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三楼。

    长廊静僻幽深,有一扇门半遮半掩,透出细细条条的人影。

    女人蓬头垢面,微微喘息,粗布衣的宽袖裂开了几道口子,浸着血斑脏污,看样子刚刚经历过一场追逐。

    御妖结界重新升起,包围客栈一周,法力不减当年。修士布下天罗地网捉拿残余蛇妖,她只能拖着这副身躯,如一个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

    她走得有些踉跄,靠在墙边时,小腿不慎磕碰到了门侧,不看便知那处已经红肿一片。

    这副皮囊太不经用。

    想当初她上崖口披的还是男人的皮囊,如今手软脚软,难以适应。

    再这样下去,被抓住是迟早的事,一切筹谋也将功亏一篑。

    女人脸色发沉,从袖中取出一袋黑色布囊,端看了一会儿,正欲打开,却又停下手。

    时机不算好,而且她还没到落败的时候。

    她发狠地磨了磨牙,收起布囊,又敏锐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小老板娘……”

    竟是个过分稚嫩的音色,沾染着哭腔。

    对面的长廊上,男童蹬着两条小短腿,仰起小脸看她,哭得好生凄惨。

    她转瞬了然:那落单的小孩认得她这张脸。

    女人揉了揉早已发僵的面皮,不知怎么想的,重新挂上了春风和煦的笑脸。

    她慢慢地朝小孩招手。

    一下、两下。

    ……

    长夜漫漫,天边曦光未至,仍是妖魔横行之时。

    对于修士来说,目前的形势已逐渐明朗。

    巨蟒被相继俘获,身缠精制的拘妖锁,再也掀不起风浪。

    蛇妖大势已去,他们该烦心的是如何揪出这场祸乱的主使。

    从这群蛇的口中硬是撬不出话,就连身上也搜不到死去修士的内丹。

    表面看来,内丹不过是小小一颗珠子,但其中蕴含了修士的毕生修为精华。即便妖物吞食下去,短时间内也不易完全炼化。

    内丹还在蛇妖手上。

    易子朔想起一人——崖口客栈的老板娘。

    蛇妖当初为了方便潜进客栈,必然不会放过她的皮囊。

    从有毒的茶水被端上桌后,“老板娘”便踪迹全无,会不会是她在暗中收集内丹?

    就在这时,易子朔收到了其他修士的传音。

    他闻讯赶到楼上,只见一众修士围堵在一间房中,各路法宝飘浮半空,踟蹰不前。

    正中间的女人紧靠着云纹红栏,她身后是广阔连绵的群山与阴沉如墨的天幕。

    猎猎狂风卷裹着碎雨打在她身上,浸透了血衫,但是看不见半分狼狈之相,反而妖气极盛。

    “大胆妖孽,你已无路可逃,还不快束手就擒?”

    不知是谁甩去一张符箓,金光法印刺目,迅捷如风。

    女人反应也快,扯起怀中男童的后领,往面前一挡。

    攻来的法术被仓促收起,符纸似落叶飘落在地。

    女人见状后大笑,拍了拍孩童的脸蛋说道:“各位道长的法宝可看准了再飞,我手底下的这条命金贵着呢,一身细皮嫩肉,擦着碰着是要见血的。”

    那可怜的稚童约莫只有六七岁,整张小脸皱起,双目紧闭,似在做着噩梦。

    修士们的脸色愈发难看,一路追来,没想到这漏网的蛇妖不仅没蜕下人皮,还趁乱挟持了孩子,他们不能再贸然上前一步。

    “怎么,其余几位的法宝还不收?”女人面皮上的笑意一寒,掐了掐男童的后颈,又威胁说,“妖怪的力道不比常人,别怪我这只手没个轻重。”

    屋内的威压凝滞了半响,渐渐无声撤离,唯有落进来的滂沱大雨倾泻不止,天上雷声轰鸣。

    “元宝——”

    人声伴着惊雷划破长空,随后一老者慌里慌张地挤进了屋,若不是有个男修扶着,他就要一头栽过去。

    “老先生哟,您慢点!”男修紧跟在后面劝阻,刚把人拉回来,就迎上易子朔的冷眸。

    男修被看得心里头一阵发虚。

    他是真拦不住……

    说书李方才离得远,只瞧见元宝被人抓着,这会儿辨认出女人的五官轮廓,满眼不可置信:“小老板娘?”

