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准备告诉我哥我今天在学校遇到的事,他最近看起来有些忙,每天都要加班,我在日记上落笔,同时也进行反思。

    我回想陆松来找我时说的话,再一次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他对我有好感,最多是看我长得比较好看,想和我睡觉,却还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善良的人,什么想照顾我,想给我依靠,全都放屁。

    一定不要暴露自己的脆弱或者不幸,不然就会有一些妄图当英雄拯救别人的人,像狗闻到香肠味一样追过来。

    他们在自己的幻想中加冕成王,救赎别人本是一件很善良的事情,但是他们的救赎中充满了自我表现的刻意和做作,这种英雄主义并不纯粹,其甜美缤纷的包装之下装着肮脏龌龊的欲望,一旦拆开那层糖纸,就会被里面的恶臭惊得捂住口鼻。

    只有我哥,是真正不计回报想要照顾我的人,是真正纯粹善良的人,我想起我哥温和清明的眼睛,他就在与我一墙之隔的房间,只是知道他与我近距离地存在着,我的整个身心就像浸泡在温泉之中放松惬意。

    我是个没怎么受过规训的人,盛熠说我拿圆规伤人的样子让他很吃惊,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这么做,即便惹怒陆松引发学校里的对峙,我也可以将事实扭曲成正当防卫的误伤,我对人性多少有些预判和了解,这种情况下老师会愿意相信我的说辞,就算他咬定我是在他失去行动能力的时候这么做的,不是什么情急之下的自卫反应,我们双方各执一词,我也有能力在受害者的身份上屹立不倒。

    所以我下手很重。

    无论是打人,还是说谎,我都没有任何心理障碍,这是不对的,一般小孩一定不会这样,他们很难心无芥蒂地颠倒事实真相,但我可以,我毫无顾及且只考虑利弊,最大程度在安全范围内报复伤害我的人。

    我咬着笔尖写完了日记,站起身的时候忽然感到头脑有些晕,我甩了甩头,没当回事。

    和我哥的生活总是像蜜糖一样甜,他每天会醒的很早,会为我准备精致的早餐,在面包上用草莓酱给我画个笑脸,每次我看到这笑脸,总会忍不住咧开嘴,肢体动作有时确实能够带动人的情绪,我一笑,心情也跟着爽朗了许多。

    只是这天,即使我用力扯着嘴角,心里也还是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

    醒来时,我在洗手间呆了很久,我哥以为我肚子痛,还问我是不是吃坏了东西,然而根本不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在流血。

    但我却未曾感觉到疼痛的侵袭。

    看到那滩深红色液体的时候,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会是什么绝症吗?

    我拿来手机上百度搜索,我看不懂那些专有名词,什么月经,什么女性生殖器官疾病,出血可能来自子宫颈和子宫内膜,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可即使我的知识储备还不能够应对这些繁琐复杂的语句,可当我看到疾病二字时,我的心脏仿佛被重锤重击。

    疾病······

    我不打算和我哥坦白这件事。

    我一直就害怕生病,在我的意识中,生病和犯错等同,都会遭来训斥和责骂。

    我还记得小时候发烧,烧到神志不清,我跑到我妈身边说我难受,我小声抽泣的声音惹醒了睡梦中的我爸,我爸凶神恶煞地坐起身,朝我的后背就是一拳。

    那力度仿佛是要砸烂一团烂泥。

    当时我瞬间就叫不出声了,整个人摊在地上,我妈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我是个赔钱货,说我是故意给她添堵。是了,生病多么讨厌,要吃昂贵的药,可能还需要大半夜折腾大人送我去医院,我妈说的没错。

    我妈说生病都怪我自己,胃疼是因为我自己吃饭不懂得细嚼慢咽,发烧感冒是我自己不知道穿厚一些,肚子痛是我自己吃错了东西,总之生病永远是我自作自受,却还要劳烦大人花钱又费力。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所以我不敢告诉我哥,生病的人最麻烦了,不能帮家里干活,还要吃药。

    我在下面垫了卫生纸,准备先观望一下再做决定。

    没准自己就能好了呢?

