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天还没亮,陶婉婉睁开眼就拖起了墙根的银笼子。

    她顶着两只黑眼圈质问小石头:“昨夜没事又瞎折腾些什么?吵得人睡不着觉!”

    小石头才醒来就被晃得两眼冒金星,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话。

    昨夜陶婉婉在半梦半醒间,好似听到了什么细小的摩挲声。

    有一搭没一搭地,刚以为快要没声了,不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就这么反反复复,磨人心神。

    他们之中,最喜欢半夜搞出点动静的,除了石头妖还有谁?

    眼下那颗石头还没被她给晃醒,倒是吕青柏今日一早就醒了,站在门口哈欠连天,显然也没睡好。

    他插了一句嘴:“真不是你磨牙的声音吗?”

    “我晚上不磨牙!”陶婉婉恨不得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又提起了笼子说,“你忘了?先前几个晚上他就不老实,在笼子里晃来晃去试图偷偷逃跑,这一次不是他的话,还真想不出来会是谁……”

    小石头一醒来就忍无可忍,尖细的声音拉得老长:“我告你少冤枉我啊!等我哪天出来以后,妖力一恢复到从前,你们统统都要完蛋……”

    嘴上大言不惭地吹着牛,见那两人面面相觑,好似都见了鬼,小石头以为是被他的气势所唬住,石头脑袋都要翘上天去。

    过了一会儿,才响起陶婉婉惊异的呼声:“石头会说话了……不!应该是石头终于说话了!”

    瞧瞧,果然是被吓住了,往后就不敢随意动他笼子了吧……

    谁知她朝着吕青柏指了指笼子。

    “铁定是他。”陶婉婉的语气坚定不移,“以前怎么晃都不出声,现在突然就开口讲话了,肯定是因为心虚。”

    “愚蠢的凡人!”小石头一跃而起,把银笼子震得厉害,“你怎么不想想这庙里有……”

    叫着叫着,小石头突然闭嘴了。

    才不提醒他们,到时候全在这破庙里遭殃才好。

    他转而贱兮兮一笑,接下来银笼子再怎么被摇得翻来覆去,也不说出一个字。

    易子朔冷瞥了小石头一眼,抬眸寻见角落里的一团“棉花”中,红衣少女才慵懒地撑起身,慢吞吞地揉了揉双眼。

    “昨晚你听到了什么?”

    绛月半眯起眼睛,话语中带着被吵醒的燥意:“我睡得安稳,哪能听到什么响动?”

    她把褥子随意往边上一堆,理了理头发,甚是不以为然。

    “这座山已经很不寻常了,无论发生点什么都算情理之中。”

    易子朔深知她的话不能全信,即便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一早上,吕氏姐弟又去山中的几个方向探了探,在晌午时分归来,也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仍然找不到下山的路。

    与昨日的情形相似,一路上的风景相差不大,山路又是相连的。

    他们从未走过回头路,却不用担心找不回破庙,因为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地绕回来。

    吕青柏内心焦灼,回来之后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玄英,黑铁剑身闪过锃亮的光,但就算擦得再亮,眼下这情形也毫无用武之地,这座空寂的山中都冒不出半只妖影来尝一尝他的剑法。

    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御剑飞下山。

    易子朔却不看好。

    既然这座山不想放人离开,就应该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结界,被包裹在其中的人走或是飞都无甚差别。

    果然,就见吕青柏提着剑满怀希冀地出去,不一会儿功夫又踱步归来。

    找不到出路,今晚也只能在破庙里安顿。

    太阳落山,几个人用林中采的野山菇烹了锅汤,热气弥漫,鲜香四溢,让这小破庙有了一丝烟火气。

    陶婉婉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对绛月发出盛情邀请:“光吃点心怎么能填饱肚子,你不饿吗?快闻闻这汤……啧啧啧,多香!”

    绛月扫了一眼,转而从采摘的一小堆山货里挑了颗最小的红果子吃。

    一天下来,他们来来回回折腾,只有绛月气定神闲地侧躺在被褥里,好似找不找到出路都与她无关。

    易子朔有些无奈地望向她。

    若是没有那一团乱七八糟的被褥,算是能用镇定、临危不乱之类的词来形容,但眼下这副样子就颇有几分好笑。

    “你一点也不想出去?”

