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同情,奈带奈蔼,而是爱。」

    ——安德烈·纪德《地粮》

    葬礼在双子岬的岩石海岸边举行。天气晴朗,风向东南。西萨里奥推开窗户,从灯塔上俯视着海贼们。

    同伴的遗体已经安放在木堆顶端,周围放着一些个人物品和纪念品。简短的悼词后,红发的船长打开一瓶酒,喝了一口之后递给其他人。船员们轮番照做,将剩下的部分与汽油一起泼上木堆,后退让出一段距离。贝克曼划燃一根火柴,扔到地上的油滴线尾端。火苗迅速游走到木堆处将其引燃,噼啪作响。

    松木燃烧时散发出苦涩的清香,随之而来的是海岸边复杂的情绪洪流,西萨里奥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库洛卡斯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抚了抚他的后背。

    冲天的火焰直到下午方才熄灭,灰烬被尽数抛入大海,很快便消失在翻涌的波浪中。帽檐在香克斯缠着绷带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船上的黑旗在腥咸海风中展开,上面的骷髅头左眼处多了三条伤疤。

    血债必将血偿。

    ***

    「这附近有酒馆吗?」

    几周之后的某天,西萨里奥照常来到船上照料海贼们,听到香克斯这样提问。年轻医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边拆着副船长手臂上的纱布一边点了点头:「有的,在威士忌山那边。只是那里有不少赏金猎人……」

    「这倒不必担心。」贝克曼插话进来,声音中有些忍俊不禁。是他多虑了,少年轻咳几下掩饰尴尬,但仍有一丝绯红染上脸颊。

    「去喝一杯吧?我请客,也叫上库洛卡斯先生和菲碧小姐。」香克斯笑道。

    来了这么久,这还是西萨里奥第一次看见他笑。香克斯的笑容爽朗而富于感染力,连旁观者都会感到愉快。少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剪断副船长手臂上的缝线,下面已经长出了新鲜的粉色皮肉。「恢复得不错,」西萨里奥为他缠上新的纱布,补上一句,「不过会留疤。」

    「只要愈合了就好。」贝克曼轻笑一声,回应道。

    ***

    无论是在蓝海还是伟大航路,总有无数海贼把抢来的黄金挥霍在酒和女人身上,这已然成为了大航海时代经济的重要部分。只要肯付钱,这些客人极少遭到拒绝。

    库洛卡斯晚上要守着灯塔,但在西萨里奥的求情下,他勉强同意让病患们饮酒——不同意也没用,凭经验就知道海贼想喝酒的时候是拦不住的。而菲碧笑眼弯弯地接受了邀请。在红发的船长带领下,众人一窝蜂地涌入小镇的酒馆,差点吓到店主。但看客人豪爽地把钱拍到柜台上,一桶桶的酒便接连呈了上来。

    一只酒杯落在西萨里奥面前,香克斯笑嘻嘻地向里面斟满酒:「喂,大夫,这段时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杯我请你!」

    少年举起酒杯,仰头一口气喝干,把杯子倒置在空中,惹得周遭一阵欢呼掌声。香克斯放声大笑,重重拍了他肩膀两下。菲碧开始时还有几分拘束,但很快就为海贼们单纯的欢乐所感染,加入了他们。贝克曼一如往常坐在角落里,微笑着看船长怂恿少年继续喝酒。

    酒馆门口的铃声再次响起,喧闹的海贼们突然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阴影倏然遮蔽了西萨里奥的面容。菲碧惊讶于他的变化,回过头去,看见四个身着海军制服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海军意识到众人的目光,举起了手以示友好:「啊,不必这样。我们刚下班,只是从临岛过来放松一下,可不想多干活。」这时他注意到了菲碧的存在,上前斜靠在吧台边,朝她轻浮地吹了下口哨,「你好哇,我能请这位漂亮姑娘喝杯酒吗?」

    海军向前倾身,调笑着伸手向她的金发。菲碧大概是吓呆了,一动没动;然而西萨里奥即刻做出反应,一把将少女向后拉进自己怀里,动作猛得她的头都撞在了他肩上。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僵硬如石,她惊讶地抬头看向西萨里奥,但他正瞪视着对面的海军。

