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泥坊?

    莫潸然驾着车,行驶在通畅的道路上,回想那日在陶泥坊的场景。那位中年女人看到她异常吃惊,莫潸然当时就很疑惑,此人看到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她仪态端庄,从容优雅,即便有所惊讶之处,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啊?

    原来……

    她是她从未谋面的亲生母亲,是那个把她一生下来就抛弃她的最亲之人。

    此刻,她也想起了那位高老师是谁。她曾在收养所的围墙外见过她几回,只是每次都是远远瞧着,故而没有什么印象。

    她踩下油门,持续加速。到了陶泥坊,莫潸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屋里一片安静,楼上有三两孩童在认真地学做陶艺,沉醉其中。而一楼,只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莫潸然沉重的脚步慢慢踏进屋内,最后站定在那个背影的不远处。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生而惊艳的面孔。女人肤白,红唇,容貌颇美,浓妆下,更显明艳动人。她微卷的黑发松松地盘起,更添几分慵懒娇媚,嘴角带着一抹浅而淡的笑意,有一种引人入胜的魅惑感,说不出的迷人。

    她看人的目光并不温柔,带着一种漠然的冷酷和颇具攻击的锐利,可即便如此,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娇艳妩媚、风情万种,仍然令人为之着迷。

    莫潸然心中微诧,有些愣神,她和自己那日见的陶夫人却截然不同。那人先开口说话:“莫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莫潸然回了回神,说:“陶泥坊人来人往这么多人,陶夫人居然还记得我?”

    陶夫人面色坦然,“按说是不太会有印象的,但孟小满这孩子特殊,自幼父母双亡,失去亲人,缺于照顾,她每次都是陶泥坊最后一个回家的小孩,对此她总是闷闷不乐,默默流泪。而你来的那天,应该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因为她是第一个被家长接走的小孩。”

    陶夫人平缓叙述,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故事。

    莫潸然眼眸泛红,儿时的伤痛,就像挥之不去的梦魇,时刻折磨着她。她克制波动的情绪说:“一个孩子的愿望是很简单的,只是希望有人陪伴而已,但就是这么容易实现的愿望,对于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来说,却成了不可能。”

    陶夫人轻描淡写地说:“人生无常也是人生之常,我们都无能为力。”

    面对陶夫人的无动于衷和毫不在乎,莫潸然心冷如冰。语调一转,说道:“陶夫人不像是束手就擒、妥协于命运的人。不知道陶夫人是否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有,如果她曾经也遭遇了同样的处境,不知道陶夫人作何感想?”

    陶夫人神情自若,毫无波澜,仿佛一切都不曾和她有关,她依然是那个局外之人。

    莫潸然向她走近一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逼问道:“陶夫人不会告诉我,您膝下无子,独身一人吧?”

    乔风铃有一霎的触动,也有片刻的不忍,可她的心是冷的,她仍然不为所动地说:“莫小姐的问题,我恐怕给不了莫小姐想要的答案,只能让你失望了。”

    莫潸然眼里仅剩的一点期待也消失殆尽,此刻,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失望,她悲凉凄苦地笑着,震惊着,悲痛着……

    她恍恍然地抬起头,看着这栋房子,身形不稳,颤颤巍巍,她看了一圈,最后将失望至极的目光看向这个至亲之人,讽刺地说:“陶泥坊,真是个好名字,起得恰如其分,和陶夫人高度契合。掩耳盗铃,逃避现实,看不见即不存在,陶夫人的人生境界,我不得不佩服!”

    乔风铃目光冷然,好言规劝莫潸然:“莫小姐何必这么执着呢?一开始不会发生的事情,不管过了多久,依然不会发生,再追问下去,也不过是再失望一次而已。”

    “我这个当事人已经走到你的面前,你依然可以无视我的存在,我觉得自己实在可悲。”莫潸然收起悲情,眼里寒光闪过,不容商量地说,“陶夫人逃了二十几年,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你觉得,你还有退路吗?”