    绛月轻舔过唇上沾染的酸甜汁水,唇角泛起一抹笑:“怎么,难道现在不怕这破庙其实是我的地盘,就等着你们精疲力尽后一锅端了?”

    易子朔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说,那睥睨的小眼神是与后面的塑像有那么一丝相似。

    “先前是我判断失误,眼下相信这山中的异样与你无关。”他眸中认真,语气放缓了些许,“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绛月微愣了一下。

    他们之间少有真正心平气和的谈话,而且此刻还是询问她的意见……

    “一切的变故都与此处有关,”绛月红袖一挥,难得爽快地回答他,“把这破庙给掀了不就行了。”

    易子朔一阵无言。

    ……

    这一夜众人熟睡,破庙中似乎不再有任何窸窸窣窣的响声恼人。

    清晨,天光刚从缝隙间照入庙中,就响起陶婉婉一声惊恐的尖叫——

    “呜哇啊啊啊啊……我旁边怎么是你?”

    吕青柏只觉得耳朵都要废了,在迷糊中寻思着,明明他的被褥离那陶大小姐的还有段距离,传过来的声再怎么样也能减轻几分吧?

    哪知他带着困意一睁眼,猛然就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禁也跟着张大了嘴巴。

    这两人的叫声凑一块儿,仿佛都能掀翻整个庙顶,在座的谁听了还清醒不了?

    绛月窝在被褥里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翻起身一看。

    的确匪夷所思到值得他们叫那么大声。

    记得昨晚她还睡在破庙的角落里,今早就把她弄到大门口待着了。

    残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敞开,庙外的山风瑟瑟,扑面而来,无情地灌入她的衣襟、鼻喉、发间……

    绛月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抓起面前的银笼子往边上狠狠一扔。

    ——“都给我别吵了!”

    ……

    大清早鸡飞狗跳的状况并未持续太久,众人收拾整齐,就聚一起好好探讨为何过了一晚每个人都连着被褥一同被移了位。

    绛月本应是睡在墙角处,旁边一顺下来分别是陶婉婉和吕青兰,而易子朔和吕青柏的被褥在她们对面,靠近门口的方位。

    今早一看彻底被打乱了,更蹊跷的是,就连庙中的陈设摆放也与昨日的大不相同。

    “咱们是怎么被移位的啊……”

    陶婉婉已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个可怕场景,不禁咽了咽口水。

    估摸着是因为前一晚被若有若无的怪声吵扰,所以几个人昨夜睡得都很沉,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不对。

    绛月很清楚,她夜里向来浅眠,怎会也恰巧跟着睡过去了?

    她仔细回想了昨日种种,目光寻到附近的墙根处,是余留的一些野山菇和野山果,而陶婉婉拿了颗果子正顺势要往嘴里塞。

    “山中的吃食最好别再碰。”

    绛月抬手截下那颗红果,扔到一边,接着环顾四周。

    一晚上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些,已非人力所及,或许……这座庙宇本身就会动。

    像是有某种隐秘的机关,将庙中的一切重新排兵布阵,不知这样的变换是单纯的戏弄还是另有目的。

    “完了完了。”陶婉婉再看正前方那尊像,只觉得遍体寒意,“该不会是这座山的土地神要我们留下来陪他做伴吧!”

    说来也怪,庙中仅有那一尊塑像还静静立在原处,不动如山,半阖着眼好整以暇。

    绛月摇了摇头:“我虽未见过什么神仙,但以对方的行径岂配称为神?在背地里耍阴谋诡计的,恐怕只有……”

    后面的话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接下——

    “妖魔鬼怪。”

    她闻声看了一眼易子朔,垂落的眼睫颤动,眸中有黯光转瞬即逝。

    是啊……妖怪。

    “这鬼地方……”陶婉婉东瞅一眼西瞅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在暗中窥伺,“要不,咱们今晚别住这了?”

    绛月下颌微扬,示意她转眼往庙外看:“风雨大作,你还想去哪?”

