种兴致竟然将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恨意相抵消,然而万寿宫虽然叫宫,但其实只有一座主殿,一览无余,倒是没有关押她的地方。但姜晔期中了迷香,和折断翅膀的鸟无甚差别,不怕她逃脱,在这之前更需要处理的是他的伤口。

    离舒尧虽然并不靠脸吃饭,可也不想被一道疤痕毁了容颜,毕竟历史上没有哪个帝王是身有残疾的,脸上也不行。

    离舒尧一把拽住姜晔期的手臂,用力将她带起,“走。”在走之前,他不忘用另一只手将遗落的面具抄起,但显然他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并不关心旁人的死活,姜晔期被他猛地一拽不禁牵动后背的伤势,脸色变得煞白,闷哼一声,额头滚落一滴汗珠。

    离舒尧见状微微放松了几分力道:“你没事吧?”

    他竟能如此坦然的问出这句话,姜晔期觉得真是要被气吐血了,但她曾思考了许多种死亡的方式,被气死并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姜晔期慢慢呼吸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唇角勉强牵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远离密室后,月踯躅的影响被减弱了许多,姜晔期丹田内恢复了一缕真气,但同时疼痛的感觉愈发明显,几乎抽干了身体所有的力气。她痛的冷汗涔涔,默念口诀运转真元压制伤势。

    离舒尧带她原路返回,在密道的尽头有一处圆形的机括,离舒尧伸手按住机括向右旋转半圈,一对石门向两侧洞开。姜晔期这才发现,这并不是来时的那个入口,果然洞口通向的是书架之后。

    一来一回都走了很长的密道,而且密道并不是径直通向底部的,而是多有转折,显然密室的位置并不处于万寿宫的正底部。万寿宫是清凉殿改造的,而清凉殿靠近不少宫室,很明显离舒尧当这个国师筹谋许久,早早就安排了内应修筑了密室,密室位于这片建筑群的下面,届时只需要借助风水之说,无论建崇帝赐予哪座宫殿给他,都可以很方便的启用。

    不知不觉竟然到了深夜,很快就要破晓,姜晔期在下面竟然待了近两个时辰,如此长的时间足够妖鱼率领人将飞鸟虫蛇杀灭了,只是不知烟芷的情况如何,外面一片安静,看样子应该是没有回报的。

    离舒尧把姜晔期放在床榻处,自己则解下斗篷来到书案坐下,万寿宫是国师炼丹之所,自然是没有梳妆台的。好在他假扮国师准备的很周全,方士所使用的道具一应俱全,他拿起一面八卦镜来照看自己的面容,发现脸上的血迹干的不能再干了,光用帕子肯定是擦不干净的。

    离舒尧看见自己脸上的血迹,有些不适,扬声道:“来人。”

    姜晔期听见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心中一紧,但宫中全是白色的帘幕,每个地方更是用几乎垂到地面的帐幔隔开,一个婢女在离白色帐幔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国师有何吩咐?”

    “去打盆水来。”

    很快水便打来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婢女将水盆放在帐幔外就退下了,显然离舒尧做国师对属下有着严格的规矩,没有吩咐他们是不得进入殿内的,至于寝殿除了他信任的替身更是谁都禁止靠近的。

    离舒尧起身将水盆端了进来,他穿着一袭殷红的长服,一看就是离魏的布料,厚重沉着,宛如干涸许久的血,衣料上用玄色的丝线绣着夔龙暗纹,若非绣纹上闪烁点点金色和银色的光辉,几乎隐于夜色,真叫人难以察觉。离舒尧的五官很鲜明,有如一张水墨画,而他脸上的血迹就像在这水墨画上点就的簇簇红梅。

    长明烛火将宫殿照的和白昼无异,但窗纸被烛光照透便让外头的夜色更加明显,黑与白是万寿宫内外的交界线,同样在离舒尧深刻的脸上映得分明,黑暗是光明的影子,这二者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这张水墨画染上了红梅点点,似是最匠气额手在洁白的宣纸上泼墨淋漓,平添了几许妖冶艳丽的滋味。

    姜晔期似一时也被他的面容所摄,不由低喃一声:“好俊的脸……”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叹息,离舒尧好似捕捉到了几乎逸散在风中的话,挑眉笑道:“你说什么?”