    「把你脏手给我收了,」西萨里奥语气冰冷,瞥了眼男人的肩章,「……上校。」

    酒吧里的空气立刻紧张起来。二人的目光对峙着,几乎爆出火星。菲碧捂住了嘴,香克斯表情掩在草帽下,贝克曼则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枪上。海贼们都沉默着,但似乎都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海军上校先移开了目光,毕竟他们在这里数量并不占优。他哼了一声,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真没劲。咱们再去找家酒馆吧。」

    海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菲碧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完全恢复,而海贼们很快便又热闹起来,仿佛上一秒的紧张情形根本没发生过。但她见识过了他们凶残的另一面,也对她所倾慕的少年有了更多了解。暖黄壁灯将西萨里奥的清秀侧颜投入少女眼中。她大概该为刚才的事情高兴吧,但她莫名觉得那并不是为了自己。一种惶然之感淹没了她,他明明就在面前却仿佛离她很远。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角落里的副船长点起一支烟,静静地观察着周遭一切。那锐利黑瞳射出的审视目光宛如出膛的枪弹,瞄准了人群中的年轻医师。他似乎仍在跟海贼们寻欢作乐,但贝克曼注意到他并不像宴会刚开始时那样自在。这少年温和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着更深的黑暗,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

    难得宿醉一次,西萨里奥第二天还是去了附近的岛买东西。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海岸线上,库洛卡斯觉得是时候去拜访一下那些海贼了。

    一见到老船医,香克斯便打趣地开口:「哇,库洛卡斯先生,你终于改了主意决定加入我们啦?」

    「早告诉过你了,我这把老骨头可没法再受一次伟大航路的风浪。」库洛卡斯瞪了他一眼。自己都当了船长,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没个正经。在香克斯的笑声中,老医生说起了真正来意:「西萨里奥那孩子……昨晚回来时不大对劲,你们的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呃,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什么事,是什么来着……」香克斯抓挠着那头红发,作冥思苦想状。一旁的副船长无奈地叹气,代他开口:「那孩子跟海军有什么过节吗?他昨晚有点……反应过度。」

    贝克曼简单地讲述了昨晚那起插曲。库洛卡斯听罢点了点头:「嗯……你们听说过北海那座圣露娜大教堂吗?」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二人交换了一个略显惊讶的眼神。黑发的副船长点了点头:「当然。北海人都知道。」那是北海最大的基督教堂。

    「那孩子……」老医生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有过一个……孪生妹妹,他们都是那座教堂收养的弃婴。他们十六岁那年,岛上有一个海军上校带领的支部被派驻过去。」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

    「那个海军上校……勾引了他妹妹,小姑娘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但他不过是玩玩而已。过了两年那海军被召回总部,于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托腮听着的红发青年听到这里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而他身边的黑发男人只是吐出一口烟气,揉了揉眉心。某种程度上他早就预料到了这故事会如何发展:天真少女被情场老手始乱终弃,这样的事或许每天都在世界上的某个港口村镇上演。

    但这并不改变每一个故事的悲剧本质。

    「……然后呢?」香克斯小声问。

    「然后那姑娘流产死了,」库洛卡斯答道,「西萨里奥离开了他们的家乡,在这里遇到了我。就是这样。」

    一片沉寂。香克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所以他是想成为医生,救那些像他妹妹一样的人?」没等库洛卡斯回答,贝克曼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什么,插话进来:「等等,为什么要把他的事告诉我们?」

    库洛卡斯定定站在那里,没有回应。两个海贼面面相觑,随后前者又突然开口:「没什么原因。人岁数大了,就是喜欢唠叨些以前的事。再见了,小伙子们。」

    老医生背着手下了船。香克斯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贝克曼斜睨着他,心想这还真是新鲜,这位一向心大的船长居然在思考。这时香克斯回过头,眼里闪着奇怪的光:「喂贝克,你跟我想法一样吗?」

    「……那要看你的想法是什么了。」贝克曼点了根烟,心知他说这话时总没什么好事。香克斯咧嘴一笑:「我想让西萨里奥当我们的新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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