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一会儿,莫潸然来到洽谈室,停在门口片刻,走进来,说:“梁主管说你要见我,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林沐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莫潸然冷声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辞退你?因为录用你不符合公司的规定,梁主管和施主管也会因此受到处罚。如果你对公司开出的条件不满意,你可以和人事再谈,或者走诉讼程序,没必要向我讨要说法。”

    林沐尘浅笑,牢牢看着她的眼睛说:“我都还没问,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莫潸然面色尴尬了一下,“那你想问什么?”

    林沐尘紧紧地看着她,问道:“我的住址,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刻,她的任何神色变化都会被他一览无余、尽收眼底。莫潸然一动不动,极力稳住目光,不动声色地说:“我看过你的简历。”

    “我的简历?”林沐尘不禁一笑,“那你有没有发现,上面的地址和你那天去的地方不一样呢?”

    莫潸然哑住,又立马不确定地说:“那……有可能你醉酒后在车上说的吧……”

    林沐尘走近她,盯着她的眼睛说:“那天我不是醉酒,我只是胃不舒服,我有清醒的意识。”

    “那就奇怪了,”莫潸然失笑,“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啊,我没有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林沐尘定定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蛛丝马迹。

    莫潸然脑中一片混乱,什么借口也想不出来。时间啊,快点流逝吧。此时,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孟庭打来的,她马上接起,回答了“嗯”之后,以“我马上过去”结束。

    莫潸然握了握手机,转身往门外走去。

    林沐尘对着她的背影问:“你真的想让我走吗,不遗余力?”

    莫潸然拉动门把的手顿住:“如果我说是,你就会离开,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一点犹豫,那一定是对一个人厌恶到了极点,才会希望他立刻消失吧。

    莫潸然出来之后,杜余凡见林沐尘也走了出来,迎了上去,兴致勃勃地问:“喂,你和铁面无私在里面谈什么?是不是去深圳出差的事,她是不是要带上你?”

    林沐尘沉着脸,不答他的话,只顾往前走,杜余凡以为他要保密,于是缠着他问。

    林沐尘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杜余凡一下子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愤道:“她把你开除了?岂有此理!”

    林沐尘拿开他的手,继续收拾东西。杜余凡怒不可遏:“我就知道,她就是看我不顺眼,处处和我做对。欺负我也就算了,但欺负你我忍不了。既然忍无可忍,也就无需再忍。”

    话刚撂下,人便冲了出去。林沐尘反应过来也追了出去。只是刚到门口,就被梁主管拦下了。

    梁主管不客气地说:“人也见了,赔偿也拿了,请你尽快离开公司。”

    林沐尘朝杜余凡的方向焦急地张看,顾不上解释,只想尽快摆脱梁主管让出一条道来,奈何梁主管看住他,让他尽快离开。

    杜余凡门也不敲,直接冲进莫潸然的办公室,双手往桌上一拍:“一本正经,你不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吗?你对我有意见,你冲我来,你干嘛要去对付我的好朋友?”

    莫潸然示意一直尽力拦住杜余凡的孟庭出去,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忙着工作,一边不急不慢地答着杜余凡的问题:“我公私分明,我对你没有意见。林沐尘不符合招聘要求,是你误导了人事部,这才导致了现在的问题。梁主管和施主管下个月要跟新人一起接受培训,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让你也去。”

    杜余凡气得脸红脖子粗,忍无可忍:“莫潸然,你简直……简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杜余凡甩门而去,跑到秦幕天面前告状,“秦叔叔,莫潸然这个人太嚣张,太目中无人了。沐尘来翻译组一个月,工作认真,态度端正,无错无过,她就这样毫无理由地把人开了。”杜余凡摇着秦幕天的胳膊,两分撒娇三分耍赖,“秦叔叔,这事您可一定要管,如果您都管不了她,那就真没人能管住她了。”

    秦幕天这才知道林沐尘在红海工作,这孩子,怎么一句也没听他提过。

    秦幕天说:“小凡,你先回去工作,这事我来处理。”

    秦幕天按下内线电话:“让莫副总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外有人敲门,随着一声“请进”,莫潸然推门进来,“秦总,您找我。”

    秦幕天面带笑容,“刚才杜余凡跑到我这里来,说你无缘无故地把一个叫林沐尘的员工辞退了,这是怎么回事?”

