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鸣雪的声音颤抖着,心口传来近乎撕扯的疼痛,眼睛也越发酸涩,但却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好不容易和唐明月将前世的事说明,替燕晗得到了兄长的接受与宽恕,偏上天又给她开这样一个玩笑,命运弄人,当真难以违逆半分。

    她苦涩地笑了笑,在面对燕晗艰难晦暗的往事时,她第一次难以说出任何宽慰他的话,只能任凭泪水在脸上横流,甚至不敢看他。

    今生重活一次,兄长可以替前世的自己原谅燕晗。

    可她的父母呢?一生行善,忠君报国,无辜死在一场荒谬的大火里,甚至没来得及看两个孩子长大,谁替她枉死的双亲原谅帝王呢?

    她一时说不出话,只低声抽泣着,泪水却难以自抑地划过她的脸颊。

    在她面前,帝王无措地看着她。

    “对不起,这些事吓到你了吗?”

    燕晗的眼眶顿时红了几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定定地望着江鸣雪,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指,想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觉得不堪,那便忘了吧。”

    江鸣雪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手。

    帝王愣了愣,冰凉的指尖兀自停在半空,略僵了僵。

    “陛下,我忘不了的……”

    良久以后,江鸣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力气,才敢看向燕晗,“我今日见到了我母亲的一位故交,她告诉我,当年我父亲游历北齐,听闻了大荣的皇子落入敌国为质,举步维艰。”

    “想要上书陛下,劝朝堂出手相救……”

    燕晗的眼眸颤了颤,呼吸一滞,本能地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鸣雪眨了眨眼,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声音却还是艰涩而沙哑,“我知道,陛下当年无辜受累,在北齐过得很艰难,对父皇和朝廷也很失望……”

    “但我的父母,他们只是不想大荣国威有损,不想皇子白白送命。”

    “他们,真的是很好的人……”

    她渐渐说不下去,也没有什么力气,只能缓缓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缩成一团,竭力哭了起来。

    眼泪不断涌出,在她眼前盖上一层厚厚的水幕,江鸣雪什么都看不清,良久以后,只能依稀看见帝王绣着龙纹的衣袍堆叠在地面,离她近在咫尺,却似乎不敢碰她。

    燕晗屈膝半跪在她面前,愧疚与心疼像一座巨大的山,即便他自负骄傲了一生,此刻却也被压得喘不过气半分。

    “对不起……”

    “是父皇的错。”

    “也是朕的错……”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惨淡的白,平整精致的指甲嵌入肉里,在掌缝间渗出一丝血来。

    江鸣雪低声呜咽着,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喃喃道:“为什么总是你……”

    “从前我以为,是燕昭害了江家。你与他虽为手足,却也势如水火,没有交集与情分,我亦不曾迁怒于你。”

    “后来,你害了兄长。但到底无心之失,造化弄人,兄长毕竟活了过来,我也替你,求到了兄长的释然和体谅……”

    “可你父皇,凭什么只因为一个军心,只为了不受制于人,就不许朝臣发出半分声音?我父亲久居地方,远离中央,他真的只是想将实情告知……做错了什么?”

    “我母亲只是一个良善的妇人,凭什么无辜殒命?我兄长彼时只是一个温润少年,我不过一个无知孩童,又凭什么要家破人亡,夹缝求生?”

    她终于抬起哭得鲜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帝王,“陛下,凭什么呢?”

    她的每一个问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凌厉的刀锋,不偏不倚地刺在燕晗陈年的伤口上。

    当年旧事,作为被挟持的筹码,作为被君王舍弃皇子,他是无辜的。

    而在那些被强行噤声,被抹去生命的纯臣面前,他又是有罪的。

    “朕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燕晗的眼角湿润而鲜红,轻蹙了蹙眉,有些哑声地开了口,“当年的旧案,朕可以差人一件件查下去,枉死的臣子,朝廷会为其洗雪,会致歉。”

    “至于父皇……”

    他苦涩地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他已经身死,朕也不能将他从皇陵里挖出来。”

    “朕死一次,可以么?”

