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将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递给莫潸然,莫潸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醒目地写着邀请函三个字。莫潸然有些不明情况,“这是?”

    孟庭说:“这是杜余凡生日的邀请函,杜锋亲自送过来的。”

    作为莫潸然的得力助手,信息传达简扼而精要,简单的一句话,便就告诉莫潸然这场宴席她不得不去。

    七点左右,嘉宾陆续入场。放眼望去,几乎都是行业里的翘楚,各各来头不小。华盛、英汇两大资本接班人,安泰零售肖震东,品隆国际恽程锦,钟诚集团简浮,佛恩公司宋羽陌,以及其他不胜枚举的行业新秀和巨头。但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红海和Suntee两位掌权人的出席,在杜锋的调协下,竟可以简短地聊上几句。虽是逢场作戏,但对于势如水火的二人,能有这样的缓和,已实属不易。

    场内的人都投来赞叹的目光,纷纷举杯向杜锋祝贺。他也敛容示歉地回敬着大家。作为同时持有两家股份的杜锋来说,自然希望他们可以握手言和,共同为他创造利益。

    看着杜锋推杯换盏、迎来送往,杜余凡觉得没意思,毫无兴致地坐在一边,偶尔有三两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敷衍回应,半点心情都没有。直到常欣和林沐尘的出现,杜余凡脸上才露出笑容。

    远远看着他们有说有笑挽着入场,杜余凡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失落,不过很快就兴奋地迎了上来。走到他们面前,刚想责怪他们来的晚,但余角的略略一眼,便被眼前的这个美如兰,淡如菊的佳人惊艳。

    杜余凡不禁赞叹:“常欣,你真美!”

    了解他的人自当是他一贯打招呼的戏言,不当真。不过瞧他十分真诚的样子,也实为少见。能得到这个见惯美人的人的赞美,想必真的是美得无话可说。

    常欣莞尔一笑:“谢谢!”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何谢之有。不过……有一点美中不足。”杜余凡卖起关子。

    不足?常欣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没有觉得不妥,眼里带着疑惑看向身侧的人。林沐尘识得他的脾性,笑问道:“你又想卖弄什么?别拐弯抹角了。说说看,只要不过分的,我们都配合你。”

    “真的?”杜余凡将目光移至常欣身上,有一种要喧宾夺主的感觉。而后将目光落在他们挽着的胳膊上,“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放手了?”

    放手?林沐尘有些诧异,迟疑地看向常欣,只见她下意识将自己挽得更紧些,林沐尘明白她的意思,拒绝道:“今晚她是我的女伴,我不能让给你。”

    “不让?”杜余凡耐人寻味地看着林沐尘,“你是她什么人啊?凭什么不让?”

    “我……”林沐尘语塞,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气氛尴尬得让他有些抓狂。如果不是公共场合,他真想暴揍他一顿。现下只能偷偷地戳戳他,让他不要再口无遮拦,胡说一通了。

    杜余凡不急不慢地拿开他的手,意味深长地说:“既然答不上来,就不要挺身而出了,别人误会是小,当事人误会就不好了。”说完又玩笑似的看向常欣。

    其实林沐尘没有真的听懂这句话,也没有明白这个看似浪子的良苦用心。而常欣已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又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这种一个不说,一个不明,就这样彼此消耗着。

    林沐尘发出警告:“杜余凡,以后不准你乱开玩笑,听到没有!”

    杜余凡满不在乎地说:“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说。”他拍拍林沐尘的肩,“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真是交友不慎,林沐尘肠子都悔青了。

    说着,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杜余凡兴趣转移,嘴角露出一丝窃喜:“冤家来了……”

    许邺和莫潸然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他们也随着杜余凡叫的一句“冤家”好奇地看过去。

    目光落在她的面上,几乎是同时,他和常欣竟不自觉地松开挽着的手臂,有些心虚地看着莫潸然。而莫潸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挽着许邺。

    杜余凡走上前,傲慢地说:“你怎么来了,我记得我没有邀请你吧?”