    方才几个人的疑虑都停留在庙中,就连耳畔逐渐密集的雨声都未太在意。

    不知不觉间已黑云压山,深林独有的寒凉之气袭来,风穿过树梢发出凄切的呜咽。

    就好似昨日驾马车迷路时天边降下的一场雨幕,将活物围困在其中,这一方小庙反倒成了深山里最安稳的落脚地。

    陶婉婉顿时绝了要离开的心思,庙里一时半会儿有没有变故不知道,但眼下一出门定会被浇个透心凉。

    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声接连不断,似烦闷的音律,易子朔低沉冷静的声音令人安定不少:“我们迟早要与这座山的妖异对上,既然有了迹象,那就先在庙中静观其变。”

    “不错。”绛月目光在地面上掠过一圈,冷笑道:“没人在,它还怎么做完这场戏呢。”

    背后的妖异正乐于见他们慌张无措的模样,与其躲避,倒不如耐心等待。

    以防万一,这几日采的山货没人再碰。陶婉婉只好将行囊里的干粮找出来啃,还时不时嘀咕着那干巴巴的滋味很不好受。

    修士再次查看了一遍破庙的各处,虽无所获,但也算意料之中,索性养精蓄锐,等待夜晚降临。

    黑夜才是妖魔出没的时刻,比白日的阴气要浓重许多,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夜晚。

    今夜风雨皆停,悄无声息。

    绛月安静躺在被褥里,在黑暗中幽幽地睁开双眼。

    已然到了后半夜,她清楚感觉到身下的石地板在抖动,尽管起初很微弱,但眼下愈来愈强烈。

    打量四周,是乌黑一片,正中的那尊塑像也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气质与白日不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邪。细看其面容,一对眸中暗光粼粼,就像是有谁在透过一尊死物的眼珠子盯着庙里的众人一般。

    绛月装作没发觉,闭目假寐,等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嘻嘻嘻……”

    从某处传来一声短暂的讥笑,比石头妖的嗓音还要尖厉刺耳几分。

    她眉头皱起,忽然感受到被褥下方有些异样,于是眯着眼扫去。

    伴随着耳边细细密密的嗡声,地面竟生生地被分割成了好几块,破庙的陈设以及几团被褥像是一整块棋盘上的棋子,按照地面的变换而平移滑动。

    有条不紊,似有规律可寻,是机关开启的前兆。

    这变化不过一会儿就戛然而止,地面随即震动,力道虽不大,能称得上微弱,但在绛月看来,她躺着的就是一块悬崖边的石板,摇摇欲坠。

    一只笼子趁着方才的变故悄悄滚了过来,小石头鬼鬼祟祟地贴着银丝笼身对她耳语:“老大,快醒醒!这下面恐怕要塌了……他们还没发觉,正是咱们逃出生天的好时机!”天知道他有多想逃离修士们的魔爪。

    绛月无声睨了他一眼,意思是:用得着你告诉我?

    在这世上,唯有妖怪最了解妖怪。

    破庙之下一定另有乾坤,说不准就是那妖的藏身之所。

    但逃是不会逃的。

    忽略石头妖着急的催促,绛月观察起自己被移动后所在处的方位。

    左手边,陶婉婉照旧呼呼大睡,毫无戒备之心,好在离得并不远,若是有危险一伸手就能拉住。

    接着目光向右移,是一处整齐的被褥,待看清躺的是谁后,绛月嘴角弯起一抹笑。

    天赐良机,此刻她不做点什么坏事都对不起老天爷。

    就让修士陪底下的妖玩玩,她们两个弱女子就不掺和了。

    而右侧的那人……踹也要把他给踹下去。

    在庙中一切变换移位的时候,易子朔就已清醒,不过暂未意识到机关的目的,选择按兵不动。

    此刻他抬眸乍见侧方有红影闪动,红裙乌发随风轻扬,少女背光立在一旁俯视着自己,眼神意味不明,却让他想到夜半来索命的女鬼。

    周遭猛然轰隆作响,地面即将崩塌,一只精巧的绣鞋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易子朔。

    电光石火之间,他捕捉到绛月脸上狡猾的笑意。

    易子朔神色一凛,随即牢牢抓住了那只脚踝。

    仅有一瞬间,破庙的石地张开了一个大口,吞下地面的活物后,紧密无缝地合起,留下空荡荡的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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