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场的KD听到了IB的分数。汹涌的掌声并非用来迎接他们,而是为伊万诺娃和别林斯基激情澎湃,恭贺他们不仅以157.27刷新了双人自由滑世界纪录,T分和P分也分别刷新记录,就像是一尊不可逾越的英雄雕像。

    而他们没有被赋予成为英雄的使命。

    早已意识到这一点,库里洛娃已经不会感到失落。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有滑好眼下这套自由滑,没有别的选择。

    “Our next skaters,representative Russia……”

    王露在解说中介绍:“第三对出场的选手是俄罗斯组合,库里洛娃和多布罗沃尔斯基。”

    “Elena Kurilova and Anatoly Dobrovolsky.”

    “他们同时也是上届冬奥会的双人滑铜牌得主。这届冬奥会,俄罗斯派出的选手组成与中国相近,都有老将和新星。”王露介绍道,“本赛季,他们的自由滑曲目为俄罗斯作曲家格林卡的作品《G大调船歌》。”

    他们全新订做的考斯滕也呈现出深蓝至白色的渐变,仿佛湖面被船桨搅动时微微泛起的波纹,轻盈优美。他们的风格也和IB充满悲剧性的华丽感完全不同,平静而悠扬。

    的确,和将骄傲意气十分外露的伊万诺娃不同,库里洛娃自身便具备一种幽静恬淡的气质,但这从不代表她对竞技和结果全无渴望。要不然,她也不会和搭档第二次参加冬奥会,并且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与后辈竞争。而现在看来,他们甚至无法做IB最有力的选手,最直观的比较者——因为差距。

    眼下他们欣然接受主场作战的欢呼声,然后将一切节奏放缓。对于库里洛娃而言,主场将是她和搭档最大的优势。所以摒弃杂念,他们将专注于站在冰场上的自己。

    想象着,他们现在正划着小船。旋律中上下波动着的黑白琴键正是起伏的波浪。声音并不那么喧嚣,反而格外的轻灵。

    “一开始的节奏很舒缓。”莱克尔说,“和前一对的伊万诺娃以及别林斯基风格不同,他们有让人瞬间平静下来的能力。”

    此时,伊万诺娃和别林斯基稳坐中间第一名的座位,常静和林臻洋暂居第二,榎本兄妹暂列第三。

    伊万诺娃将目光投向屏幕。俄罗斯花滑项目竞争尤为激烈,双人滑和冰舞因为男伴稀缺相比单人滑和缓些,但名额也已经随着后辈涌现变得紧缺。

    不出意外,库里洛娃和多布罗沃尔斯基这场冬奥会过后就得考虑退役的事了。

    首先进入3S+1Eu+3S的夹心跳。库里洛娃最后一跳落冰不稳,浮腿伸出得有些颤颤巍巍。最后一跳注定得跟一个“<”或者“q”。

    “最后一跳有些危险。”王露道。

    5R托举后,KD由此进入下面的编排步法。

    音乐中段呈现出急促的渐强,而他们的滑行与步法均匀地分布在冰场上。虽然滑速并不突出,编排也没有IB那么接连紧凑,但胜在两人表现出色,具有芭蕾风味的姿态做着舒展的上肢动作,脚下步法紧跟着转换,看起来很赏心悦目。然后,琴键滚动,多布罗沃尔斯基将库里洛娃远远地抛出。

    “一个抛跳后内点冰三周。高度很不错。”不过远度差一些,这也是俄罗斯传统抛跳技术的通病。

    库里洛娃最终有惊无险地落在冰面上,虽然落得没有那么稳,乃至于浮腿刮起了一阵冰花。“这是浮腿触冰了。……GOE是正?”