    他急道:“有什么话咱们跟元宝好好说,小老板娘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女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蠢老头惹得发笑,对方越是紧张,她就越是猖狂:“原来他叫元宝,果然挺值钱呵,就是哭起来太吵了,还是闭嘴的时候顺眼。”

    小老板娘平常最疼元宝,虽然眼前的女人容貌未变,但皮囊底下藏着的已是魑魅魍魉,再怎么看,都不是印象中的人了。

    说书李意识到后,脸上掩不住悲戚,苦苦哀求她:“元宝还小,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老朽……老朽愿意跟元宝换。”

    女人不客气地回绝:“换你有何用?一个老头,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我真怕把你给吓死。”

    “想换人可以……”她眼底浮现出邪意,幽幽吐言,“不过,要年轻的。”

    ——“换我如何?”

    蛇妖才撂下话,门外就有人应了声。

    换人质已经足够荒谬,修士们不禁去看又是谁来添乱子。

    易子朔隐隐有些预感,当他迎上一身窈窕红影时,仍觉得诧异。

    眼前女子的神情少了些慵懒,多了些清明,不像在开玩笑。

    ……绛月?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排队来送死。”女人嘲谑着,眼神犹如蛇信般在她身上游移。

    绛月也不拘谨,任由她打量,隔了一会儿,就听她命令道:“走近些。”

    在场的修士都看得出来,蛇妖那是相中了小姑娘的皮囊。

    绛月却像一只不知危险的红雀,顺从地挨近蛇口。

    她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隔着衣袂薄薄一层布料,感受到那人的手心微凉,沉冷的气息从右后方袭来。

    绛月没有回头,在心中边笑边想——这位易修士,还真是忌惮她啊。

    她不着急挣脱,而是背着右手,张开五指。

    这一举动有些刻意,易子朔似乎瞥见了什么,有一瞬的松懈,绛月便借机了无痕迹地抽离。

    有衣裙掩护,蛇妖很难注意到细微的动静。

    女人用指尖磨着元宝颈间的软肉,话里有刁难之意:“既然是来自荐的,那就说说看,换成你有什么好处啊?”

    “你那张皮囊快坏掉了吧?”绛月直接戳穿她故作镇定的外皮,“若想避开修士逃命,就另需要一身皮囊,孩童虽然好掌控,但是手短脚短,不方便行事。”

    她点到即止,相信蛇妖能充分会意。

    “终于来了个聪明人。”女人转头吩咐修士,“还杵在那干瞪眼?备马,我要出崖口!需要我教你们该怎么做吗?”

    修士们一时间都没动,这妖物诡计多端,一出御妖结界就好比石沉大海,难觅踪影,难道真要这么放跑她?

    “按她说的做。”易子朔在一片寂静中开口,声音沉稳。

    北岳魁首的话足以服众,于是有人传音下去,一匹马被牵去了大门外。

    “很好。”女人对绛月勾勾手,“过来换人。”

    眼看绛月一步步靠近,易子朔暗自捏紧了拳。

    他知道,接下来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蛇妖心存戒备,没有放下元宝,先扔去一颗褐色药丸。

    绛月拿在指间转了转:“毒药?”

    “放心,现在还不敢毒死你。”

    蛇妖见她配合地吃下去后,便舍弃元宝,准备收下新皮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冷香满室,青碧灵叶破空而来。

    元宝被长叶带离蛇妖,与此同时,还有一片即将勾上绛月的腰际。

    不料那红衣身影突然往前一个踉跄,被蛇妖双手接住,令长叶捞了个空。

    “真不老实!”女人冷笑道,“还好软骨丹发挥了药效。”

    她扶正了绛月软倒的身躯,手上却摸到个硬物,又扯开红袖,掉出来一柄弯刀。

    女人用一只手接住,当着众修士的面狠狠折断。

    绛月静静看着,末了才说一句:“我还挺喜欢这把刀。”

    女人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阴冷吐息:“我也喜欢你这身皮囊,就是疤痕碍眼了点,等我穿上后就把它消了去。”

    绛月琢磨着是否该适时地抖上一抖,但这时候,余光扫到了易子朔。

    他的脸色极冷,眸中黑沉如墨,好似翻涌着波涛,是从未见过的神色,反正看着怪可怕的。

    不盯着蛇妖,盯着她这个无力反抗的人质做甚?

    绛月无辜地眨眨眼,紧接着眼前一晃,蛇妖带着她从栏边纵身跃下。

    楼上只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惊起,又逐渐被狂风骤雨吞没。

    那一抹暗红也消失在黑夜里。

    易子朔想到她掌心的追踪符印,气极反笑。

    好巧不巧躲开了霁月,往蛇妖怀里栽?

    绛月,你可真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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