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多少?

    绛月并不确定。

    但眼下没有任何动作,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绛月提起裙摆,稳稳地走下石阶,朝他款款一笑:“易修士好啊。”

    她一身绯红色齐胸襦裙,长长的纱罗披帛轻盈飘动。一头乌发挽起,所梳的发髻并不复杂,留着丝丝缕缕的鬓发垂落而下。

    白净的面皮上,淡红疤痕是别样的妆点。一双眼睛很大,眼内尖尖带着小勾,不笑的时候显得乖巧无辜。此刻笑起来就像粹着光的两弯月牙,含着女儿家的灵动娇俏,似是有什么坏主意冒出了新芽。

    相比于她的温和有礼,易子朔的态度冷若冰霜。

    “寻妖磷异动,又飞往姑娘的方向,这天底下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些?”

    “确实很巧。方才檐上落了一块石头下来,模样好似不同寻常,我刚看了两眼,易修士就来了。”

    说到这,绛月惊讶地看了看四周:“眼下那块石头也找不到了,莫不是妖怪变的?”

    易子朔盯着她,眸中有寒光微动:“这个解释也算能说得通。”

    在绛月以为就这么轻易蒙混过去时,又听他刁难:

    “那请问姑娘,子时将近,既然敢一人走夜路,避妖符可有带?”

    绛月眨着眼,思绪飘了一小会儿,才想起那劳什子“避妖符”。

    大意了,那张破符早就烧得连灰都不剩。

    她在袖中煞有介事地摸索了一阵,最后取出一个内里空空的荷包,举起来给他看。

    “易修士送的宝贝我当然得好好收着。”

    少女唇边的浅笑乖顺可人,白嫩的掌心朝上,淡粉色荷包静静躺在中间,绣着精致的花鸟纹样,小小一团,衬着她的手也很小。

    易子朔薄唇抿成一线,眼中意味不明。

    若他真想拆开看,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动手,正合她意。

    面前可是她向来嫌恶的修士,不用像对待凡人那样束手束脚。

    绛月藏在袖中的左手五指悄然张开,只待凝结妖力。

    一时间,两人眼中都暗藏锋芒,谁也不先移开视线。

    凉风飒起,忽地远处传来惊惧的叫喊声,打破了僵局。

    细细听来,正是院落那个方向。

    “子时也该到了,不去看看吗?”

    绛月见易子朔未动,于是好心地提醒他。

    易子朔冷眉凝起,自知当下孰轻孰重,又看了她一眼,终是飞身而去。

    足尖蜻蜓点水,白衣随风飘扬,有如月下仙。

    绛月欣赏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跟上。

    真可惜,又是她赢了。

    ……

    一柱香前。

    吕青兰抱着剑站在院中一角。

    她怀中的剑名唤秋水。

    剑身细长柔韧,重在以柔克刚,刃如秋霜,可斩一切妖魔。

    身为剑修,唯有剑在手,才算如鱼得水。

    方才风不动突生变故,师兄已经追过去了,所以院子里的众人暂只有她和青柏照看。

    陶府上下那么多人,每个都照料到不是件容易的事。

    明里,没见过妖物的凡人大多都忐忑不安,甚至有人对他们的安排拒不配合,需要安抚。

    暗里,那捉摸不定的妖物还不知藏在何处,随时都会冒出踪影,需要时刻紧盯四周。

    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段宽裕,她又清点一遍院中的人数,有零星几人暂未到。

    吕青兰眉间颦蹙,望向黑洞洞的回廊。

    不知师兄那里怎么样,刚开始他们三人就分散开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青兰姐!”

    陶婉婉姗姗来迟,正举起手雀跃地和她打招呼,后面还跟着几个提灯的小丫鬟。

    吕青兰不禁失笑,这陶小姐还真是没心没肺,这一趟来院里跟郊个游,吃个茶似的。

    陶婉婉很是兴奋。

    她还没见过妖怪呢,他们外表到底与人有什么不同?是头上长了角还是身后长了尾巴,最主要的是……

    好不好看?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吕青兰身边,首先注意的是那柄没见过的长剑,两眼放光。

    “这就是传说中修仙之人所用的法器吗?”

    吕青兰就知道她要好奇,于是无奈地点点头。

    这时候,吕青柏也安顿好了几个下人,得空跑过来凑热闹:

    “没见过吧,这秋水剑不但是法器,还是我姐的本命灵宝,而我的呢……”

    说着他潇洒利落地抽出背后的剑。

    ——“名唤玄英。”

    剑身比秋水宽上一些,材质颜色也大不相同,是比夜色还要浓厚的玄黑。

    在陶婉婉眼里,这就跟一块黑铁似的。

    见少年还一副显摆样,便朝他做了个鬼脸:“还是青兰姐的好看。”

    “嘿你这小丫头,我好心给你见识一下,你还挑剔上了?”

