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笑什么?”

    粟骞回神,不再偷听别人家的动静,收了笑,正经问:“你喜欢徐茂吗?”

    “喜欢。”

    粟骞心一缩,又听她说:“也喜欢乔夏,还喜欢那个哥哥,有一点儿喜欢洞洞,很多的喜欢春生,最喜欢爹和娘!”

    粟骞乐了,故意逗她:“爹和娘的喜欢,哪个多一些?”

    春秧愁了,抓着笔不自觉往嘴里送。粟骞拦了,乔夏抓着笔指她,哈哈大笑,红色的颜料顺着笔杆流到了他手上。他一察觉到湿意,赶紧甩手,把颜料甩得到处是。

    春生焦急地喊:“我的南瓜,我的南瓜,红了,它红了。”

    春秧的丈菊更惨,金黄的花瓣沾满了红点,她反倒乐了,抓着这张图,举起来吹一吹,拿给爹看,顺便胡说八道:“我的花儿早上对着太阳笑眯眯,有个坏蛋来偷花,它又害怕又难过。哥哥拿着剑走过来,这样这样,把坏蛋打死了,用他做了花肥,花儿长得更好了。”

    粟骞收了笑,见那三个对这个惊悚的故事饶有兴致,略加思索后,提醒道:“春秧啊,不告而取来摘花,只是个小过错,不能随随便便打杀。更不能拿人当花肥,这样……不好!”

    “是坏蛋也不可以吗?”

    “这……他只是来偷花,训斥一番即可。”

    春秧扭头看向乔夏,乔夏眨眨眼,好一会才想起来,大声说:“不对呀,我伯伯跟我爹说有位侠客抓到了那个采花贼,说有很多赏金呢。巡抚大人砍了坏蛋的头,百姓们夸他做得好,是个青天大老爷。”

    粟骞失笑,因不好细说,便糊弄他们:“那是因为他犯了别的大罪,采花只是顺带的。这样的事,不好玩,大人们说话,你们不要随便传。”

    春生憨憨地问:“为什么?爹,娘说猴子不密封是大人玩笑的话,这也不能跟人说吗?”

    他抠着下巴,有些愧疚地说:“我跟乔夏说了。”

    粟骞愣了一下,随即畅快地笑起来,说:“对,爹娘在家里说的话和家里发生的事,都不要对外人说。”

    乔夏也问:“为什么?”

    “你爹娘给你和乔冬攒钱娶亲盖房子,要是你不小心说漏了嘴,让歹人知道了家里的秘密,那不得偷了去。”

    三个孩子一齐捂嘴,鲁源茫然地看着他。粟骞轻拍他胳膊,鼓励他有话就说,见他立刻缩回去,忙问:“能让我看看吗?”

    鲁源绞着手不吭声,春秧想起了上回看到的伤,小声请求:“给我爹看看吧,我们都知道那不是跌出来的,是你爹打出来的。我爹可厉害了,以后他会护着你,我爹还会擦药,你忍一忍,一会就好了。”

    粟骞附和道:“对,你别怕,往后他要再起坏心思,你只管对他说,粟先生要过问的。”

    那会确实是粟先生几句话就吓退了他爹,鲁源咬着下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垂头问:“要是我爹不要我了,像我这样年纪的人,能去育婴堂吗?”

    春秧紧紧地抓着爹的袖子,粟骞就说:“要是他不要了,你上我家来,跟春生挤一挤。”

    春生马上答:“好。”

    他想了想,又说:“往后我不坐着睡了。”

    他这句话,成功让孩子们转移了兴致。乔夏问:“你能坐着睡吗?那可太厉害了,我要是坐着,一打瞌睡就会栽倒。”

    春秧问:“盖好被子了吗?”

    鲁源也问:“要靠着墙吗?”

