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是单人间,江愉住楼上,程愫弋在楼下。她给自己设置了闹钟,整理好行李靠在沙发上休息。因为她没有拉窗帘,这一日格外璀璨的阳光便能无所顾忌地探进屋内,进而随时间的推移缓慢倾斜。在这样的环境中,程愫弋安宁地进入浅层睡眠,心无旁骛地度过一段放松且无梦的时光,直到被铃声唤醒。于是她穿好外套,将房卡拿好出门。

    “咔哒。”旁边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落锁声,金属质地的,在安静的走廊上格外清晰。看来住在她隔壁的邻居也准备出门。

    “Hello?”

    首先出声的是“邻居”。当程愫弋转过头时,恰好看到对方脑后的高马尾晃了一下,发尾微微卷起。她的气质令程愫弋联想到很多女性运动员,尤其是柳琼。但柳琼更加桀骜不驯,无所谓地散发着不害怕旁人目光的尖锐感,像是一场暴雨的余韵。眼前的熟面孔则平和很多,像犯困的老虎。她们之前见过很多次,同在国家队的点头之交,而这次对方恰好下榻在程愫弋的隔壁。

    毫无疑问也要参加本次世锦赛,同时也是中国历史性传奇冰舞组合的女伴——秦溪。

    秦溪暂时没有离开之意。她看见面前的少女似乎短暂地思考了一阵,然后露出格外认真的表情,用几近严谨的态度对待这次局限于二人间的私人会面。“你好。”然后打招呼。

    “这种机会真少见。巧合了不是?”

    “嗯。真巧。”

    秦溪原本以为自己会率先感到不自在,毕竟她们私下无话。但当她们正式地闲聊起来,这种不自在迎刃而解。“你准备去哪儿?我跟搭档约了晚上去舞蹈房。”唯一让秦溪有些“困扰”的是,程愫弋在视线上太过关注她。

    “我准备去冰场。”

    “和你的搭档一起去。”秦溪补充。

    “对。”

    秦溪转项前跟江愉搭档,程愫弋也看过一些与之相关的录像,画质相当久远。江愉那时的稳定性就已经很不错了,滑行也不错,但是表现力实在一言难尽。

    “……你很好,他不行。”

    “什么?”秦溪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程愫弋的思路。

    程愫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太没头没尾。“我想到你跟江愉搭档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好,他不太行。”

    “这个意思啊。”秦溪明白了,“不过我的看法跟你相反。”

    她跟江愉搭档期间没发生过什么矛盾。技术方面江愉没什么可挑剔的,至少对比后期一塌糊涂的她而言,江愉的稳定性很好,虽然跟现在显然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真是……我把我自己摔得七荤八素的。江愉倒是挺可靠。”尽管如此,秦溪一开始知道女单世青银转项双人滑跟江愉搭档时很为程愫弋不值。

    对于秦溪而言,尽管跟江愉搭档双人滑组合几年,两人是不错的工作伙伴,但她一点都不想回到极度内耗的过去,一点都不想面临搭档几乎看不到任何情绪化的完成度以及什么都做不成的自己。没有被放入合适位置上的几年是灾难性的。

    然而身旁的少女犀利开口:“江愉那时表现力太差,不知道在滑什么。”

    “啊——那方面啊。那我可能确实比他要强一点。”秦溪作出思索状,“不过我好像不太记得清他当时的表现力如何了。后来我只要一比赛就紧张得不得了,好像中毒了一样。我那时都有点搞不清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花滑了。”

    “……你和赵春昀现在很好。”

    她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忧虑,秦溪意识到自己未免聊得太深入了。“不过你当时为什么要转双人,而不是冰舞呢?如果我是个男生,说不定我们搭档会很不错呢。”

    “有可能。”程愫弋严肃地点头,“当时吴教练跟我说了这件事,后来考虑清楚就转了。”

    “冰舞也不是说转就能转的,我们用的冰刀都不太一样,而且竞争很激烈。冰舞不是单人滑选手半退役时的养老院。”

    进了电梯,程愫弋按下楼层,按钮周身便被一圈莹蓝色镀上。秦溪没有多按,看样子她们现在要去的是同一层。

    “跟江愉会和?”

