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今天,秦幕天都会放下所有的工作,去圣灵墓园祭拜乔氏夫妇,十年如一日,单斌也会一如既往地如影随形。而今年有所不同,单斌被人举报故意伤人而被警察带走。

    以前也有类似的事,但多半忌惮红海的势力,也就象征性地教育几句,走个过场,也就放人了。

    秦幕天对单斌的行事作风也颇有微词,时常也会劝说几句。但一个人的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自然也无法在朝夕间就能改变。过去这些年,单斌对秦幕天忠心耿耿,有求必应,任劳任怨,秦幕天念着他的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的事情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警察也是突然造访,态度也不同以往,是明显的强势和不容商量的公事公办。

    看来单斌是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物或是他们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不过,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秦幕天跟警局的张局交情颇深,到时请他出面,事情就不难办了。正好也借这个机会,给单斌长个记性,以后做事也有个分寸。

    执法人员要公事公办,秦幕天可以暗箱操作,但明面上还是得毕恭毕敬地遵从。

    单斌本想反抗,但对方配枪,他也只能作罢。嘱咐手底下的两人,务必要保护好秦幕天,心里有一万个不放心,但也只能无奈地上了警车。

    秦幕天一开始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走到半路,心里莫名不安起来,越想越觉得蹊跷。打电话给舒玥,让她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并打点警局,确保单斌能尽快放出来。没有单斌在身边,他总有点不踏实。

    圣灵墓园,茂密的松柏,整齐而有序的墓碑,没有喧嚣,没有华丽,没有争名,没有夺利,也没有满足不了的欲望,退去浮华,有的只是杳无人烟的荒凉和一片没人打扰的寂静。

    在墓园的入口处守着两个人,他们负手而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觉地嗅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单斌手下的人,应该也不是等闲之辈。

    陆续想去园中祭拜的人都被一一劝返,如有不听劝、气不过、不信邪硬要闯进去的人,最后也得屈服在强大的武力之下。其中一男子年纪较轻,想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霸道行径,被打倒之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指着他们怒骂道:“你们是谁啊?墓园是你们家的吗?凭什么不让我进?有钱了不起啊,会武功了不起啊,我要去告你们,青天白日,你们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伤人,也太有恃无恐了吧,我就不相信法律治不了你们……”

    那两人秉持着只要不闯入,便就充耳不闻的原则,静立原地,任其叫骂。那人骂痛快之后,也就走了。

    男子没走多久,不远处就走来一个人。此人头戴鸭舌帽,黑布遮面,通身全黑,腰间微鼓,形似枪状。那人帽檐压得很低,故而仅露出的那对眼睛也看不真切。不过看身形,多半是个女人。

    守门的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来者不善,迅速提高警惕,大声喝止:“这里不让进,赶紧走……”

    “走”字还未说完,那女子眨眼功夫已到他近旁,一记重拳打在他的头上,男子刚要动作,随即一掌又击在他的腹部,力度之大,使得男子连退几步方稳住身形。

    另一人见状,随即发起攻击,那女子拳脚大展,出手快而狠。这两人的身手并不弱,要是放在平日,这女子估计也要跟他们耗上些时间。但此时,她如疯魔般进攻,力量之大,气势之强,出手绝不含糊,绝不留情,掌掌到肉,拳拳到骨。他们难免会被这样疯狂的气势吓得畏退几分。

    没过多久,其中一人已明显落入下风,没了招架之力。另一人,慌不择招,勉强地吃力应对。最后,女子纵身一跃,跳起暴扣,一招制胜,落地后那人已捂着痛处在地上叫苦连天。

    失去还击能力的两人,便就只能任由那女子摆布,束了手脚,封了嘴,扔进了半人高的灌丛里。

    秦幕天忏悔地站在乔氏夫妇的墓碑前,做出最悲戚的神情,仿佛追悔的态度真的是真诚的。

    那女子缓步拾阶而上,不急不慢匀速地走向秦幕天,她的脚步极轻极浅,以致于她走到秦幕天身后,秦幕天都没有丝毫察觉。

    “秦幕天,久违了!”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冷厉与恐怖,仿佛是从地狱厉鬼口中遥遥传来的。秦幕天没来得及细想,下意识转身,撞入眼里的是通身漆黑的鬼影,他吓得退后一步。定了定神,再次聚焦,这一次看得很清楚,这种打扮的人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以往都有单斌在身边,他自然不用畏惧,可此时独身一人,要是动起手来,他实无招架之力。

    秦幕天心惊之后,很快缓过来,镇定地问:“你是什么人?”