    我来到饭桌前,端起我哥热好的牛奶就是一大口。我哥自己的早餐也准备好了,比我的草率了些许,他总是把我当小孩子,只有我的面包上有笑脸。

    “怎么了,没睡好么?”我哥拉开椅子落了座,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担忧,于是装作困倦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江弥声莞尔一笑,“昨天不是很早就写完作业了么?是不是贪玩了没好好睡觉啊。”

    我瘪着嘴不说话,权当默认,随后握着叉子将我哥做的蔬菜沙拉扒拉进嘴里。

    我哥没再过问,我的演技骗过了他。

    看着我哥精心准备的早餐我实难下咽,心里发闷,连咀嚼都觉得费力,好在平时早晨我的食欲也不佳,我哥看不出什么反常。

    味同嚼蜡般地吃完了早餐,我又跑到卫生间,坐到马桶上,可是事情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我又流血了。

    厚厚的纸巾已经湿透了。

    亲眼见着自己身上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恐惧占据了我整个心神,我紧咬着下唇,不知道要怎么办。而且我感觉到,我的肚子也莫名地痛了起来,整个人呈现有些眩晕的状态。

    再这样下去,我的血会逐渐流尽,然后死掉吧?

    我捏着那些纸未被血迹浸染的边角,将它丢进马桶冲走,随后又垫了一些在下面,我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让人知道我快死了。

    直到我哥在门外唤我的名字,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呆在卫生间很久了。

    我哥的声音那么温柔,像是来自天堂的呼唤,可是人只有死后才有可能去天堂,从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我这短短的十三年人生的末尾,能够遇到这样一个人,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记得刚上一年级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来送,孩子们哭的很厉害,拼命不让爸爸妈妈走,人在痛苦的时候会想起妈妈,会喊妈妈,生命里总要有这么一个人,成为自己的精神支柱,像天神一样在孩子的心里成为权威,成为可依靠的人,但我生命里没有这个人,每次我摇摇欲坠,都找不到一个可供我倚靠的支干。

    小时候的我经常在日记本与假想出来的妈妈对话,她满足了所有教科书描述的母亲特质:温柔、关怀、细腻,我向她倾诉,我在梦中不断祈祷我的妈妈不是我的妈妈,我的亲生母亲会突然出现把我带走,让我过上正常有爱的生活。

    可一切不过是徒劳的幻想。

    终于在多年之后的当下,我的情感终于有了寄托,我的疲惫与焦虑也终于有了可依附的实体。

    我遇见了我哥。

    然而这样幸福的时光太短暂了,我记得那一天,三月五日,春天来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我错了。

    一个背负罪孽降生的人,是不配得到美好的,一个人一旦得到了命中没有的东西,就会被惩罚,我享受了这些天我哥的关照,自然要用更多的苦难偿还我的债。

    心脏处传来钝痛。我用力按压着它,感受它正剧烈的跳动,我不想离开我哥,和他一同生活的日子是那么幸福,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难以戒断,我前些天还总是做梦,梦到以后我们一起生活,我比他小12岁,等他老了,行动不便,我就守在他身边照料他,告诉他我永远不会离开i他,用这种切身付出的方式表达我的忠诚。

    可是现在看来,或许没有机会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我到百度上去搜索这是什么病症,冒出了许多我看不懂的专有名词,从小我对生病这件事就极其恐惧,虽然许多说明我都看不懂,但是我隐约看到了“癌”这个字。

    我哥不是个很有钱的人,他现在才刚刚在这个城市立足,治病要花太多钱,我不能让他承受这样的负担。不仅如此,我心里真正害怕面对的,不仅仅是我哥身上的重担,而是他不要我。

    所以我准备离开。

    我装作无事发生,背着书包扬起笑脸跟我哥出门,凭他把我送到学校,只是在下车之前,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想记住他的样子,如果我挺不过来,如果血流尽了,我至少要记住我的恩人,不让自己下辈子敲错了报恩的门。

    我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觉得他好看,我哥曲着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下了车,目送他离开。

    我没有去学校,我像临终的小狗一样,知道自己大限将近,不想让主人目送我的死亡,于是跑出家门,准备找一处偏僻的角落孤零零地赴死。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也是对我哥的解脱。

    我的腹痛还在继续,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一股暖流正从我的下腹涌出,我相信早晨我垫的卫生纸目前已经湿透了,我感觉浑身无力,漫无目的走在街巷中,我此时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我弯着腰,与来往的学生家长们擦肩而过,我逆着人群,看着他们的眼中充满爱和期待,这离我太遥远,我短暂地拥有过,现在也要失去了。

    我慢慢走着,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前些天我哥带我来过的公园,那天我与他一起放风筝,我吃了他给我买的草莓冰淇淋,我在公园的长椅上躺了下来,今天是工作日,来往没有很多人,我的样子一定像一个乞丐,但我不在乎。

    我曲着腿,蜷缩成一团,冷汗不住地往下冒,就这样,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章节目录

天堂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o奶茶七分糖o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o奶茶七分糖o并收藏天堂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