    莫潸然解释:“这个员工原本就不符合招聘要求,是杜余凡给人事一些误导的信息,这才被招进来的。”

    秦幕天笑笑:“既然人已经招进来了,也不一定要辞退。这一次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杜余凡计较了。那位林沐尘如果不适合在你们部门,那就让人事部给他安排其他的岗位。”

    “恕我给不了秦总这个面子,”莫潸然严肃认真地说,“既然是规则,那么每个人都要遵守。杜余凡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人事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坚守底线。如果秦总想将错就错,非要让林沐尘留下,那就请秦总把规则改了,那样我无话可说。请您不要一边拿着规则,一边又搞着特殊,久而久之,会让人模糊概念,分不清界限。”

    秦幕天神情一愕,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坚韧又强硬的女孩。她仿佛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惧无畏,不让步,不妥协,成人身上的那些人情世故、待人接物的那一套,她完全没有。

    回想上一次被人拒绝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现在身边的人,不说最对的,只说对自己最有利的,几乎听不到真实的反馈。

    他这种被人顺从惯的人,乍然被人拒绝自然会恼火。不过他意识到了问题,没有强加干预,尊重莫潸然的决定。

    莫潸然回去的路上被一个四十来岁有些文气倨傲的男人叫住,他朝莫潸然走过来,面带笑容说:“快下班了,莫副总能否赏个脸一起到楼下喝杯咖啡?”

    人力资源的戴和鸣,莫潸然见过几次,但没有打过什么交道。莫潸然本不想拒绝,但明天要出差,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于是婉拒:“戴总客气了,我眼下还有事情,下次吧。”莫潸然歉意地颔首,随后继续往前走。

    戴和鸣本就带着气来的,现在又被拒绝更是恼了,讥讽道:“莫副总真是个大忙人,连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既然这么忙,那么手就不要伸得太长,我手底下的人,我自会管理,就不劳烦莫副总操心了。”

    原来是为了给梁主管和施主管打抱不平的,说得更确切些,是他的权利被人干预而忿忿不平。莫潸然转回身说:“戴总,您似乎对我很不满啊?”

    戴和鸣说:“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么?不该你管的就不要管!”

    莫潸然表明态度:“您想多了,我没有闲情逸致去管您的部门。但您管理不当,给我带来了麻烦,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戴和鸣怒了:“莫潸然,你不要太目中无人!”

    “我眼里从来没有人,”莫潸然也不再客气,“别说你不够分量,就算秦总和杜总我也不会放在眼里。做人做事,遵守制度,坚守原则,守住底线,又何须把人放在眼里。你利用职位便利,放了多少关系户在公司我就不替你一一列举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反思自己,却到我这里来叫嚣,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戴和鸣脸色铁青,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他忍着愤怒道:“起初听人说我还不相信,今天我算是领教了,你别以为有许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一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也想兴风作浪,真不知深浅!”

    莫潸然不气不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莫潸然站在长廊尽头,低头看着楼下出神。许邺望着她若有所思,缓步走来。

    “听说,你把戴和鸣也得罪了?”许邺站在她的身侧,和她一同看着一楼拿着东西离开的林沐尘。

    莫潸然沉默片刻,说:“抱歉,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记得上次杜余凡被你免职的时候,你也站在这里,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心有愧疚?”

    “难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如果我觉得你做错了,我就不会放任你了。”许邺有些自愧不如地说,“我自己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呢?”