    粟骞笑,春生也笑,抓抓额头,小声说:“在庙里睡惯了,妹妹说会着凉,叫我不要这样睡。洞洞夜里看见害怕,我就不那样了。”

    鲁源腼腆地笑笑,悄悄地撸起了袖子。

    他娘断了腿,瘫在床上让人伺候了两年才去,他爹怕不知轻重把他也打残了自找麻烦,因此只朝背和两条胳膊下手。袖子之下,两条瘦弱的胳膊上,没一处是好的,青青紫紫,深深浅浅,重重叠叠,看得粟骞直叹气。

    他弄来药酒,轻轻柔柔地帮他抹。

    鲁源笑着说:“先生,不疼,一点都不疼。”

    擦好了药,他起身告辞:“粟先生,妹妹,我该回去做饭了,明儿……我再来找你们玩。”

    粟骞擦了手,摇头道:“就留这吃饭,歇完晌学字,夜里吃过饭再回去。”

    “我爹他……”

    “那么大个人,要是饿死了,我替他收尸。”

    鲁源有些不知所措,乔夏大大方方说:“我也在这吃饭,粟先生,对吧?”

    “对。不过在我们家,谁都要干活,不能偷懒。”

    光吃饭占便宜他会不自在,一听说要干活,鲁源高兴地应道:“好。”

    男孩们被高婆哄去捣糍粑,一个个干劲十足,一边吆喝一边捣。春秧悄悄拿出那个小月饼,有些愧疚地说:“茂哥儿送来的团圆饼,说是肉馅的,肯定好吃。这个太小,不好分,没法拿给他们吃。爹,你收着,一会和娘分着吃。”

    我家阿苗太孝顺了!

    爹高兴地将她举起来,猫着腰在屋里来回兜圈。春秧欢喜得直叫,玩一会就喊停:“爹,我得干活去了。”

    “让他们干就行了。你是女孩,可以不干。”

    “那不行,要公道。”

    好吧。

    粟骞放她下来,春秧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的花图和画碟。粟骞听见一点响动,跟她交代一声:“爹忘了点东西在外头,去拿一下,要是你娘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

    “嗯,爹,要乖乖的啊!”

    “好嘞。”

    粟骞出了院门,往梧桐树下去,随手拔了一根长草,叼在嘴里细咬。

    树上传来一道低语:“你管这么多闲事,合适吗?”

    他肯出声,那眼下远处也必定是清静的。粟骞利索地爬上去,和他面对面站定,笑着低语:“桑大人,你替妇人算卦,我操邻里闲心,谁也别笑话谁。”

    来人正是老神仙跟前的白衫客,他也笑,用粟骞一样的调说:“我那是为了正事,这不就钓到了那位要紧的老妈子。要不了多少时日,就能把那些旧事掏个干净。”

    两人各司其职,粟骞不便细问,只提醒道:“不可操之过急,免得将来留下什么把柄。”

    “我们堑龙卫办事,从来不留痕迹。粟先生,我也提醒你一句:孩子虽要紧,那也不能耽误大事,我怎么听说你将她带去京城了?”

    “不必担心。”

    两人本来互不相干,一头塌了,也不影响另一头。因此桑大人并不恼,丢下一句“好自为之”,突然从树冠中蹿出去,落进了巷子南面的无名院里。

    两人的耳力差不离,粟骞从树上跳下,镇定自若地就地捡了几片叶子。路过杉月阁时,凑巧章金花从里边出来,她挤着笑脸打招呼。

    “粟先生,好兴致。”

    粟骞笑笑,转着手里的梧桐叶道:“茂哥儿有天资,只是夫子请得不好,迂腐不知变通,孩子学了文章不懂活用,在他手里耽误了。我看呐,还不如学堂里那几位先生。”

    他“啊”了一声,似突然醒悟一般,斜向北面拱拱手,客客气气道:“粟某多嘴了,嫂子见谅。告辞!”

    他脚下生风,还和从前一样,不用正眼瞧她。章金花抓着篾箩,朝门框上一掼,撇头恨恨地呸了一口,糯米也懒得去借了,转头家去。

    粟骞在同光院门口停住脚,果然又听到她骂徐茂,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也罢也罢,这样的人家,有礼法压着,终究是不合适的,除非这婆娘早早……

    算了算了,孩子才多大,将来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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