    莫潸然微微一笑:“那就奇怪了,没有被邀请的人都能随意入场,看来这里的安保工作很让人堪忧啊。”

    “可不是么,这里一点都不安全,尤其是对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难免有人怀恨在心,趁机报复也说不定。所以我劝你啊,还是早点离开,不然待会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保证哦。”

    面对杜余凡的挑衅,莫潸然依旧保持微笑:“谢谢你对我人身安全的考虑,不过你说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对我平时的行为作风还是很有信心的。”

    杜余凡显得有些无语,“你难道听不出来我并不欢迎你吗?”

    “实在抱歉,你不想看到我,那也只能委屈你了。”莫潸然语气平和,却怎么听都是一股子火药味。

    “你……”

    杜余凡何时被人这样欺压过,哪忍得了这口气,一时气急,便要发作。一直站在身旁不语的人立时挡在了他的面前,隔开了他和莫潸然。许邺也在这时厉声喝向他:“杜余凡,你怎么回事?”

    杜余凡苦笑:“你们这是做什么?不会以为我要动手吧?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不能对女性动手这个高尚品格我可是始终秉持的。”他看向林沐尘,“沐尘,你这么小看我,以后我们还怎么做朋友啊?”

    林沐尘顿时慌了,立刻解释道:“小凡,我没有那个意思。”

    杜余凡接着他的话问:“那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青天白日,有屈就能申,我还能冤枉你不成?”

    林沐尘无奈道:“你要我说什么?重色轻友你看不出来吗?”

    林沐尘有些摸不清他的套路,但隐隐觉得他要搞点事情。

    这个回答倒让杜余凡很满意,强忍着不笑出来。许邺以前觉得莫潸然针对林沐尘是公事公办,没想到是这层关系。

    他们五人中的另外一个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垂下眼帘,不悲不喜。她是常欣啊,最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了,不管多么伤心难过,她都不会表现出来。就像她给人的气质,不争不抢,不彰不显,不让任何人为难,永远那样安静地存在,又执着着自己的偏执。

    以同学的身份,以好友的身份,以酒馆老板的身份,以一种自然且合理的形式,见想见的人。这么多年,她默默守候,静静陪伴,没有要求,不去期待。然而当林沐尘为了维护喜欢的人“重色轻友”时,她会失落,会难过。原来并不是她不期待,而是奢求不到。

    这些年,她从未正真地正视这段关系,杜余凡今天所做的,并不是一时玩闹,而是要让她看清楚,让她彻底死心,不要再心存期许。

    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这一刻多希望能有一个人带她逃离这里。大学时期那个调皮捣蛋的陈同学向她走过来,很是绅士地邀请她一起跳舞。常欣脸上扯出一些笑容,点头同意。

    剩他们四个人干干站着,杜余凡一把拉过林沐尘走入人群,刚才的不愉快被抛之脑后,两人又有说有笑起来。

    许邺望着人群中的杜余凡,脸上露出同情之色:“你别怪他,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他成今天的样子,也不完全是他的错。杜余凡从小就没有母亲,跟着父亲生活。他父亲很少有时间教导他,几乎对他是听之任之,顾而使他成了现在的性情。有些骄纵,爱耍性子,一个不高兴便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莫潸然讶然地看向许邺,问道:“那他母亲呢?”

    许邺哀叹一声,“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别人说起过。据说杜余凡的母亲长得非常漂亮,爱慕者众多,但学识不高,没有足够的智慧去掌控自己的美貌,故而美貌对她来说就成了灾难。后来在一次重要场合,他的母亲被人调戏愚弄,丢了杜锋的脸面。生下杜余凡,杜锋给了她一笔钱,便把她赶出了杜家。杜余凡找了他母亲十几年,但一直都没有找到。”

    莫潸然垂下眼,自责起来:“是我不好,他今天是寿星,说什么我都要让着他的。”

    许邺宽慰她:“别太放在心上,他只是爱耍小脾气,一会儿就好了。”