    这个抛3F的执行分为正。随后进入压腕类托举。

    “然后是一个后内结环三周跳。”王露道,“……两个人将节奏把握得很好。”她对主场打分的问题不予置评,尽管她认为那不是一个恰切的评价结果。

    而这个单跳3S,他们完成得的确不错,两人落冰浮腿滑出时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个不同的地方,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个。多年的经验让他们在同步性上展现出老将派头,很稳定地输出漂亮的单跳。

    第二个抛跳是抛3Lo,这一次库里洛娃但我落冰不再引起争议。应该说,打分不再有太多争议,因为选手正专注于节目本身。

    双人联合旋转是未完待续般尾声。他们长节目整体的编排就如同水波般有起有伏,张弛有度。随着最后一个难度动作亮起绿灯,库里洛娃的手臂轻轻在身边拂过,就如同微风吹过湖面。

    “The sores please……”

    分别与格奥尔基拥抱完,库里洛娃坐在等分区时只留下平静,和搭档一起对着镜头招手比心。临近出分时的紧张不可避免,但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并且清楚丝毫没有可能越过IB。他们正在成为昨日黄花。

    “Elena Kurilova,Anatoly Dobrovolsky……”

    呼吸提起。

    “——150.39 points!”

    他们目前的总分排名也在此翻转而上。“……second place.”

    榎本兄妹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等候室了,常静和林臻洋也移至第三席上。当镜头转向等候室时,两对俄罗斯队服,一对中国队服对镜头招手微笑。

    常静其实一点都笑不出来。她怀里抱着毛绒玩偶,毛绒的触感甚至令她觉得陌生。她隐约察觉到,这场比赛她和林臻洋拿的是怎样的剧本。因为哪怕是第三名的位置,他们也捂不到颁奖。

    而现在,面前转播的屏幕上,最后一对选手正滑向冰场中央。他们虽然不是主场作战,但从此刻四周的欢呼声与掌声看来,他们赢得了尊重与喜爱。

    “Our next skaters,representativ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他们的短节目《末代皇帝》已经注定成为经典。现在,他们准备重新塑造另一个经典。

    少女稍微活动了一下腰背,暂且松开青年的手。然后,他们慢慢调整成开场动作。

    “……Suyi Cheng and Yu Jiang.”

    他们注定不会空手而归。那么,问题便落在,他们究竟想要什么颜色的奖牌。

    奇怪的是,虽然程愫弋赛前对金牌表达了强烈的野心,就像所有具备争夺第一的潜力的选手们那样,但从热身到现在,少女一直被一种奇异的沉思笼罩。这种沉重感并非来自对奖牌的渴望,对正赛状态的焦虑,而是来自《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套节目的意义。

    那时,母亲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从而和那个人一同滑入冰场的呢?

    “你和江的这套罗朱,跟你的父母当初那套风格不太一样。”伊芙琳女士曾经与她闲聊过这个话题。很少有长辈跟少女谈起她的父母,仿佛沉默地达成了一个共识,装作一无所知用以保护。

    伊芙琳女士不这样。“我也研究了他们的罗朱。那个版本很有抗争性和史诗感,把普罗科菲耶夫的《骑士之舞》用得很好。”她道,“并不是说这种感觉不适合你们。我希望你们能滑点不一样的,最贴切你们两个的风格。”

    她的平静令程愫弋无暇唤醒伤口的痛楚。于是,回顾旧事,程愫弋开始在心中解构那场母亲从未向她描述过的比赛,那个万众瞩目的筵席。

    年龄还小的时候,母亲可以诉说,但她远不到理解爱的年纪;等她长大,母亲却已因为现实缄口不语,即便吐出一两个字,其中徒有怨毒的恨意。而母亲讨厌的,程愫弋也不会喜欢。

    她对那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编排了熟于心,却恍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真正进入节目中。无他,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人为爱斗争,心中只觉得疏离。

    ——母亲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义无反顾,仿佛能够克服万难,就凭借抽象的爱抵抗具象的、延绵万代的恨。他们书写了独属于二人的,关于爱的史诗。