    “切,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

    陶婉婉不屑地瞧一眼他,目光又转向二人的剑。

    “话说回来,你们修士的本命灵宝都是一把剑吗?”

    吕青柏不放过任何打击她的机会:“又没见识了吧!我们姐弟俩都是剑修,自然执剑。”

    “至于其他修士的本命灵宝,种类可多了去了,比如折扇、玉笛、铃铛……甚至还有花花草草……”

    他正说得滔滔不绝,却猛然被打断——

    “青柏,周围有些不对劲。”

    吕青兰语调少有的严肃,接着话锋又转向陶婉婉:“进结界。”

    说话间,她双手飞快结印,先前布置好的几个方位白光乍现,在人群周围升起一个防守的屏障。

    陶婉婉在一旁看得惊叹连连,回过神来,赶忙一脚跨进那层白色几乎透明的结界,坐等妖物现身。

    吕青柏也敛神屏气,紧握手中的玄英剑。

    不知从何时起,地上的石子就簌簌直响,抖动得厉害,像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再往四下看去,院子里只剩他们这处有亮光,外围都包裹着无声的黑夜。

    院中各处摆放的假山形态各异,好似条条鬼影窥伺,令人揣揣不安。

    无人发现,有一座假山上面、不起眼的孔洞中,两只窟窿眼闪过一道精亮的光。

    小石头在酝酿一个大招。

    他被扔出去之后,福至心灵地懂了老大的意图。

    只有到人聚集的地方生事,才能引开易子朔的注意力。

    待他紧赶慢赶滚过来一看,另外俩修士还在谈笑风生,根本没注意到他神出鬼没的身影。

    现下他已经变强了,不是原来那个妖力只够蹦蹦跳跳的小石头了。

    子夜已至,也该让修士们好好见识见识妖怪的厉害。

    霎时间,院内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刮过的风浪带出凄厉的呼嚎。

    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吓得惊叫不止,生怕鬼魅下一刻就出现在眼前。

    结界边,吕氏姐弟持剑而立,秋水玄英皆已出鞘,刃光闪烁。

    又是一阵妖风起,这次比先前几次来得更加迅猛。

    尘土飞扬,乱沙迷眼,空中弥漫着灰黄色,他们只得拿衣袖遮住头脸。

    吕青兰勉强睁开眼,挥舞手腕,剑气扫过之处,总算散了些沙尘。

    院子中阴气大盛,她预感到下面也该见真章了,就怕这结界顶不住。

    果不其然,紧接着在头顶上方,有一片黑影突然靠近。

    两位修士余光瞥见,纷纷警铃大作。

    是那妖物吗?竟会有如此巨大的身形?

    不料在他们抬头看清楚后,皆是一愣。

    是石头,灰黑色、圆滚滚,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

    每一颗还没有巴掌大,但胜在数量多,它们汇聚在一起,组成了石子雨,从天而降。

    吕青兰下意识举起剑。

    但结界像一把大伞挡住了所有攻势,连一颗石子都没有穿过来。

    莫非这石子有什么异常,或是另有阴谋?

    他们神情紧绷,不敢挪开视线。

    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连鬼哭狼嚎的妖风都不刮了,偏偏只有这石头跟下不完似的,但结界仍旧牢固不破。

    陶府众人陆陆续续睁开迷茫的双眼,看着石子雨,听着“哗啦啦”的石头声,相对无言。

    “就这?”

    陶婉婉打破沉默,说出了吕氏姐弟的心声。

    相比于先前造的声势,真正的招式却弱了许多,落差未免也太大。

    于是绛月一进院子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天上在稀里哗啦地倒石子。

    她暗暗看向身侧的易子朔。

    就算修士不把石头妖给就地正法,自己也要先行动手。

    不入流的招数,太丢妖的面子!

    偏偏还有不长眼的石头冲她砸过来。

    假山里,小石头黑洞洞的双眼无辜地要命。

    他才不是有意的!

    若不是借机帮老大打消修士的怀疑,平常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干这事!

    结界中,陶婉婉急忙喊道:“绛月快躲开!”

    就算是石头,从高处落下砸到人的脑门也不得了,指不定脑袋开花。

    但绛月不是脆弱的凡人,而是妖。

    她慢悠悠地想:等会儿是顺势假摔一下呢,还是象征性地避一避呢?

    谁知两个想法都没能用得上。

    在她鼻尖嗅到一丝清冽的冷香时,腰已经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攥住,带着她旋身躲过。

    握住绛月腰肢的那一刹那,易子朔不合时宜地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团绵云,柔软得不可思议。

    低头只见怀中的小脸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眼睫轻颤:“失礼了。”

    此刻绛月离他很近,额头正好靠在他胸前,抬眼便是他弧度流畅的下颌线。

    闻着满怀冷香,绛月心中只有一个反应:

    这厮把霁月灵草放在了怀里?

    她不禁眉眼一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

    如此大意,那就别怪她趁乱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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