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夜话后,沈弈好似才认清肖君如。

    若说先前他将她比作山间的清风明月白雪,那回之后他便觉得她更像是存活于这人间俯瞰着这人间的看客。

    寨中的人也好,王都那些世家贵族也罢,在小寨主眼中似乎没什么不同。就像她先前看待他一样,似乎除了她身边亲近的那几人,一切都无关紧要。世间万物形形色色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即便是重活一辈子的沈弈也不得不感叹,似乎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被小寨主骗了。

    她待你和煦并非在意你,只因众生平等,你却会因此陷入其中,从而沉溺。可在她眼中人和鸟或者鱼也没什么区别。

    上辈子的他不正是如此?

    若这辈子他不曾被优待过,只怕会一直自以为下去。

    正是如今他被优待了——

    沈弈垂眸,而后轻叹:“这更是不能放手了——”

    若真的半途而废,他只怕会夜不成寐。

    放下笔,他端详这方才写下的八字——穷寇勿迫,围师必阙。

    “放他们一条生路?”

    也罢,既然小寨主都说了,他便亲眼看着他们踏上自己选出的那条路。

    毕竟狗急跳墙兔急还会咬人,若真的被穷途末路的这些人打扰了寨子的清净便不妥了,清州那帮人脑子虽蠢笨了些,但奇技倒是不少,而沈家的人也颇有手段,若到死前还要攀扯他这个死了的人,恐怕会叫小寨主听了心里不舒服。

    沈弈绝不想将自己的全部展示在她眼前。

    他愿意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机,但决不会承认骨子里所继承的卑劣。

    信纸一折,塞入信封,随后沈弈将所有思绪敛起。

    等依旧留守在王都的阿息收到信,已是两日之后。

    昨日夜里王都下了场雨,这一场雨后,更显得草木越发萧索。

    送信的人背着箱笼踩着院门前堆了一季的梧桐碎叶转身离去,原本倚着门框的人收起面上笑意立即退后两步紧闭了院门。

    “阿息,公子来信了,这次还是托个做买卖的送来的,真是奇了,难道是这信上写的只是小事?”可若是小事,公子就不会写信了。

    “还是先瞧瞧公子写了些什么吧,毕竟沈家还有些东西我们还没找准时机递出去,万一……”

    “不会是公子又心软了吧!”说话这人瞪着双眼看他。

    被这么盯着,阿息也不急,依旧慢条斯理地检查过信封再将其拆开。

    里头只有一张信纸,上头不过半句诗。若看信的人没读过书可能都无法理会这究竟是何意。

    ——变化纷纷入静观。

    “公子这什么意思?”旁边的人皱眉思索了番后,又转头看向阿息:“静观是哪儿?公子要我们去这个静观做什么?”

    阿息默然不语,只将信纸用桌上的蜡烛点燃,而后扔进了脚边的炭盆中。

    眼看着盆中的东西彻底成了灰,他才解释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公子体谅我们这些时日甚是辛苦,说接下来的事不必我们去办了,只需看沈家的人继续跟宫内的人继续联系便是。”

    听这解释,这人丝毫不起疑,立马松了口气。

    “就这啊,那公子还真是好人,其实我之前就说了,就沈家那些个玩意儿别理会就是,凭他们做的事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我们管他们做什么?看着就是了呗!”

    “可若是单看着,我们可还要多等上日子才能去寻公子了。”

    原本王都就不剩什么事儿可以做了。因为他们不想暴露自家公子,更是连门都不怎么出。毕竟他们几个原先都是在沈府做事的,万一被什么熟人认出脸就不好了,阿息先前想的是赶紧办完了事儿就赶紧离了王都,这样安排的好处就是即便事情败露了他们也早去清州了,沈家就算要找人也找不到他们头上。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公子还有别的安排?

    阿息眼眸一转,而后笑道:“看来近些日子的绷着点皮了,不然到时等城门一锁,谁也出不去,特别是那沈家,多派两人盯着他们家主君。”

    世上没人不喜欢瞧热闹,更别说还是王都这些贵人的热闹。

    消息传开时,宫内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更没人敢将外头传的流言禀到龙椅上这位耳里。

    毕竟太过荒谬,也太过……污耳了些。

    更何况,若真让坐着龙椅的这位知晓了,谁知道掉的是谁的脑袋呢。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

    谁也不想上赶着做那浮尸,也因此,等流言在民间轰轰烈烈传了许久,直至传出了王都,等到乍暖还寒时候,随着南下北上的商船商队,江南的人都知晓了。

    因着这流言包含了皇室的丑事,又颇为香艳,更牵扯了朝廷命官和如今盛宠不衰的妃子,从未和贵人们沾过边儿的百姓说起这事儿来尤为兴奋。

    “这……这可是真的?那可是真龙天子啊!谁有这胆子敢跟他抢人?”

