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哥没有叫我起床,让我睡到了自然醒。

    “早啊哥。”我揉了揉头发,眼睛都没睁开呢就出了房间,正好看到我哥在做饭。浓郁的香味唤醒了我的嗅觉,我看到他的锅里正煮着紫菜虾滑蛋汤,桌子上还摆着一盘刚炒好的青椒炒肉。

    “哥,大早上吃这么顶啊。”我随口说道,之前的早餐都是混沌啦、三明治啦、沙拉啦之类的清淡食物,今天实在是有些反常。

    我哥轻声笑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一瞥挂钟,妈呀,11点40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呃······”我尴尬地揉了揉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准备叫你呢,还行,赶上午饭的饭点了。”

    我哥弯腰灭了火,拿起锅将紫菜虾滑蛋汤倒进了碗里。我有眼力见地拿了碗去盛米饭,随后我们坐在一起准备吃午饭。

    “哥,你几点起来的啊?”我随口问道。

    “正常点。”

    “你这······真是很自律啊。”我由衷地赞美我哥的好习惯,和我一觉睡到中午的懒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哥笑笑,欣然接受我的赞美。

    “你下午什么安排?”我哥单独拿了个小碗给我盛汤,递到了我那边,要求我把那碗汤全部喝掉。

    “没啥安排,在家看电视剧。”我最近迷上了一部电视剧,为此还专门冲了会员,我哥给我的钱还蛮多的,我也开始大手大脚起来。

    “下午要不要去公园玩?我陪你。”我哥缓缓开口,加了一块青椒到我的碗里。

    我不爱吃青椒,轻轻把它放回了我哥那,“好呀,云初公园吗?我很想去的,之前都没人陪我去,我连过山车都没坐过呢。”

    我哥眉毛一挑,又把那块青椒放到了我的碗里,我刚要拒绝,他的筷子轻轻压在了上面让我夹不起来,“那正好今天尝试一下。”

    我哥的眼神透出警告,我只得认输,留下了那块青椒,“好。”

    好日子过得久了,人就不免被惯出毛病来,比方说我挑食这件事,在脱离了爸妈之后,就愈发暴露出来。我哥不喜欢我挑食,所以总是要求我吃上一些,我虽然不理解,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得讪讪地吃掉,正如现在这块青椒。

    我草草嚼了两下,口腔中青椒的味道还未侵袭发酵,就将它咽了下去。

    吃完了饭,我去草草收拾了下自己,穿上了前天中午和白杨溜达的时候买的小裙子,我跑到我哥身边问他好不好看,我哥正看书,被我打扰也不生气,只说了声“好看”,我就蹦跶蹦跶去扎头发了。

    我跟着我哥一起来到了公园,此时正值花期,大片大片的白玉兰摇曳春风,此时正值工作日,公园里的人不多,有些悠闲的大学生正成群结队地拍照,还有些小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打闹玩耍。

    此时的我对大学生这个群体还没有什么了解,只知道他们看起来酷酷的,能穿漂亮的小裙子,还能被允许化妆,我满目憧憬地问我哥,“哥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很多空闲时间能出来玩?”

    江弥声垂眸看着我,“每个大学生的情况都不一样,绝大多数如果家里给够生活费的话,生活还是很滋润的,但是如果要自己打工的话,可能还是比较艰难的。”

    “那你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呀?”我脱口而出,随即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妥,昨天我哥就和我说了,他是孤儿,高中的时候尚且要我爷爷帮他支付学费,上了大学怎么可能轻松,我这种问法,多少有些揭人伤疤的无情。

    我哥面色如常,“我当时学习成绩比较好,所以靠着奖学金支撑也够用,不过平时也会兼职做一些家教之类的工作,还挺充实的。”

    虽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他经历的远比他描述的要艰难,名牌大学里优秀学生云集,拿奖学金怎么可能是那么容易的事,还要用空余时间外出打工,生活一定很辛苦吧。绝大多数的大学生在外取乐,享受生活的快乐时,他却只能在温饱线中支撑,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揉捏。

    我其实也算是半个孤儿,但我遇到了我哥,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他从没有得到的东西。

    见我久久没有说话,我哥垂眸看我,“等你上了大学,也会像他们一样自由。”

    他是在向我承诺,他不会让我重蹈他的覆辙,他会给我一个正常的、幸福的人生。

    虽然知道这种遥远的承诺太容易被遗忘和违背,可最起码在听到这话的一秒钟,我心头的雀跃让我差点掉下眼泪。

    他没有得到的,他想努力让我得到。

    就算承诺实现不了又怎样呢?起码说出口时的那份真心是珍贵的,我在心中反复记忆他说的这句话,拼命想保留这种喜悦,这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感动,我像面对爷爷的怀表一般,将它刻进脑海里,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番,让我干涸的生命之泉再多一片活水。

    “哥,我想放风筝。”

    我指着前方,那边一家三口哄着一个小孩看着天上的风筝。这画面像是阳光一样刺眼,是我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的样子。