    姜晔期不动声色:“我说,如果云菲看到一定会惊叹的。”

    离舒尧轻哼了一声,将帕子浸到水里,但他显然高高在上的久了,并不懂得服侍的活计,哪怕服侍的人是自己,水花溅了一地。

    姜晔期瞟向他额角的伤口,有些狰狞,和血糊在一起,说是血肉模糊都不过分。说起来离舒尧的这个伤口还是拜她所赐,既然离舒尧暂时没有杀她的想法,帮他处理了伤口也算举手之劳。

    姜晔期不喜欢欠人人情,便走到书案边,说道:“我帮你。”

    离舒尧微微一讶,便被她夺去了帕子,姜晔期用力的拧干帕子,但她的动作也没仔细到哪去,同样溅出盆外,而且姜晔期穿的是贴身的夜行衣,而离舒尧却是宽袍大袖,难免被殃及池鱼。

    姜晔期引他在床榻上坐下,自己做到了床边,水盆自然也被她转移到了床榻附近。姜晔期的指尖是温热的,但帕子浸的却是凉水,她是常常受过伤的人,又是女子,心思细腻,处理伤口时动作便轻柔了很多。

    帕子轻轻覆上离舒尧额头的伤口,一点痛感都没有,但凉丝丝的感觉却让他不由得一颤。

    “别乱动。”姜晔期眉眼凝注,低声说着。

    帕子在伤口上覆了一会儿,凝固的血迹便被水化开,离舒尧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她青葱的手指捏着帕子在自己的肌肤上来回擦拭,额头被面具的棱角撞出来的伤口很深,擦去血迹后和水一接触便开始微微的疼了起来。但这种疼痛很轻微,是可以轻松忍耐的,离舒尧感到游走在自己脸部的那只手动作是如此的温柔,和这种温柔相比那点疼痛已经微不足道了。

    离舒尧看不见姜晔期的动作,但帕子的水却滴在鼻尖上,又顺着鼻梁流下,无言的宁静中他闻到一股淡雅幽静的兰花香。他平常熏的龙涎香味道很浓烈,几乎可以遮盖一切的味道,但是这种淡淡的兰香居然可以穿透龙涎香的气息进入到他的鼻腔。

    烛火以一种别样的韵律悸动着,这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山谷中花开的声音,优雅,美妙,最精妙绝伦的诗篇都难以描述。

    “好了。”姜晔期将帕子甩进盆里,离舒尧睁开眼睛,见她郑重的说道:“伤口很深,我给你上药。”她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瓶子,由于两人坐得极近,离舒尧将袋子里装的东西看得很清楚,里面是几个瓷瓶,用不同的颜色加以区分。

    离舒尧看着她拔开瓷瓶的塞子,眉眼一动,说道:“该不会是要为我下毒吧?”

    姜晔期一愣:“我又不是你的那些属下,怎么会下毒?”她瞪视着离舒尧:“这是我的金疮药!”

    传闻中的君临华是娇滴滴的金枝玉叶,聪明狡黠,向来极有涵养,从未曾和谁发生过矛盾。看到她如此轻易地动了怒气,离舒尧只觉有趣,红绸塞子拔出,瓶子里果然是白色的粉末。

    姜晔期举起瓷瓶,将金疮药从瓶口倒在他的伤口上,金疮药的药效很好,刚刚接触伤口,伤口便不再流血,连那轻微的疼痛也立即消失了。

    离舒尧注意到姜晔期的袋子里还有一只白色的瓷瓶,想来也是金疮药,加上这一瓶就是两瓶金疮药,她居然带了这么多,想来是做好了自己会受伤的准备。

    “一个娇娇女,何必闯荡江湖打打杀杀的呢。”

