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没有想过,重逢的话,要做出什么反应,要说些什么。

    但意料之外的重逢,她绝对不会是慌乱逃窜的那一个。

    复杂的情绪在心里只留存了几秒,程今柚抬手,随意地弄了弄头发,脸上的表情像是预先排练过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扬唇,正要说那句俗套但绝对不会出错的“好久不见”,就听见他轻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很冷淡。

    “啧,长得有点像我前女友。”

    裴应时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扔下这句话,便垂下眼眸,继续事不关己地玩手机。

    程今柚被他这句不按套路出牌、毫无章法、十分突兀甚至非常强盗的话给砸懵了。

    有点?像?

    他什么意思?说她大众脸?离谱!

    旁边正和她经纪人寒暄的战队经理听见裴应时这话,笑着看向他,调侃道:“你怎么也开始犯这种……”

    话没说完,程今柚径直走过去,拉开裴应时旁边的椅子坐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侧身,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我就是你前女友。”

    他不给她面子,她也没有必要装体面了。

    裴应时闻言瞥向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不转睛。

    程今柚被他这么盯着,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这个眼神……

    除了三年前分手那次,她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看什么?”

    眉间轻蹙,声线略微紧绷,她也照旧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裴应时没有移开视线,明明眼神很冷淡,透着几分与这个季节相称的清冽,却又无端生出一些灼意,有种复杂交织的矛盾感。

    他好像在端详她,仔仔细细、一笔一划地描摹。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这股灼意,夹在在风里,滚滚而来。

    程今柚觉得眼睛有点烫。

    裴应时适时收回视线,微微往后一靠,语气一点也不友好:“这话好像该我问你?”

    “……看看不行?”

    理不直气也壮,程今柚撇开视线。

    她只是有点好奇他有没有什么变化而已,毕竟屏幕上和现实里是有区别的。

    刚才莽过来的那股冲动劲儿过去,程今柚静了下来,伸手拿水壶倒水。

    气氛斗转,变得奇怪起来。

    屋子里霎时出奇的安静,宛如寂静岭。

    经纪人和俱乐部经理面面相觑,互相讪笑了一下。

    刚才那句“前女友”跟抛出来一个手.雷似的,落在这间屋子里炸开,吓得他俩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能想到,大白天的,谈个合作吃个饭,还能谈出这么一场深夜狗血档。

    程今柚吹了吹微烫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自然低垂,落在裴应时搭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目光微凝,她皱起眉头。

    这手怎么……

    这么眼熟?

    注意到他手腕腕骨处的那颗痣,程今柚脑子卡顿一下,像是电影胶片被倒带一般,画面定格在昨晚的电竞网吧门口。

    然后,脑子里的画面不断放大、再放大。

    夜里的光线偏暗,她当时忽略掉了,他腕骨旁边的那颗痣。

    一模一样的位置。

    昨晚撞见的那个人,就是他。

    难怪当时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更诡异的是。

    这颗痣,以前总吸引她,被她吻过很多遍。

    握着白瓷杯子的手骤然发紧,牙齿不小心磕在杯口,一声闷响。

    程今柚捂嘴皱眉。

    ……操,他是不是和她的牙有什么不和啊,昨天因为他被棒棒糖硌到,今天又因为他被杯子磕到。

    念及此,程今柚放下杯子,随手抽了一张纸巾,胡乱地擦着刚才因为磕碰溅到她下巴的水渍,拿起手机,点开熊猫TV的app,搜索了他的ID。

    熊猫TV不能注册相同的昵称,搜索出来的“GR`Timing”只有一个。昨天这个账号好像没有认证,这会儿一看,是官方认证的账号。

    还真是他……

    单手撑着下巴,程今柚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微微挺直后背,慢悠悠地问:“你昨晚看我直播了?”

    她问得随意,却略显突兀。

    裴应时眼皮都没抬一下:“队友用了我的号。”

    程今柚看他的眼神摆明了是怀疑:“真的是你的队友吗?”

    闻言,裴应时放下手机,抬眸直直看向她。

    目光如炬,却薄凉到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只是在看她而已。

    手机在他的手里转了半圈,他忽而笑起来,讥讽意味十足:“以为我对你还有什么想法?”

    没料到他突然挑明了说,程今柚心颤一瞬,咽了咽喉。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没有最好,毕竟是合作关系,不要带私人感情和情绪,耽误工作。”

    裴应时说话的语速慢慢悠悠,一字一顿:“我和你,能有什么私人感情?”

    “……”

    程今柚嘴角的笑意敛去,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明里暗里,较着劲儿。

    一旁的经纪人和俱乐部经理已经看傻了,反应过来,连忙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有没有什么忌口,打着圆场。

    服务员上菜期间,经纪人坐过来,轻轻扯了扯程今柚的衣袖,压低声音:“我们在车上怎么说的?”