    “好。”我哥痛快地答应了,拉着我到旁边的小卖部买风筝。我选了一个凤凰的样式的风筝,那老板是个嘴甜的大叔,说我这眼光很毒,以后一定会成为人中龙凤。

    我哥欣然一笑,“借您吉言。”

    我不信选个风筝都能看出未来,这比桥洞下算命的都玄乎,我笑着拿过风筝,来到公园的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让我哥教我放风筝。

    我看着我哥一点点放线,他身上有股清冽的香气,似有似无地飘进我的鼻腔。

    凤凰风筝飞上天的时候,仿佛连着我的心都被抛向了天空。

    我看着广阔辽远的天空,不知怎的,心中生出了些自由和畅快,我哥把线递给我,弯下腰柔声对我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可以看看蓝天,尤其是当你觉得自己陷入了生活中某种琐碎和躁乱之中,看看蓝天,会产生一种慰藉之感。”

    我点点头,凤凰的尾巴在风中摇摆,真如飞翔一般,我哥说的没错,或许自然就是上天赐给人的一剂良药,时而置于星空旷野之中,把心疏放于宏大辽远之处,就像是寻找到了灵魂的出口,生活中的琐事就会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我拿着风筝在草坪上跑老跑去,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怎么都不知道累,仿佛有许多幸福可供挥霍,好多余力用来放纵,我哥就静静地看着我,眉眼含笑,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迈着步子朝我的方向走。

    春日的骄阳下,白玉兰摇晃,我的热情中似乎有种对童年的弥补,小的时候我经常躲在公园的长椅上不敢回家,家在我眼里并不是避风港,而是魔鬼窟,别人想象中的家有暖黄的灯光,有柔软的被子,有飘逸的饭香,而我的家,充满浓重的酒气、刺耳的尖叫、啪啪的巴掌声,或是酒瓶重击身体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时候的我就静静看着别人家的父母带着子女在草坪上奔跑打闹,他们的爸爸总是一张笑脸,还会跳到树上给自己的心肝宝贝捡风筝,妈妈就拿着孩子的小水杯静静地陪伴哭了的孩子。

    正想到这里,我走了神,风筝不凑巧地飘到了一棵香樟树上。

    我站在树下发呆,不知所措,蹦跶了几下发现实在够不着,只好哀怨地看向我哥,我哥笑着摇摇头,站到我身侧,一伸手就触到了树梢,他轻轻起跳,一把将树上的风筝拽了下来。

    我猛地蹦起来鼓掌,伸手去抓那风筝,我哥一抬手,我扑了个空。

    我佯装生气,瘪着嘴去拉他另一只手的袖口,扭着身子撒娇道:“快给我嘛,哥~”

    我哥弯着唇角笑起来,曲着食指轻刮了下我的鼻尖,无奈地妥协,把风筝递给我。

    要是以后我长大了也能为我哥摘风筝就好了,我想长得比我哥高,可是又意识到,好像不太可能。我哥或许总会作为年长者充当顶梁柱的职责,撑起我的一片天,我只希望我能读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了钱回报他。他大我很多,以后他老了走不动路,我绝对不会把他交给毫无关系的护工,我会亲力亲为伺候他绝不嫌弃他,让他庆幸收养了我。

    我在公园的空地跑了一圈又一圈,春日里出了一额头的汗,一个小男孩从我身旁擦肩而过,正吧唧吧唧吃着辣条,我闻着还蛮有食欲。

    小时候我就很喜欢辣条的味道,只是爸爸妈妈不会给我零花钱,有一次我实在馋了,偷了家里的五毛钱想去买一袋过过嘴瘾,奈何技艺生疏,被我爸发现了,他用皮带狠狠抽了我一顿,说我今天能偷五毛钱明天就能偷房产证。

    我只是想尝尝那味道,况且严格来讲那钱算不上偷,我拿的是爷爷偷偷塞给我的零用钱,只是所有爷爷给我的钱都被爸妈以“帮我看管”的名义拿走了,我想着既然是帮我看管,为什么我就不能拿呢?

    为什么这样的行为被定义为偷呢?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被我爸抽的时候邻居们都拍手叫好,还以我为例子教训自己家里的孩子,说偷东西就是不能姑息。

    我明白偷不对,可明明是他们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独吞我的钱还要博一个好听的名,最后造成误解了只会强硬地使用暴力教训我。

    我心里其实一直不服。

    “哥,我想吃一袋辣条,我出门没带钱。”我指着小男孩离去的方向,向我哥要钱。

    我哥难得地皱了下眉头,我心脏一紧,我是不是要钱要的太理直气壮让他不高兴了?