    莫潸然点点头,深舒一口气,神情释然。

    许邺领着她向行业里的前辈陆续介绍认识,任广寒也在这些人之中,他们只是一笑而过,没有什么交谈。简浮和宋羽陌也好像刻意避嫌似的,除了一些场面话,寒暄几句,也就各自走开了。

    远远望着她们的身影,莫潸然有些感慨,好像曾经不管多么亲密无间的人,因为利益的划分,立场的不同,自然就产生了隔阂。她和认识只有几个月的许邺可以谈笑风声统一战线,而和曾经的同窗却只是礼貌客气,处处设防,不能深谈。心中无奈,但也只能接受。

    许邺和莫潸然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看着人群,娓娓道出各家关系,包括秦幕天和任广寒之间的恩怨纠葛。让她做到心中有数,方便日后行事。

    场内很吵,林沐尘和几个朋友聊了一会儿,就走到人少的地方,发起了呆。

    杜余凡正和几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偏头带个眼,没看到林沐尘,环看了一圈,发现他在一个偏角。

    杜余凡走过来,打趣说:“你这是闹中取静啊,这么热的场子,你就不能赏个脸?”

    林沐尘闻声回头,“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热闹。”

    杜余凡一笑,“你说我们两个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怎么会成为好朋友?”

    “我是肠子都悔青了,严重的交友不慎。”林沐尘半真半假地怪罪。

    “怎么,你还在为刚才的事怪我?”

    “你不觉得你做的太过分了吗?”

    杜余凡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至交好友,言近旨远地说:“沐尘,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了,遇事不会深想。”

    林沐尘轻言反驳:“人简单一点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那么复杂呢?如果人人都可以直接而清楚地表述自己的意愿,不是可以减少很多错过和等待,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误解和仇怨了,不是吗?”

    面对他极具干净的心思和傻傻的天真,杜余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反倒显得自己过于聪明复杂了。他懒懒地倚着墙,苦闷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女人都喜欢你了,从大学开始,喜欢我的人都会更喜欢你。我明明比你更耀眼,而你不争不抢就会蜂蝶自来。我自叹不如的,是你拥有在善良人性下滋养出的纯真和美好,以及一颗待人不计较得失的真心。在这个爱和信任都很奢侈的时代,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让别人心甘情愿地给出这两样珍贵的东西。”

    这话听着倒有些别开生面,但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林沐尘不以为然地苦笑了一下,放眼望向远处不善社交却显得如鱼得水的莫潸然,兀自感伤:“如果我真像你说得那么有魅力,那为什么我喜欢的人却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杜余凡也望了过去,神色沉了沉,衷心劝他:“沐尘,如果有选择,别喜欢她。她这个人一本正经,冷漠又无趣,一点情致都没有。就连她的名字都充满了坚毅和不服输,一个整天全副武装随时准备作战的人,是不会有柔软和温情的。你和这样的一个人在一起,又怎么会快乐呢?”

    林沐尘低头,喃喃道:“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爱上了,就算是痛苦,也想在一起。她满身缺点,但那已经成为我爱她的一部分。我对她,是一种完全认同的情感,没有条件,没有目的,只是爱她。”

    杜余凡被他的话触动,可又不屑他的行为,发出最后的劝告:“智者不入爱河,至理名言。”

    气氛沉默了一阵,杜余凡招来服务生,要了两杯酒。这心情不好啊,就是得借酒消愁,找个宣泄的出口。杜余凡刚接过酒杯,就有朋友过来叫他,只留林沐尘一个人喝着闷酒。

    这个侍者莫潸然瞧着有些眼熟,走上前想看仔细,却被路过的人撞湿了衣服,纠缠了一会儿,再抬头,林沐尘已不在原地。莫潸然隐隐觉得不安,在场内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许邺过来关心询问,莫潸然只说没事,借故离开。

    找了几个地方,没有找到,最后在一丛花草中找到林沐尘。他躺在地上,没有意识。他身上没有什么伤痕,只有袖口被人撸起,上面还有针头插过的痕迹。

    莫潸然拍着他的脸叫他,林沐尘缓缓睁开眼,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看到了想见的人,格外欣喜。

    他迷糊不清地傻问:“潸然,我这是在哪儿啊?为什么这个床有点硌人?”