    或许是因为,他拉住了她的手。察觉到掌心的触感,程愫弋抬起头。江愉就这样垂眸注视她,哪里都不会去,哪里都陪她去。

    江愉想要询问她的感受。“这样会让我感觉好一点。……你会感觉好一些吗?”然而,说出口时,却变成了温吞到隔靴搔痒的细语。

    对于程愫弋而言,他总是温和耐心到不可思议,始终站在她的身边。他支持她,并和她一同竭力争取荣耀。“嗯。好很多。”她对青年点头,便看到他随后流露出格外温柔的微笑。

    因为紧张,程愫弋做着深呼吸。人的身体会随着呼吸做出反应,而这既是活着的证明,亦是能够去爱的支撑。他们是活生生的,具有爱恨的人。

    轮到他们了。

    四面人声鼎沸,他们的手则如同旭日初升般,在身体前侧方向缓缓抬起。

    四分半。程愫弋告诉自己。

    这四分半,她将从盲目的仇恨,走向不可回避的坠入爱河。她将盲目地信任自己,信任身旁的恋人,进而信任这个世界。

    -

    “程愫弋和江愉,一对来自中国的双人滑小将,可谓是横空出世。”王露的声音响起,“很难想象,这个如此年轻的组合直到今日,牵手不满三个赛季,却已经在技术性、艺术性上呈现出全方位的出色。刚刚过去的短节目,他们更是凭借石破天惊的单跳阿克塞尔三周,还有整体完成度极高的短节目位列第一。”

    “很难寻找到短板的一对选手。”坂井也在解说中道。日本本土地将榎本兄妹无疑失去了竞争奖牌的资格,但程江作为亚洲范围内的双人滑骄傲,他对他们给予高度赞扬。“这个赛季,他们刚刚达成大奖赛两个分站赛与总决赛的全冠。”

    “他们已经连续获得两个赛季的世锦银。”莱克尔说道,“他们像是命运赠给双人滑的礼物。Suyi Cheng和Yu Jiang以如此迅速、如此绚烂的方式崛起,而现在他们站在了这里。”

    “关于他们的演出,我只能感性地说——’如梦似幻’。”西赛接话,语速极快。“我想说,虽然前面的选手实力强劲,尤其是俄罗斯的伊万诺娃和别林斯基,但他们在这对组合面前都是可以打败的。”

    冰面上,两人已经调整好姿态。

    “看看他们的表演。”王露为开场白收尾,“自由滑音乐选自同名音乐剧,原著无疑是艺术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罗密欧与朱丽叶》。”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少女与青年身上,现场鸦雀无声,直到音乐响起,引入“维罗纳”的主题。

    维罗纳城,凯普莱特与蒙太古的仇恨与生俱来。以两大家族为首的人们戴上面具,给匕首锋利的刀刃上粹一层毒,在这场无休止的战乱中互相倾轧。这一刻,他们失去了神圣的姓名,失去了性别、年龄、职业,只是成为仇恨的奴隶。冰面上的少女与青年也不例外。

    滑速太快了。站在挡板后,吴萍表情分外严峻。尽管他们平时就是如此,但到了比赛,尤其是在第一个难度动作难度系数极高的情况下,吴萍的心情说不上轻松。梁仲冰站在她旁边,都能听到她胸膛里骇人的心跳声。

    两人没有减速。两下莫霍克步,少女仿佛失去重力般被青年高高抛起。“捻转四周!太漂亮了!”莱克尔已经压不住音量了。

    4Tw4,BV为8,GOE+2.06。绿灯亮起后几经波折,第一个难度动作就为他们赢得了10.06分。

    手不甘沉沦般向前伸去,在轻盈的转身中交叉在面前,同时少女难以负荷一般向后仰下腰。作为年轻的一代,她渐渐苏醒,决斗时刀剑似乎失去了锋利的寒光。她在挣扎。

    然后,轮到3Lz+3Lo的连跳,光基础分就有10.8分,很难想象执行分为正时的场景。尽管他们在短节目中成功执行了3A,但这个放在长节目里的高难度连跳不遑多让。

    “一个勾手三周,再接后外结环三周。非常干脆利落!”王露声音上扬,“除了测试赛,这是他们第一次呈现在正赛上!”