    “辣条那东西,还是少吃点比较好,”他解释道,“今天可以做一个例外,我们出来玩就玩个痛快,你去买一袋,但以后尽量少吃。”

    江弥声从兜里抽出现金递给我,是整张的五十元。

    原来是不要我吃垃圾食品,我哥管的还挺多,前几天我们去吃火锅,我要了一盘淀粉丸子还被他说了,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还挺注意身体健康。

    我跑到商店,要了一袋辣条,我哥闻到那味道直皱眉,我也不管,大口地吃着,时不时发出好吃的赞叹。

    暖烘烘的风吹拂,吹起我哥额前的几缕碎发,春日的气息微微荡漾,我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我们玩了好多项目,聪明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发挥失常,打水枪的时候我发发全中,老板黑着脸把属于我的战利品递到我面前,我挥舞着玩偶讨要我哥的夸奖。

    到了一处旋转木马附近,我哥忽然开口:“你想去玩那个?”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有一点点。”

    放眼望去玩旋转木马的大多是小孩子,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和小孩们玩一个项目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江弥声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想玩就玩呗,又没规定旋转木马是小孩专属。”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想吃冰淇淋吗?”我哥指了指右侧人满为患的甜点屋。

    “吃!”我大喜。

    “那你先去排队,我到那边给你买,你吃什么口味的?”

    “草莓味的,谢谢哥。”我蹦了起来,双眼放光。

    我哥轻笑了声,随后朝甜点屋走了过去。

    旋转木马这边排队的人比甜点屋要少,很快就到了我上去的时候了,我选了一匹粉红色鬃毛的白色小马,旋转木马上坐满了小孩,我一个小大人坐在孩子堆里还有些不自在。旁边孩子的家长拿着一个粘满了hello  kitty贴纸,带着粉红肩带的透明水杯,水的温度被烈日拔高,那位妈妈一边向她的孩子招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擦着头顶薄薄的汗珠,只为了让她玩个尽兴。

    即使是在白日,头顶的彩灯仍然散发着耀目的光彩,鼎沸的喧嚣淹没了孤独,那些欢声笑语将我烫伤。我独自一个人坐在木马上,下面没有能够招手的人,也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小时候我也经常跑到公园,我没钱玩娱乐设施,只是偶尔到旁边免费的秋千上发呆,我时常看到妈妈们牵着孩子的手,放慢脚步适应孩子的速度,看到爸爸们为了让孩子看到精彩的表演把孩子架在他的脖子上,即使大汗淋漓也不说一句累,我在我心里幻想着一个正常家庭应该有的欢乐景象,在梦中不断祈祷我的妈妈不是我的妈妈,我的亲生母亲会突然出现把我带走,让我过上正常的生活。

    设备启动了,优美欢悦的童声从头顶响起,小马一上一下地动着,我握紧那根细细的柱子,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苦涩。

    “茗茗!”

    有人叫我。

    我倏地睁开眼,愣愣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江弥声站在不远处的阳光下,正艰难地破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到场外的栅栏处,他一手拿着粉色的草莓冰淇淋,一手朝我招手。

    细碎的阳光将他额上的汗珠映得发亮。他的唇角上扬,目光柔和,背包的拉链被我刚刚打水枪赢来的玩偶撑的拉不上,看上去就和那些站在下面的家长一样,以一个陪伴者的姿态,等待释放快乐的孩子。

    苦涩化为了酸意在我的心底蔓延。

    或许她我不是一个人,也有人在陪伴着我,我也可以再次做回小孩,在这个人面前。

    台下的家长纷纷拿出了手机,孩子们坐在木马上摆pose,江弥声看向我的方向,眼里涌动着激烈复杂的情绪,不知不觉间,冰淇淋的糖水化掉了一部分,滴在我哥的手背上,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的身上,浑然不觉。

    我“扑哧”一声笑起来,指了指他的手,他微愣片刻,垂下视线,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随后从兜里抽出纸巾擦去了糖水渍。

    我与他隔着汹涌的人潮相望,耳边不断传来喧闹的声音,孩子们开心的笑,家长的呼唤,还有旋转木马播放的童歌,我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眼中只剩下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在旋转木马运行到江弥声视线的盲区的时候,我偷偷抹掉了眼底蕴蓄的一滴泪珠。

    童声结束了,旋转木马缓缓停了下来,我像其他小孩那样,跑向那个等待自己的人。

    我伸手接过冰淇淋,夏日的阳光下它已经有些融化,我赶紧舔了一口将要滴落的地方,对我哥说:“谢谢。”

    我哥扯了扯嘴角,手掌摸了摸我的头,他的几缕碎发垂落他的额前,被汗水打湿。

    冰凉混着甜意浸透了我身体,这个春天终于有了课本上描述的欣欣向荣的一派景色,我和我哥疯玩了一下午,回去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大片天都染红了。

    我倚在副驾驶的靠背上睡着了,意识朦胧中,我哥关上了我旁边的窗户,还有车里的音乐。

    我们回到家,江弥声给我切了水果,我已经习惯他照顾我,我拿手机打着在同学圈里很流行的竞技游戏,我哥把果盘放到我旁边,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作为回应,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我玩得太上头了,后知后觉自己属实有点不礼貌。

    但那又怎样,恃宠而骄是人的天性,我哥惯着我,我就好好享受。

    草莓还是好甜,不过我有些吃不下了,一会端给我哥让他吃我剩下的。

    我又写了日记,我的手很酸,但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有了很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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