    虽然是相见眼红的前男友,但也不能砸了场子啊,回头他没法跟大老板交代。

    程今柚双颊微鼓,喝着水:“你放心,等会儿可以当我死了。”

    经纪人:“啊?”

    程今柚烦得不行:“嘴炮没打赢,气死的。”

    “……”

    经纪人哑然,欲言又止几秒,索性算了。

    不过一顿饭下来,程今柚确实一个字也没往外蹦,安静如鸡,只顾着闷头啄米。

    从包厢里出来,经纪人笑脸盈盈还想夸她两句,就被GR的经理给叫住了。

    程今柚拿着他给的车钥匙,率先上了车。

    不想坐副驾,坐了更加宽敞的后座。

    晴朗天气的阳光很温和,洒落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但空气里的风,从江面拂过来,依旧夹杂着这个季节的低温。

    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程今柚觉得自己心气不顺,几乎郁结。

    这顿饭的体验感极差,快把她憋死了。

    除了两个小时不说话,身旁那个人存在的气息,更是无法忽略。

    哪怕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他的气息依旧铺天盖地,侵袭着她的领地,几乎要将她淹没。

    某些记忆碎片随之席卷而来,在她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像不完整的拼图,努力拼拼凑凑。

    包括曾经说过的话,也像电影里的独白,清晰地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和他再次相遇这件事,她根本不需要去想。

    他们身处同一个圈子,其实很容易见面。只不过,今年春季赛,赛事主办方发来的邀请函,被她随手扔进了电脑桌旁边的抽屉里。

    不敢去,不敢见。

    但现在既然遇见了,无论如何,都应该体面点的。

    可事实上,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一遇到他,她总会自乱阵脚。

    昨晚是,今天也是。

    三年如一日,她根本沉不住气。

    .

    程今柚坐在后座差点要睡着了,前面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以为是经纪人上车了,她没睁眼,懒洋洋地抬起勾着车钥匙的手,晃悠两下,发出声响,示意经纪人把车钥匙拿走。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她这才睁眼,朝斜对角的驾驶座看过去,却发现空无一人。神色微顿,她偏头,看向副驾。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刚好落在副驾,裴应时整个人坐在阳光的笼罩之下。

    他一双长腿随意伸展,一只手垂在腿间,另一只手握着横屏的手机,在看春季赛的回放视频。眉间轻拧,透着明显的不悦。

    但他一声不吭,又被这片阳光偏爱,头发丝都在发光,好似和她不在同一个空间。

    看到不该和她出现在同一辆车上的人、此时此刻稳稳当当地坐在副驾,程今柚出声提醒:“你上错车了。”

    裴应时没吱声。

    程今柚歪头,才注意到他戴了耳机。微微探身,她伸手去摘他左边的耳机。

    刚摘下来,手腕猛地被他捉住。

    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是瞬间覆盖住她的手腕。温度不断地上升,再迅速蔓延开来。

    “戴回去。”

    微沉的声音,语气不容置喙。

    程今柚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什么态度?

    “我只是想提醒你上错车了,用不着这么凶吧?”

    说着,她手指微微收紧,企图把蓝牙耳机握进手心里,彻底给他薅走。

    谁让他先这个态度的。

    偏偏裴应时预料到了她的动作,掌心脱离她的手腕,滑过她的指骨,先她一步,拿走耳机。

    重新戴进耳朵里的前一秒,他轻嗤:“你的车?”

    程今柚撇嘴:“也不是你的车。”

    朝车子这边走来的经纪人和俱乐部经理已经称兄道弟了,然而车上两个人氛围诡异至极。

    裴应时盯着手机,程今柚盯着裴应时的后脑勺。

    经纪人上车时瞄了眼程今柚,眼观鼻鼻观心,什么话也没说,顺路把裴应时和俱乐部经理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送完人,在路口等红绿灯。

    经纪人从车内后视镜里再次瞄了眼坐在后座的程今柚。

    “有话就说。”

    早就察觉到他的视线了,程今柚头也没抬,在微信聊天框里对大老板一顿狂轰乱炸。聊天框里一长串她发的消息,老板一条也没有回。

    经纪人的脸上写着小心翼翼的八卦,想知道内情,又怕她骂人:“你和裴应时谈过?”

    程今柚锁屏手机,抬眼:“不像?”

    “那是他甩了你?”

    “你瞎吗?”

    经纪人哦了一声:“你今天跟个炸药包一样,我还以为是他甩了你。”

    在这件事上,程今柚对自己有十分清晰的认知:“我平时不也跟炸药包一样?”

    她情绪不稳定,变幻莫测,一分钟能有八百种情绪。

    经纪人心想,这倒也是。

    程今柚恍然想起来,往前凑了凑:“你跟我说,GR经理今天来吃饭,带了最大的诚意。”

    经纪人点头:“啊。”

    “这诚意是裴应时?”

    “好像是。”

    程今柚垮脸:“真没诚意。”

    经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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