    西塞连连点头:“实在是难以置信的质量和同步率。”

    比起3A,他们只会更加从容,哪怕等待他们的还有之后漫长的编排。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滑速非常快。”莱克尔强调,“冰面覆盖率非常好。但你可以发现,他们正很从容地享受这场表演。”

    难度动作自洽于节目,丝毫没有一惊一乍的感觉,冰迷们的观感也非常流畅。之后的单跳3S作为大餐后的开胃小菜,成功便显得不那么醒目。

    在有力的音乐节拍中,这场盛大磅礴的敌视似乎暗含嘲讽。进入双人联合旋转,他们变化着难度姿势,换足间敌对感愈发削弱,转而相依相偎。“爱”的前奏响彻在宽阔的冰场上空,少女与青年摘下面具。

    她露出因为陷入爱恋而欢悦明媚的笑容。

    就这样,少女依恋地注视眼前的青年,仿佛可以因他笑而笑、因他哭而哭;青年则全心全意、温柔专注地追随着她,没有任何矫饰,没有任何虚设的伪装,一切冰冷的隔阂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一般。

    “跳一支舞吧。”少女伸出手。

    他是蒙太古的罗密欧,她是凯普莱特的朱丽叶。可是那又如何呢?

    ——歌颂至高无上的爱吧,就如同唱诗班里的孩童那样,坚定又虔诚地唱出来。男声带着独有的低沉感融化弥散在空气中,而这一段也由青年牵引着少女,在冰面上划过形影相依的痕迹。

    程愫弋被抛出,远度让她足以跨越半个冰场,高度更是恍若飞行。她在空中收紧旋转的姿态分外好看,提前打开、同时张开双臂落冰时的姿势也格外优美。

    随后的五组阿克塞尔拉索托举,少女在上空首先以立式姿势停留片刻,裙翼便如花瓣般舒展地张开,紧接着则是盘式姿势。青年放下手臂之一,在冰面上旋转起来。

    程愫弋平稳落冰。

    “触及飞鸟的羽翼”——青年定是听懂了这一句歌词,不然他怎么会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脊背上那双无形的翅膀呢?而那正是被风微微鼓起的、朦胧世界轮廓的白纱。

    而那轻灵的女声,正是在回答青年表达爱恋的诗意的话语。

    “抛跳萨霍夫三周。”

    GOE+1.84的抛3S过后是5R托举。而最后,男声与女声汇合,仿佛教堂上空响起圣洁的合唱。爱终究使人遗忘悲伤与恐惧,从而展望美好的世界。

    他们用舒展而优雅的步伐衔接向“爱”的最后一个难度动作。“他们一直在进行眼神交流。”莱克尔道,“他们在塑造一个无人介入的世界。”

    “舞会进行到后半程了,我想我该接过侍者盘中的香槟放松放松。”他幽默地说,“节目进行到现在没有任何瑕疵,而他们的滑速还是如此可观。这可需要非常强的定力和体力储备。”

    “而且程和江完成得非常好,就像难度系数不存在一样。”西塞接到,“Perfect.托举的质量非常高,连贯性很好。”

    前外螺旋线宣告故事的急转直下。滑出以后,少女紧抱着青年的臂弯,随后亦因为痛饮毒药变得虚弱。他们相互依偎,躬着身以后交叉步向后退去。脚下的步伐愈来愈慢,愈来愈慢。

    “罪过……罪过……”

    进入下面的编排步法。先是后仰的燕式姿态,然后是缱绻同步的捻转步,步伐变化对应音乐的节奏。他们铺展开双臂,贴着冰面做出双人Hydroblading,引起观众席上一阵掌声。就在起身的那一刻,他们相视,并且释然。

    只见少女在青年手臂的支撑下,一下子便如同荡秋千般翻飞而上,再将双腿向后展开,好似飞鸟的尾羽。最后,她单脚立于青年的腿上,而青年扶着她,令她可以心无旁骛地腾空而上。踩在大腿上的冰刀并不会带来痛楚,而另一条腿浮起。

    ——向前飞行。

    四组压腕托举是尾声。程愫弋以一字马姿态在上空,伴随着江愉一同旋转,并由他携带巡场。最后,一切复杂的往事都变成一个简单的开场舞动作。

    那一刻,仇恨的灵魂们得到超度。

    掌声后知后觉响起,然后如同一环扣一环的蝴蝶效应一般席卷整场,全场起立。四面八方都是站起欢呼的人,红色的国旗可以连成一片海。热烈的掌声仿佛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带着如释重负,带着深切的祝福,带着对爱的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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