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什么。

    常人图的不过是钱财美色,陈秋染自然也不例外。

    她图的,是一个人。

    一个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碰不得的人。

    这人长得温和儒雅,君子如玉,她只要能看到他,就心生欢喜。

    可偏偏这样一个云端里的人,却有人不当回事。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高兴了便给脸色看,高兴了就哄着两句。

    她看得心里生火,却又无可奈何。

    她陈秋染不过是个侍女,再得主子看重,身份上的差距,犹如鸿泥之别。

    一开始,她只是不敢肖想。

    可有些念头,在心中时间久了,便成了怨,继而成了恨。

    “所以,明初一来找你,你就同意帮他给姑父下毒?”

    沈左宜听完陈秋染的话,面色倒是很平静。

    “为什么不呢?”

    陈秋染和善乖巧的面庞,此刻变得张扬起来:“如果公子的计策能成功,他便能同时掌管沈、叶两家商会,那便是整个江南道、甚至大雁朝商会的半壁江山,公子这样的人,生来便该是天上的云!”

    “他许了你什么?”

    “公子许我能长伴他左右。”

    沈左宜听了轻笑一声:“你可真是白白浪费了姑母当初给你们请夫子的那份束脩。”

    陈秋染冷笑:“小姐,你生来便在云端,如何懂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苦楚!”

    “你有苦楚,那陈伯呢?你将陈伯置于何地?”

    “……事成之后,我自会好好供养他!”

    沈左宜看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觉得很多话也不必说了。

    走到外间,就见已经睡醒的林槿安正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她,不由笑了一下:“怎么了?”

    “小姨!”

    “怎么这么开心?”

    “阿九说,荣娘同意了,可以让她娘葬入祖坟。”

    沈左宜有些意外:“的确是个好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荣娘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好说话?”

    林槿安挠挠头:“这……我没问……”

    沈左宜揉了揉她发顶:“走,去问她。”

    林槿安知道陈秋染的事,李荷姑姐姐同她说了不少,便想着法子拉沈左宜转开注意力。

    她们在老宅里绕了一圈,才找到了容九,正在同季晏说话。

    “阿九!”

    林槿安唤了她一声,容九转过头,见是她们两人,便点了点头。

    沈左宜笑着问:“安安说,你有好消息?”

    容九面上仍是冷漠的神色:“荣娘同意了。”

    “条件呢?”沈左宜有些好奇地问。

    荣娘那人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容九能从她那边得到这个首肯,想必答应了不小的事。

    “杀了那个北蛮人。”

    林槿安一时间没听懂,沈左宜却沉默了。

    “阿九,那个北蛮人是指……你的生父吗?”

    容九点头。

    沈左宜点头,这的确像是荣娘会开得出的条件。

    “好杀吗?”

    容九摇头,又点头。

    这意思是不好杀,但她要杀。

    “他是北蛮的莫日根,还有北蛮王室血统,当年带兵屠了边城的就是他。”

    沈左宜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

    沈家商会,有两支商队常年走西域商路,她曾听说过,北蛮的莫日根。

    莫日根是蛮子语神箭手的意思,一代只有一个,传说他们的箭甚至能射下天上的海东青。

    荣娘开的这个条件,很难。

    “不用担心。”容九似乎知道她的叹气是什么缘故:“我原本就想杀了他。”

    确切来说,是一直想杀了那个蛮子。

    从她有记忆开始,娘便开始筹划着带她逃回大雁,在那些猪狗不如担惊受怕的日子里,娘亲以及“终有一日能回大雁”这两个念头,是她能活下去的支撑。

    娘亲同她筹谋了许久、准备了许久,终于在她十三岁那年,时机成熟。

    那一年,娘亲谋划到了一匹健马和足够两人七日的口粮;那一年,她能拉开一石弓,箭无虚发,就连被称为下一代莫日根的年轻北蛮人都比不过她;那一年,虽然身边的人还是会骂她杂种,但已经没什么人会在暗里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了。

    她们出逃的那个晚上,月朗星疏,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偏偏那个男人带着近卫追了过来,她箭术虽然精湛,杀了好几个他的近卫,却杀不了他。娘为她挡了一箭,血流不止,她原想着用自己的命去换娘的命,可娘挡在她的身后,不许她回头,等到了大雁境内,她娘已经没了气息。

    这一箭,她迟早要还给那个男人!