    “嗯。”程愫弋回答,“我提前一点来,不让他总是等我。”

    秦溪沉默片刻。“你们现在正在谈吗?”然后她猝然开口。

    旁边的少女连忙摇头。她似乎有点内向,因此看起来对这方面的话题格外应激。

    “没有。”

    秦溪在心中叹息一声。她和江愉作为前同事,既说不上关系好,也没结什么仇,可一点都不想跟对方在这方面达到很可怜的一致啊。近来有些不同的是,她已经脱离暗恋的苦海,江愉看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程愫弋则因为骤然被询问感到心虚。索性电梯门在这时打开,她也能走几步缓和心绪。

    “我走这里。拜拜。”秦溪指了指旁边的走廊。去舞蹈房前她得把睡死过去的搭档叫醒,这么睡晚上别休息了。

    程愫弋也对她挥手,看来两人大方向并不相同。“拜拜。”

    当然,光靠敲门不行。因此秦溪微微拐过去一点,然后开始翻通讯录。她准备先打个电话把赵春昀闹醒。设闹钟的话赵春昀醒不了,她特意录的铃声成效倒很不错。

    不过,秦溪有些好奇程愫弋的动向。程愫弋给她的感觉很奇妙,但都是很好的印象。于是,她后退了小几步看去。

    另一边,程愫弋因为秦溪冷不丁的一句而紧张,以为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明显得几乎被摆上了台面看。她正准备敲门,结果门自己开了。

    “傍晚好。”

    本该由程愫弋开场,但她缩回了乌龟壳中变得拙言,只见面前的青年在短暂的惊讶后对她笑意盈盈地问好。“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是没休息好吗?”他向来将时间掐得很准,不浪费可供休息的一分一秒。江愉将门关好。

    程愫弋否认。“我就想这么做。”目光居无定所地漂浮向别处,她想起对方没有得到回应的那声问好,声音更显中气不足。

    “……傍晚好。”

    “不过你看上去确实休息得不错。还有点时间,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哦。好。”

    在进电梯前,江愉和另一条走廊上的秦溪微微点头,算作打过招呼。然后,秦溪看见收回目光的青年低声询问了一句身旁的少女。

    “嗯,我知道。我走之前看了天气预报,晚上还挺冷的,所以里面穿厚了点。”而程愫弋如是回答着。

    他们一同进了电梯。

    秦溪拿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忍无可忍间面前的房门终于开了。“小溪,我是不是又睡过了啊?”

    “你原来还知道啊。……我下次可不当你保姆了。”

    “对不起啊!我来当,我来当保姆!”

    “恶心。”

    ……

    “到波士顿了。”

    袁安雅发了朋友圈。中午吃饭的程愫弋没有看手机的习惯,但袁安雅私信了她,让她看自己的朋友圈。在宣告意味十足的五字下配图配上一座现代科技感十足的大厦,确实挺有美国风情。

    程愫弋点了赞,隐约想起来时路上相似的风景,于是便去识图。“波士顿汉考克大厦”,好像是这里地标性的建筑之一。

    抬头间,江愉轻轻将空碟撤走,给她换了一盘新的。程愫弋刚刚正准备拿,因为看手机暂时耽搁了。“谢谢。”她一边嘴上回复江愉,一边在微信里老老实实向袁安雅交差。

    “看到了。”

    不远处的周为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这里的动静,也尝试着在日常中更细致地关心搭档。“不用,你跟以前一样就好。”闵秋桦对他这种盲目借鉴冠军的行为哭笑不得,但也不准备尖锐地制止他。她明白周为病急乱投医,临时抱佛脚的想法。

    “你再忙我这里,自己不吃饭啦?”

    周为有些窘迫。在闵秋桦面前,他很难像在其他人面前那样完完全全保持所谓的硬气,尽管那是他的性格。

    闵秋桦继续替他解围:“不过你还挺清楚我的口味的。虽然我确实不适应你跟江愉一样贤惠啦。”

    周为听到那个词,浑身鸡皮疙瘩一下子都起来了。闵秋桦也挺了解周为,他听了这句话后也不执着了。

    -

    遇到袁安雅是在赛前某天训练。那天女单训练时间紧挨在双人滑前,袁安雅便碰上准备从第一秒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程愫弋。

    “下午好。”

    “……下午好。”

    袁安雅终究无法赌气一般地离开,更何况对方那个让她非常有危机感的搭档还在旁边,她不能落于下风。如果程愫弋要跟她聊个一两句,哪怕是直来直去地说些不那么中听但很实在的话,她就勉强陪聊几句吧。

    然而,程愫弋真的只是想和她打个招呼,毕竟比赛前的每次训练,每场合乐都很重要。“你也要记得多休息,把状态调整好。加油。”

    袁安雅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丢人。

    这几天上冰,程愫弋也久违地遇到俄罗斯的IB组合。上个赛季他们还是在冰迷口中打擂台的对手,是双人滑金字塔顶端的选手,这个赛季的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存在感低了不少。

    娜塔莉娅?伊万诺娃用俄罗斯口音很重的英语回应了程愫弋的问好。“很高兴我们还能在同一片冰场上较量。”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尽管程愫弋和伊万诺娃没有太多需要交流的话语,但她们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觉得宝贵——或许是话语,或许是心意,或许是尊重。