    作为他这样的人物,类似被人绑架勒索大敲一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心态倒也坦然。可是这个人分明不是为钱而来,她的“久违”是蓄谋已久,不为钱财,那便是索命。

    扪心自问,他此生除了从任广寒身边抢走林美心,害死了乔家夫妇,并未做过其他恶事。他实在想不出和这位年轻的女子有什么过节。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如刀锋般盯着他,那女子心平气和的语气却带着极强的讽刺和极深的仇恨:“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忘记曾经犯下的罪恶,甚至连回想起来都需要花点时间。十七年前的那一晚,和你现在正在追悔的两个亡灵,真的不会让你想起什么吗?”

    十七年前?

    他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一幕,过去十七年了,可依旧如昨,无法减淡半分。

    秦幕天失魂落魄地垂下头去,沉浸在过往的自责和悔恨里,很久之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猛地抬起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知道十七年前的事?她旧事重提,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立场和身份又是什么?

    报复?为谁而报复?是受雇于人的杀手还是乔家尚存的人?都有可能,因为乔风铃还活着,但也不可能,因为他从未听到过乔风铃的消息。

    秦幕天虽然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但从她的声音和身形能大致判断出她的年龄。

    年龄?乔家活着的人?

    秦幕天神色顿变,随后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他的脑子里。也是这样的眼神,那个可以用目光杀人的眼神,那个小女孩,那个他伤得最深的亲生骨肉,那个他做梦都想见到的女儿……

    一时间,多种情绪交杂,让他语不成句:“你……你是……小圆吗?!”

    小圆?

    除了惊愕的断续,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这个叫法倒让莫潸然很意外,他不是用那个小女孩,不是用乔沁宇或者丁雪缘的女儿来代替,而是小圆。他一直记得这个名字,而且深刻。

    他牢记这个名字,是后悔没有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吗?

    莫潸然冷讽:“我没有死于非命,让你失望了。”

    “不……”秦幕天立刻否认,拼命摇头,又急忙解释:“不是的……我……我……”他似乎要急切地告诉她什么,可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她根本不会相信,反而会加剧对他的仇恨。

    最后,秦幕天黯然地低下头去,低声问:“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他不敢抬头,仿佛连这句简单的问候他都没有资格问出口。

    莫潸然指节微动,眼眶也不由一热,她的心头竟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温热。她心中冷嗤,这样的人,果然擅长演戏,惺惺作态的样子比真情流露还令人动容。既然犯下罪恶,那就要付出代价,而不是利用受害者的善良博取同情,试图得到原谅,逃避惩罚。

    莫潸然目冷如冰,语调却格外客气起来,她说道:“我的一切都拜秦先生所赐,才让我得以有机会尝尽人世间的离别与悲苦,我理应感恩戴德予以回赠。我即将送上的这份大礼,还望秦先生一定要收下。”

    随即,莫潸然拔出腰间的手qiang,举起对准秦幕天的眉心。

    秦幕天神情一愕,呆住半晌,痛苦地闭了闭眼,自责又无奈地说:“小圆,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要叫我的名字!”莫潸然双目骤红,眸如冰刀,语气更是冷得令人发颤,“乔圆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亲眼目睹双亲惨死向你索命的冤魂。以前弱小的我,无力与你抗衡,只能任你宰割。不过,天道轮回,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人生就是这么戏剧。”

    莫潸然没有犹豫,食指发力,秦幕天慌道:“你不能杀我!不能!”

    人在面对死亡会极度恐惧,尤其是在力量悬殊较大时,他们会毫不犹豫放下尊严和骄傲,示弱讨好甚至跪下来乞求对方能放其一条生路。

    他没有乞求,也没有示弱,他没有说放过他,饶过他,而是说“不能”。

    不能?何为不能?