    林槿安在一旁听得认真,不由问:“你现在有把握杀得了他吗?”

    “以前打不过,现在……□□吧。”

    这一代的莫日根不仅箭术了得,近身功夫也好,她箭术还行,但近身功夫一直是弱项,按照侯爷的说法,她力气虽大,擒拿功夫却一概不会,光拼力气是没用的。所以侯爷特意找了师父给她。但要杀掉莫日根,除了功夫和天赋外,还有对战经验,也是她所欠缺的。

    “你六?”

    容九摇头。

    林槿安听了,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等下问爷爷要点药——上次听爷爷说过,他的药很好用……”药毒不分家,但林老神医坚持在他那儿经他手的都是药,林槿安便也随着这么称呼。

    “好。”容九答得很是爽快。

    沈左宜忽然笑了起来,这两个孩子。

    “要杀蛮子靠你自己一人可不行,这事……得同侯爷商量一下。”

    容九指了指季晏:“正在问。”

    季晏其实原本想去找林槿安,结果被容九堵在了半路上,他接过刚才没说完的话:“你方才问的……我和六哥以前是打着历练的旗号,进的先锋营。侯爷对你早有安排,他打算把你编入近卫,打蛮子的时候正好可以带着一起去。不过杀那个蛮子的事,你要同侯爷说清楚。”

    容九点头。

    这个安排正合她心意。

    “莫日根……假如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一年他在屠了边城后,又从背后截杀了刚从北蛮王帐归来的大军,广平老侯爷就是在那一仗中被他射中咽喉没了的。”季晏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边城的时候,有一次侯爷喝醉了,曾提过这事。”言下之意,侯爷不会阻拦她去杀那个蛮子。

    “按照蛮子的习性,往年冬天都是他们蛰伏不动的时节,而且今年刚打退过一次,估计侯爷再回边城,最早也要明年开春了。”季晏揣着手,语气平静地分析:“既然有了目标,就可以好好准备一下。”说着,看了林槿安一眼。

    “嗯,阿九你放心,我会去找爷爷给你准备好足够的药!”

    救人的和杀人的,她都要。

    她要让阿九能顺顺利利把那个蛮子给杀了,完成她娘的心愿!

    沈左宜想了一下:“你放心,荣娘这边我会看着。”

    容九看了面前这几个人一眼,她并非当初被林老神医从山中寻回孤身一人的阿九,如今也明白这些人站在她面前同她说这些话都代表了什么,日光如碎金般落下,始终表情淡漠的少女却难得低下头:“谢谢。”

    方成章抓了人,又拿了口供和账簿,回京一事便提到了日程上。

    李先生坐在四轮椅上,膝上盖着厚毛毯,看平西平北忙碌着收拾东西,一面又喝了一杯。

    “先生莫要贪杯,扬州城的酒虽好喝,可要仔细明日上不了船。”

    方成章坐在书案后,一手撑头,话音散漫,也不知在想什么。

    “明日上不了船的,恐怕不会是在下哟。”李先生慢悠悠地又喝了一杯:“扬州城内红袖招,招的不是人,是心。”

    “先生还没喝几杯,就已经醉了。”

    “行啦,方小子,有些话骗骗自己也就算了。”李先生今日心情似乎特别的好,眼角一斜:“还想骗过我这个当哥哥的?”

    方成章沉默了。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从书案后起身,走到李先生桌前,拿着他面前那壶酒就开始往嘴里灌。

    “哎!怎么抢酒喝?你小子!”

    李先生不满地放下酒杯。

    方成章一挥手:“去,把上次带回来的几坛酒都拿过来!”