    “既然没有错,又何来愧疚一说。”

    “潸然,”许邺语重心长地说,“处理事情你要学会柔软,不能这么强硬。”

    “动了他们的利益,不管态度多么温和谦卑都是得罪,与其勉为其难地做表面工作,倒不如痛痛快快来得干脆利落。”

    许邺皱眉,“你太有原则,太有底线,物极必反,做事不是只论对错就可以了,还要看他带来的影响。杜余凡的事你已经得罪了杜锋,这一次的辞退事件,戴和鸣对你也不会有好印象。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而不是处处树敌,让自己处于四面楚歌之中。”

    莫潸然看向许邺,不以为然道:“我只想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想妥协,不想精于世故,也不想有所畏惧。我宁愿做个有棱有角的异类,哪怕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我也不会选择在一个安逸的角落相安无事地过活。”

    许邺正视着她,“那么,林沐尘就是你有棱有角的头破血流吗?”

    莫潸然心下猛地一颤,仿佛被人说中了什么,有些慌乱地问:“什么意思?”

    许邺不知她一瞬的紧张是因为什么,诧异之后缓缓道:“林沐尘是杜余凡最好的朋友,秦总帮不了他,他只好去找他父亲,我希望这件事你可以退一步。”

    能成为杜余凡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大概率也不是一般人,许邺多半已经猜到了林沐尘的身份,只是还需要确认。

    “如果我不退呢?”莫潸然态度坚决。

    许邺严重道:“那么红海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林沐尘说到底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为了他,你得罪杜锋,得罪戴和鸣,就连秦总说情你也丝毫不留情面,你无异于在玩火。如果你再坚持下去,哪怕梁先生亲自为你出面,恐怕也无法挽回局面。”

    正如许邺所言,挑战他们等待她的只有两个结果,妥协和离开。杜锋家境殷实,从小便就高人一等,自带优越感和高姿态。他不知道如何用平等的目光平视对方,他也不知道待人需要尊重和留有余地。他一直高高在上,自然不知道居于人下的卑微,又怎么指望他会感同身受,换位思考呢?

    夜幕降临,杜康馆人来人往。莫潸然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望着靠窗的那个身影。之前在这里遇到他,他是来庆祝入职的,那今天应该是为了离职借酒消愁的吧。

    杜余凡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向常欣要了一杯酒。常欣看着心情低落的林沐尘,担心地问:“他怎么了?”

    杜余凡喝了一口酒,又气又没办法地说:“他遇上了一个比我还嚣张的人,关键……”杜余凡欲言又止。

    “关键什么?”常欣问。

    杜余凡说:“你看他的样子也知道啦,一个千年不开花的铁树开花了,只可惜,没遇到好人。”

    说完,杜余凡下意识地看了常欣一眼,常欣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杜余凡这样的人,似乎不能理解常欣为了一个人而留在一座城市的举动,也不能理解林沐尘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而伤心难过。

    杜余凡喝着酒,慨叹起来,或许这就是他这样的人的悲哀吧,容易得到,轻易舍弃,应有尽有,而又无欲无求。从来不知道为爱付出的艰辛,自然也就不知道何为刻骨铭心,珍惜二字。

    一个多小时之后,二人从酒馆出来,常欣将他们送至门口,杜余凡不放心,想把林沐尘送回家,但被林沐尘拒绝了。

    林沐尘路边拦了一辆车,十几分钟便就到家了。林沐尘打开门,进了屋,只喝了一点水就关灯睡下了。

    莫潸然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扇未关上的窗户,夜已深,四下一片寂静,只见一道身影轻盈掠入窗内,无声落地。

    这个房子的一陈一设都是她从前的记忆,她对这里有了无法抗拒的依念。她入睡困难,再加上自小养成的警惕性,总是处在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但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地入睡,进入美好的梦乡。

    半夜,林沐尘觉得口渴难耐,起来到厨房找水喝,他倒了整整一大杯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他在回屋时,胖团却跑了过来,咬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哼唧哼唧地仿佛要告诉他什么。

    林沐尘觉得奇怪,但困意袭来,也未多想,摸摸胖团的头,安抚安抚了它,回屋继续睡觉了。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莫潸然缓缓睁开眼,思绪回转,一下从沙发上惊坐起来,她理平睡皱的沙发,担心地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神情不免凝重了起来。可想到那日他睡得安稳,一夜到天明,便又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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