    “比赛见。”程愫弋对她点了点头。

    她跟江愉之后准备短节目的合乐。当第一个3A+1Eu+3S的如同喝水一样完成时,清脆的落冰声终究还是吸引了一部分在场者的目光。他们的纸面难度无疑全场最高,完成度与表现力又则丝毫不吝啬锦上添花。在杂乱交错的、冰刀划开冰面的声音中,他们滑行的声音尽显平静笃定,自成另一道富有美感的音轨。没有什么值得在一套完整的节目中被牺牲,应有尽有,浑然一体。

    几乎没有门槛地就能投入进去的顺利令程愫弋自己都觉得狡猾。在她看来,这套《Love Letter》恐怕是她滑过的节目中最注重技术动作完成的一套了。正因为无需对表现进行额外的训练,她反而能更加注重难度动作的完成。但与先前的体验相呼应的是,她利用了自己的感情与心境。

    但因为太顺利,程愫弋还是担心自己的表演会显得廉价虚浮。某种程度上,《情书》又是一套很“简单”的节目。

    “完全不会。”吴萍拍了拍她的肩膀,同时暗地里暼一眼走在旁边的江愉。“不如说好得令人有点担心啊。”

    程愫弋不会将自己与教练的对话放在一个因异心而疑神疑鬼的情境下,因而感到了些许疑惑。“担心什么?”

    “……哈哈,那只是夸张的说法。”吴萍立马为自己的失言找补,“担心什么?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们交上来的答卷太好了,我就是担心发挥——我呸呸呸。现在不说这个。”

    程愫弋便也消解了疑惑。事实上,她的心也隐隐为自己的怀疑下沉。她不应该怀疑自己的心意,虽然这种心意与日俱增到令她无措,但她不应该不尊重这份客观存在的悸动,就像当初她强迫自己进行各种让人不舒服的选择,但事实上很多东西是不冲突的。

    “怎么了?”这是江愉关切的声音。

    “……没什么。”程愫弋镇定心神。既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就去改正。她重又获得了心灵的赦免,然后抬起头,告诉江愉他们得及时复盘,因为今天他们合了不止一场。对于她而言,无论是在花滑生涯还是生活中,错误都是需要及时直面的东西。

    “哪里不尽如人意,纠正就好了。”

    程愫弋因为他的话,无形中得到某种回应与支持。“嗯。纠正就好。”她看起来比刚刚高兴了许多。

    江愉总是能跟上程愫弋活络跳跃的思维,但偶尔也有点摸不准。他知道自己应该给对方留足舒适而独立的私人空间,不过看到少女的喜悦,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好奇。这可真令人矛盾。

    -

    “晚上好啊!”赵春昀看到迎面走来的二人,立马前去打招呼,秦溪拉都拉不住。“虽然我们住同一家酒店,但要在饭点碰到还真不容易。”

    “时间表不一样。”江愉温和开口,“各自感觉舒服就行,不用强求。”

    “这不正好碰上了,晚饭一起吃呗。”赵春昀立马提议。

    江愉与身旁的程愫弋交换了视线。她似乎跟秦溪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对方招手后便走了过去。

    “好啊。”他微笑。

    在餐厅坐下后,秦溪小声询问拿完菜后坐到自己身旁的程愫弋。“你看见我和赵春昀一起出现好像有些不自在。你知道我们的事吗?”

    就像被骤然抓住后颈一般,眼前的少女看上去很不会撒谎。“知道。”她声音小得近乎嗫嚅,同时像是担忧被旁人听见一般悄悄往旁边暼了几眼。

    “知道的话,你怎么今天才不自在啊?”

    “……我忘了。”

    而在不远处,赵春昀正拉着江愉一个劲儿地聊天,毕竟对方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听众。

    “他们很熟吗?”

    “不懂。”秦溪用叉子叉起一枚水煮西兰花,“我只知道赵春昀话很多。挺烦人的。”

    程愫弋则喝了口温水。“还好吧。”她谨慎地挽尊,“你们吃完饭就回去吗?”

    “可能去散散步?”秦溪说,“你们呢?”

    “总结白天合乐的细节,及时纠错。”程愫弋想了想,严谨地补充。“我们平常也会散步,在酒店附近。”

    “真自律啊。”秦溪感叹,“前几天倒时差倒得太难受了,饭也没怎么吃,晚上直接倒头就睡。赵春昀更严重。”

    程愫弋专心地聆听,缓慢地咀嚼。她的神情姿态让人忍不住想要说更多,直到秦溪察觉自己也变得话多,连忙喝口水润润喉咙。

    江愉则在看过时间后礼貌地结束了话题:“我可能得先走了。”他的余光里,程愫弋正在跟秦溪道别。

    “行。那你们继续忙。”秦溪近距离和程愫弋相处的时日并不太多,但她们都知晓一切成功都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再见。”

    程愫弋小幅度晃了晃手:“拜拜。”

    当然,除了花滑上的事情,秦溪也知道表面上总是给人以距离感的程愫弋并非冷漠,反而认真率直,并不是个很复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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