    莫潸然正要开口,不远处传来掷地有声的脚步声,很快,一个健硕的身影走到他们面前。

    看到眼前的景象,单斌怀疑地瞥了莫潸然一眼,急忙上前扶起林沐尘,担心问:“小尘,发生了什么事?”

    林沐尘柔柔脑袋,迷迷糊糊地回道:“我也不记得了,我好像喝了一杯酒,然后就没有意识了……”

    单斌再次将怀疑的目光看向莫潸然,第一次见她,就感觉这个人有问题。还有她身上的那种异常从容和沉稳的处变不惊,不是一般女子所具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单斌立时抓起她的手腕,威胁道:“好啊,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你是活腻了吗?”

    莫潸然不惊,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被抓的手腕,异常有礼貌地说:“单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行。如此易怒粗暴的性格,不仅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缺陷。成年人,要学会管理好自己的情绪,这样大家相处起来才能相安无事。”

    单斌轻蔑一哼,“你是什么东西,我需要尊重你吗?”

    莫潸然不怒,平和地回击:“既然您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人,是一个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的一个人。我平等地看待身边的人和物,不因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而有一丝一毫的高看和轻视。那些对上者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对下者吆五喝六野蛮粗暴的行径,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单斌被激怒,气急之下用力将莫潸然甩出,放下林沐尘,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指着她:“你居然敢讽刺我,真不知死活!”

    莫潸然荒唐地笑着,“真是奇怪,我心平气和地自我介绍就能惹怒你,是相形见绌了吗?看来一颗用钢铁包裹的玻璃心,终究还是玻璃心,经不起任何的敲打。”

    林沐尘迷迷糊糊听到两人在争吵,想起来劝架,可脑子里晕晕乎乎,四肢也使不上力,坐不稳,也站不起来。

    单斌揪着莫潸然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目光凌厉道:“你要是真不怕死,我就成全你?”

    莫潸然神色泰然,不惧不恼,微微笑道:“瞧瞧,一个大男人不会用文明的方式跟别人讲道理,只会用武力粗暴地解决。任你再强,也有比你更强的人,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你使出去的力量连本带利地反噬回来,我就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单斌怒急,青筋暴起,锁住莫潸然的脖颈,手上发力以此威胁:“信不信我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让你去见阎王?!”

    莫潸然无法喘息,艰难地发出声音:“信,所以还请单先生手下留情,放我一条生路。”

    听到莫潸然的求饶,单斌并没有松手,而是咬牙切齿地继续发力,莫潸然痛苦地挣扎,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打在单斌的小臂上,那人弱而有力道:“爸,住手!”

    单斌犹豫,林沐尘加重语气:“放手!”

    单斌神色瞬间柔软下来,如一个听话的孩子依言照做。这个世界上能让单斌屈服的人,除了秦幕天,就是眼前这个干净澄澈的青年了。

    这些年,单斌利用保护秦幕天这个合理的借口,不知堂而皇之地打伤了多少人。他就像一只勇猛的猎犬护住他的主人那般忠心竭力而又不计后果。在秦幕天这个保护伞下,肆无忌惮成为了一种相安无事。犯错不用付出代价,自然就会恶性循环,变本加厉。

    这时有人过来传话,是秦幕天找单斌。单斌见林沐尘已无大碍,狠狠地瞪了莫潸然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莫潸然缓和过来,用惊诧的眼神看着林沐尘,她震惊他是单斌的孩子,也无法理解这样一个粗暴野蛮的父亲怎么会教出如此温和仁善的孩子来?

    药力慢慢减退,林沐尘神智清醒,体力也基本恢复。他很歉意地看着莫潸然:“对不起,我爸爸的行为太过分了,我向你道歉。”

    莫潸然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气来,“你道什么歉?谁的错,谁承担。你父亲他有嘴,要道歉让他来!”

    莫潸然愤然离开,只留林沐尘独自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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