    乔风铃明艳的脸上有一刹的慌乱,她狠了狠心,沉住声说:“那就请莫小姐说出今天的来意吧。”

    “请陶夫人告诉我,你当年是如何抛家弃女,漠视骨肉,又是如何因爱生恨,牵连无辜,又是如何在背后操纵,运筹布局,一步步达到您今天报复的目的的?”莫潸然心中怒愤交加、不可遏制,可面上却如冰面一样静。

    乔风铃稳了稳心绪,几分气定神闲地说:“往事不堪回首,现在再提已经没有意义,人要往前看,这样才能忘记悲痛看到希望。更何况,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莫潸然脸上露出荒诞至极的笑容,凄凉地说:“经常听人说起,长望路上开了一家陶艺馆,说那的老板人好心善,亲切有爱,对于那些无人看照的孩子会提供免费托管,而且服务周到、体贴入微。故而,大家都喜欢把孩子送来这里。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里周到的服务和博大的爱心是用一个孩子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痛换来的,而他们口中赞扬歌颂的好人,就是那个孩子不幸的制造者。陶夫人记忆不好,既然要忘,那就忘得彻底一点吧!”

    莫潸然冷视着她的母亲:“一个人做的恶,总得有人去还,如果没有人还,就会让所有人还。您欠裴予生的,欠单红雨的,欠何芳的,欠所有其他人的,都将报应在我身上,都将由我来还。”

    莫潸然茫茫然抬头,看了看周围,悲凉地说:“这里优美僻静,欢声笑语,一切美好,你就带着你的罪恶在这里积德行善、心安理得地生活吧。我这个外来之人,就不打扰了。”

    乔风铃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一直都目睹着她所遭遇的一切,然而对她却视而不见、视若无睹,让她任人欺凌,受尽折磨。而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无情,或许这也是她报复的一部分吧。

    莫潸然的心冷到谷底,她漠然地向乔风铃微微颔首,保持着人与人之间最后的礼数。

    莫潸然转过身去,只觉得全身疲惫不堪,使不上半点力气。她勉力地挪着步,却并不能移动多少。

    “小圆!”

    身后突然有人柔声叫她,莫潸然身子一顿,瞬间泪湿眼眶,她垂下眼睫,泪水滴落。

    她朦胧的双眼,悲凄地看着前方,喃喃说:“生下我,为什么要抛弃我?不要我?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的地方都叫寄人篱下?从小,父母总是背着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不能问他们,我只能去猜,但一个孩子又怎么能猜透大人的心思呢?我只能让自己坚信我是家里的一份子,即便他们不喜欢我,我也那样相信着。

    儿时的我,不悲不喜,敏感脆弱,过着非人的生活。因为父母的缺失,我不得不接受别人的恩惠和施舍,就连任广寒那样的人,我都要对他感恩戴德,昧着良心一次又一次地饶恕他,因为我不能用他养我的恩来断他的生。你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把我逼入绝境,让我被痛苦折磨,在绝望和崩溃的边缘反复撕扯。可即便这样,我依然学着去理解,去原谅,可我没想到……我做梦都渴望的亲情却是这么的冰冷。”

    这一刻,莫潸然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多少伤与痛汇集而成的,她闭上眼,缓和难以忍受的痛楚。

    良久,身后的人才说话:“莫小姐的故事实在令人感动,但我只想提醒一下莫小姐,不要和林沐尘有太多的牵扯,不然你会害了他。”

    她的语气怎么可以这么平淡,这么漠然和无动于衷。莫潸然以为……以为她会说一些母女情深的话,至少会承认她的存在。然而,是她抱着残酷的现实不肯撒手,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在绝望中期待,在期待中绝望。

    莫潸然回头看着她,双目赤红,她悲痛到了极点,眼眸一凝,寒冷至极地说:“如果觉得把我的人生毁得残败不堪,还不能让您消仇泄恨的话,您可以再继续,直到彻底摧毁我。如果您觉得无所谓,那么我也无所谓。”

    她无情,莫潸然要比她更无情;她残忍,莫潸然要比她更残忍,她拿自己作为赌注来对抗乔风铃,或许只有这样,乔风铃才会有所顾忌。

    片刻,楼上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小满跑过来,抱住莫潸然的小腿,满脸喜悦地叫了一声“小然阿姨”。

    莫潸然蹲下身,抚着她的小脸,温言说:“小满,以后我们就不来这里了。”

    小满歪着脑袋,不解地问:“为什么?这里很好的,我很喜欢这里。”

    莫潸然忍着泪说:“这里的好,是你我无福消受的。不管多喜欢,我们都不来了,好不好?”

    小满似懂非懂,挠着头,不明白,但也点了点头。莫潸然抱起小满,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风铃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这些年,她逼着自己冷酷,残忍,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的不忍和牵绊,自以为早就锻炼出了铁石一样的心肠,不会被任何人触动。然而,在面对自己亲生女儿的时候,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却是那么地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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