    原先说话的人喝了口热茶摆手道:“有何不敢?正因为是龙椅上那位的人,这才刺激不是?”

    旁人听了这话面色都很是古怪,但……这人说的也很有道理啊!

    甭管敢不敢做这事儿吧,但这事儿确实刺激得很!更别说盛宠不衰的妃子那姿色——所有人心照不宣互相对了对眼神。

    姿色就不必多说了,能叫天子宠了这么多年的准不错就是了,再就是——一般人可睡不着啊!

    想到这儿,官道旁边这处支起的茶棚底下这些人聊得越发热闹了。

    清州离王都远得很,都说鞭长莫及,王都的人兴许还会收着点顶多私下议论一番,毕竟他们可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讨日子,不好说得太过火。可清州的人就没这个顾虑了。

    他们可不信说几句还会有人专门来逮他们!

    法不责众,就算要责罚,那也得先从天子身边那位开始砍头吧。

    殊不知,宫墙内这位盛宠不衰的妃子还不知外头的流言呢。

    春和景明,桃花开尽。

    沈弈在院内放飞白鸽,回过身踏出了他住的这处小院。

    大院内的游廊连通着一处又一处小院落,拐过两道弯,再径直绕过肖君如所住的院落,踏着铺设的石块顺着缓坡向上而去,最终只有一棵桃树映入眼帘。

    “君如,清州庄子里的地都播了种,酒楼的事也都办妥了,就等你拿主意定个开张的好日子,不过若你想去那儿游玩一回,我陪你如何。”

    话音刚落,满树落英朝着沈弈扑来,而后又擦着他的身子铺就在他脚下。

    沈弈面上浮起温和笑意,只听树间清音响起。

    “沈弈,你天天叫我拿主意,你不烦我还烦呢,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把所有事揽下?开张的日子罢了,你还拿不定主意了?”

    听这话,沈弈嘴角含着笑说道:“这酒楼是君如你的,自然该你这个主人拿主意。”

    “烦人。”

    听这两字,沈弈忽的无奈转过身抓住身后伸向自己的手,开口道:“若我不趁这个机会来寻你,只怕又要连着一整月见不到你人了,君如贵人事忙,可也别忘了清州的酒楼也是你的,以后总不能厚此薄彼只看水清茶坊的账本吧。”

    “茶坊只有王家嫂嫂和阿云两人主事,我自然要多看着点,也就这两月会忙些。”看他还握着自己的胳膊,肖君如轻扫过他的脸开口道:“当初说好的我只收银钱。”

    沈弈缓缓松开她那只素白的手,眼睁睁看着她背过身往小院走去。

    “既然君如不想劳心伤神,我便不说了,不过出游的事儿总可以提?”

    “你觉得这时候合适?”肖君如忽然转身看他。

    “自然合适。”沈弈面不改色道:“无论是如月铺子还是水清茶坊,生意都稳得很,即便一两月不管也不会出什么错,更何况五叔公如今可还在寨子里,君如是不放心什么?”

    ……话都被你说完了,她还能不放心什么?

    肖君如背过身,继续朝前走。

    “清州呢?你就不担心郑家?听说他们家镖局现如今可是混得不错,在外头那郑家家主可是被不少人尊称为郑官人。”

    前头人发髻上的玉簪子闪着温润光泽,沈弈半晌移不开眼,直到听了这话才垂眸轻笑道:“仗势罢了,我们先坐马车慢慢向南,在江州便乘船下江南,途径有趣的地方便停下歇几日,等到了清州恐怕已过去两月,到时君如恐怕是寻不到郑家的人了。”

    说来也是这郑家运气好。

    原先这银子丢了即便不灭他们的口,迁怒是少不了的。但老天爷可能觉得这郑家不该死得太轻易了,便让他们多活了几月。

    装着银子的木箱一路上都未曾开启,那郑家派下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兴许是觉得看住钥匙不被人偷去便能万无一失,期间竟从未想过开箱检查。最终这一个个装着假银子的木箱被他们好端端运到了王都近郊的一处庄子内。郑家镖局的人拿了赏银便离开了,而庄子里的人都是些普通下人,哪里会知道装着正常银子的箱子会多重。他们只觉得沉,既然锁是完好的,便放下心老老实实将这些箱子锁进了库房。

    直到年关过后,郑家的人要花银子了,才遣人来取银子。

    一开一看,傻眼了!

    他们决想不到这银子在清州的时候便出事了,只觉得是这庄子的人昧了银子。毕竟这库房可是经常有人出入的。

    沈弈知道这消息时也感叹郑家运道不错,不过郑家不被怀疑也能叫他那庄子里的人安全些。

    可现在沈家就快要栽了,他就不信这次郑家还躲得过去。如今他们镖局正运着一批银子往王都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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