    是她没有资格吗?显然不是,作为亡者的遗孤,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是她杀错了人,寻错了仇?可双亲的惨死她亲眼目睹。

    那他拼尽全力喊出的“不能”又是哪种不能?

    一个将死之人的挣扎,总会被人厚待几分,莫潸然也想听听他如何巧舌如簧为自己开罪。

    “不能?”莫潸然握紧枪,问他:“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

    秦幕天伸出手,无比恳切地说:“你把枪给我,我自己来。”

    莫潸然先是一愣,随后大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她把枪拱手交出去,那么今天成为枪下魂的就是她了。

    可他真诚的程度几乎让莫潸然信以为真,他怎么可以把伪善演得如此逼真,叫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莫潸然嗤笑:“秦先生是把我当成弱智了吧,你觉得我会愚蠢到把枪给你吗?”

    是啊,多么愚蠢的一个要求。可这个愚蠢的要求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无私的爱,他甘愿亲手了断自己,来达成她的夙愿,让她免受刑罚。

    日后她若后悔,她也能勉强找个借口为自己开脱。如果她真的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当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会崩塌的……

    莫潸然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的虚假伪善,冷下目光,去扣扳机。

    秦幕天没有丝毫畏惧,眼神里还有一种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坦然与平静。他又认真地问了一遍:“你真的要杀我吗?”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不能死在你的手里!”

    “这是你必须偿还的,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秦幕天神色黯了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罢了,如果我的死可以让你了却心愿,让你走出阴霾过得好一些,我会成全你。”

    他的眼神是无比真诚的,是那种亲人之间才会有的怜爱和疼惜。莫潸然有一阵的恍惚,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她不得不惊叹他的演技,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地步。

    莫潸然全身静,食指动,秦幕天安然地闭上眼睛,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是甘之如饴地成全,是唯愿她从此能幸福快乐,再不被仇恨所累。

    子弹即将出膛,审判迎来终结,突然有人远远抛出一物,打掉了莫潸然手里的枪,子弹打在了别处。

    莫潸然踉跄一步,抬头看向突然闯入的人。

    那人冲上前,把秦幕天护在身后,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大声问莫潸然:“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在圣灵墓园行凶作案?”

    随后,他侧头小声关心秦幕天:“爸爸,您没事吧?”

    爸爸?!

    钟易冷告诉过她林沐尘的真实身份,她毅然决然不为所动。可当他真的出现,真的叫了秦幕天爸爸,真的目睹了她持枪杀人的这一幕,她的整个世界轰然坍塌了。

    可她不给自己回头路,她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她转身奔向枪的方向,林沐尘当即反应,阻了她的去路,随后,两人拼打在一起。论单打独斗,林沐尘绝对不是莫潸然的对手,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此时,林沐尘把她当作危险分子,自然是拼尽全力,面对他的招招致命,莫潸然却只是点到为止,这样下去,她怎么有赢的可能。

    一旁的秦幕天,看得心急如焚,不停地劝架。在几个回合之后,莫潸然终于败下阵来,林沐尘捡起地上的手qiang,指向她:“摘下你的面罩!”

    能打败一个人的,往往不是对方的强大,而是自己的弱点。一个无往不胜的人,瞬间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莫潸然怔怔地看着他,并不动作。林沐尘觉得疑惑,向她走近,伸手去摘她的面罩,莫潸然神情依旧呆滞,不知道要去制止,也不知道要避让。

    面罩即将要摘下,一声枪响,林沐尘的右背上溅起血花,莫潸然惊住,瞬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那人迅速逃离了现场。

    是叶澜!

    林沐尘在她面前半跪了下去,忍着痛,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既然她要杀他的父亲,又为什么对他手下留情?现在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反而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秦幕天慌忙地上前扶住林沐尘,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随之四周的警笛声响起,视线里的人转身飞速离去。

    即使是最爱最不舍的人,在这一刻她也只能丢下他,因为她只有逃命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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