    平西和平北搬了酒过来,方成章随手拍开一坛,就往嘴里倒。

    一坛酒很快就喝完了,方成章拍开第二坛,继续喝。

    平西平北看着他这个喝酒的模样,连东西都不收拾了,齐齐看向李先生。

    李先生此时反倒不喝酒了,摇着折扇,悠悠闲闲道:“别看我,你们家侯爷是心病,我可解不了……”话音未落,就听外头有近卫来报。

    “沈少当家来了。”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方成章虽然喝了整整一坛子酒,但他酒量极好,神智清明,慢慢放下酒坛,似有些不信般皱眉:“谁?”

    “沈少当家。”

    方成章猛地站起来:“给我拿身干净衣服来!”

    沈左宜原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来找方成章。

    她知道他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但姑母那儿临时得了京城里传来的确切消息,又同林槿安商量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既然迟早都要进京,还不如趁着侯爷这股风一起入京城的好。

    连夜收拾行李都是小事,同侯爷先打声招呼是正经。

    沈左宜便让人驾着马车,带着李荷姑晃悠悠地来到了方成章下榻的院子。

    “你和安安要同我们一起回京城?”

    方成章乍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京城来了消息,御史台已经上折子,要求重新调查赣州城那桩案子。”沈左宜脸上看不出喜怒:“安安这次不得不入京城。”

    “好事,总比一直压着翻不出来要好。”李先生在一旁点头。

    “明日我们就同侯爷一起出发,又要麻烦侯爷了。”

    “不麻烦。”方成章摆手:“一起回京,也好有个照应。”

    沈左宜笑了一声:“话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乱着,正收拾东西呢。”

    方成章站起身:“我送……”

    “不用了。”沈左宜笑着一推手:“不打扰侯爷好兴致。”

    方成章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再也看不见,终于忍不住问李先生:“我有什么好兴致?”

    李先生摇头,这人满身的酒气都不自知,指了指后面桌上的酒坛子:“侯爷,你还是继续喝酒吧。”

    第二日晌午。

    林槿安坐在船舱里,正在帮林老神医誊写他的手稿。

    听到她要进京的消息,林老二话不说,就打算跟着一起去,可叶澜之身体还未大好,老神医在照顾孙女儿和砸招牌之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林槿安劝下来,待在了扬州城,准备等叶澜之余毒清干净,再北上。

    回京的船不是顺风,时日会比来时要长,林槿安便带上了林老的两卷手稿,正好帮忙誊写,打发时间。

    才写了两页,就听见有人敲门,她起身开门,发现是季晏。

    “七哥?有事?”

    季晏点头:“进去说。”

    林槿安便将桌上的手稿先收拾起来,季晏顺手拿过一页纸看了,就见满纸干净秀丽的簪花小楷,写着各式病症和对症药方。

    “好字。”

    “七哥笑我呢。”林槿安将他手中的纸张抽走:“我这字,常被……说一看就是没下过苦功夫的。”

    以前会这么说她的,也就娘亲了。

    至于她父兄两人,哪怕她写了一手鬼画符,都会拍手称好。

    林槿安想到家人,便出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侧头看向季晏。

    “七哥寻我什么事?”

    “不是大事。”季晏看她低首在那儿沏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手腕,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七哥你试试这个茶,小姨说是海货,很有趣,同我们平日里喝的不太一样。”

    季晏见那茶汤不似平日里喝的清亮,但也有股别样风味,喝了两口,问:“这茶倒是别致,可是沈家商会这次打算带入京城的货品?你们走得这么匆忙,原本……还以为你会留在扬州城一段时日?”

    “……要去京城办点事。”

    林槿安不想骗他,但又想不出别的好说辞。

    “有我能帮忙的吗?”

    林槿安捏着茶盏,抬眸看他,见他眼底有笑意。

    忽然想到一开始,她就没同他提过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开始是不能说,后来是不愿说。

    但如今,“沈安”这个名字背后,还牵着同庆王府的一桩婚事,也不知道七哥知道后,会不会不开心——

    想到这里,林槿安倒是先郁闷了。

    不知怎么,她开口问:“七哥,假如我不是……沈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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