    姜晔期怔住,将药瓶收拾了起来,下意识的叹道:“那我又能去做什么呢?”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甚至过了寻常女子待嫁的年龄,若是不能够做出一些事,恐怕她就要变成景宣那样的归宿了。

    离舒尧观察她的神情复杂失落,像是许多年轻女子为她们的韶华惋惜一般,离舒尧想了一想,很快想到了姜晔期的想法。他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姜晔期的手:“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放下和君奂期的恩怨。”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震惊难已,离舒尧惊讶的是这话居然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而姜晔期惊讶的则是自己会从眼前的人口中听到这话,她几乎觉得自己是否中了幻术,做了一个光怪离奇的怪梦。

    沉默了片刻,姜晔期没有回答,她并非一株柔弱的菟丝花要依附别人存活,更不会因为任何事牺牲自己去委身于别人过活。离舒尧扯了下唇角笑了一笑,仿佛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他抬眼往上一瞟自己的伤处,自然是看不见的,最多看见一点阴影。

    “这就弄完了?”

    姜晔期疑惑:“不然呢?”她观看离舒尧的额头,伤口只被她撒了药粉,似乎是少了点什么,但她向来是粗线条,一时也不知道究竟缺少了什么步骤,便说:“你躺下便是。”

    离舒尧笑了:“我若躺下了,你跑了怎么办?你应该不是一个人来的,肯定有同伴吧,里应外合肯定会把你救走的。”

    他一把抓住姜晔期的手臂,只可惜他下意识抓的却是左手,姜晔期的反应也是奇快,没等他说完便飞快出手点了他的穴道。

    点人穴道的手法姜晔期还不太熟练,未免出现疏忽,她用的力道极大,但离舒尧是男子,感觉便有些不同,有点发痒但却并不痛。

    姜晔期巧笑嫣然:“国师大人,你若是识相便赶紧放我走,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离舒尧真是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刚才还在帮他勤勤恳恳的处理伤口,一转眼就要他的命了。

    离舒尧处变不惊:“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有你给我陪葬也算不亏。”

    姜晔期道:“你白龙鱼服抛家舍业来到此处,为的是什么心知肚明,可你还没完成大业就死在这里不是太可惜了吗,数年谋划就要化作一场空了,更可惜的是离魏偌大的江山就失去了主人,那肯定会落得个风雨飘摇的下场,必然会被分吃一空的。你真舍得放弃吗?”

    离舒尧面色变了,却仍悠悠的道:“我不信你会杀我。”

    “其实我也是确实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何必要见血呢,你我各退一步可好?”姜晔期道:“我的同伴已经看到仙蛛妖鱼,如果不见我安然无恙的回去,一定会担心的,她担心起来会说些什么我可不敢保证,说不定天一亮国师是九幽教主人的事情就会传的人尽皆知。”

    离舒尧道:“这么说,只要我放你走,你就会帮我隐瞒了?”

    姜晔期道:“当然了。你谋划的是盛朝的江山,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你不反过来害我,勉强也是一个阵线的人了,我肯定守口如瓶。”

    离舒尧垂眸思索,似乎有些意动,但姜晔期没有给他继续考虑的机会,将手伸向他的脖颈:“让你的人全部退下,不然我就掐死你!”她恶狠狠的说。

    离舒尧侧目向书案一瞥,桌角有一只玄木制成的哨子:“拿那个哨子吹响三下就行了。”

    原来那个哨子居然是吹响九幽教暗号所用,怪不得会突兀的放在那里。姜晔期狐疑的拿起哨子吹了三下,果然殿外响起了一阵微妙的动静,所有人全部消失了。离舒尧说的是真话,但姜晔期离开前却将哨子一起拿走了。

    殿内恢复安静后,离舒尧便站了起来,他捏了捏酸痛的肩臂,低低笑了一声,若情人的呢喃。他轻轻触碰伤口表面的药粉,和血融合在一起粘在额头上倒是不会掉下来,离舒尧扬声道:“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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