    江鸣雪猛地抬眼,错愕地看着他,“什么?”

    燕晗琥珀般的眼睛颇为平静,闪烁着美丽动人的弧光,却带着几分绝望与愧怍,“朕不知道怎么弥补你了……”

    “若天道怜我,那便如今生一样,重生于往日。重来一世,你于旧日与朕相逢,可以不怨朕了吗?”

    “若朕赌输了,没有重生之机,那你也能好好走完今生。旧仇得雪,安乐顺遂,永远不要想起旧恨,也不要想起朕。”

    江鸣雪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燕晗说得平静而诚恳,良久以后,她却怒道:“你疯了吗?”

    她知道,以燕晗的性格,这样的话绝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他深思熟虑,真心诚意的赎罪的方式。

    如果她点点头,他就能就地自决。

    “你我今世重生,已是离奇怪诞,上苍垂怜,哪有这么多机缘?你在赌什么?”

    江鸣雪睁着通红的眼睛,定定望着他,强压住心底的愤怒与害怕,只是厉声道:“燕晗,你若敢做出自决谢罪的事,即便你我重生一万次。”

    “下一世,下下世,我永生永世不会原谅你。”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江鸣雪因愤怒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她本能地害怕燕晗死去,不想他以命谢罪,却又无法接受双亲的冤屈。

    帝王颓然地半跪在她面前,似乎不知自己还能如何弥补她,眼睛变得猩红如血,任凭眼角的几滴泪悬而未滴,有些失神。

    江鸣雪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忍看他这个样子,有些艰难地起身,离开了承天殿。

    即便她已经走了,燕晗还是半跪在那里。

    鬓边的几缕碎发零散地笼在他眼前,带着几分散漫而颓唐的意味,似乎有些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却没有伸手拂去。

    承天殿的夜色漫长而凄凉,在这样的夜色里,他的痛苦似乎从未缺席。即便得到过江鸣雪的安慰与垂青,却到底像一个温暖明亮的迷梦。

    温暖一旦褪去,凄凉就会更凄凉。(注)

    后半夜,刘公公似乎终于看不下去,拿了件狐裘披风,轻轻拢在帝王的肩上,忍不住道:“陛下,您这是何苦呢……”

    燕晗有些迟缓地抬起眼,扫了他一眼,喃喃道:“你说,朕还能给她些什么?”

    老太监垂下眼,没有回答他。

    “后位,皇权,天下,她都不要。”

    帝王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带着无比厚重的无奈与悲哀,“朕的命她也不要……”

    “那朕还能给她些什么呢?”

    燕晗想了整整一夜,直至皓月西沉,旭日高升,春阳也没有将他的长夜照亮。

    他分得清爱意与歉疚,可这两样情愫都在江鸣雪身上烧到了极致,他很爱她,又自觉欠她。所以,即便计算上自己的一生,他亦犹觉不够。

    ……

    望舒楼前的海棠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枝头倒变得空落落的,像江鸣雪的心,即便找到了所谓的真相,却还是填不满。

    阿槿着急地趴在桌上,看着满桌的菜,又忍不住往江鸣雪的床前一坐,“你又不吃饭。”

    “吃饭是天大的事。”

    她红着眼,看着短短两日就清瘦不少的江鸣雪,不知她遇见了什么伤心事,憋了半天,只钝钝地说出这样半句话。

    江鸣雪不由地笑了笑。

    她没有梳妆,穿着一件洁白的中衣坐在床上,担忧有人探望,便还是有添了件薄薄的淡绿色外裳。因为长久没有用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双唇也没什么血色。此刻勉力一笑,显得更凄然。

    阿槿似乎更担忧了,眨着湿润的眼睛,“我求你了,吃几口吧。”

    “你这样,会把自己饿死的……”

    江鸣雪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由愣了愣。

    “好,我吃。”她确实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但她不愿阿槿担惊受怕,再没胃口,却也愿意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吃两口。

    阿槿的眼睛顿时亮了,忙喂她吃饭。

    还没有吃上几口,门外便出现一道鲜红的身影,透过窗纱,依稀可以描摹出一个少年的轮廓,临风而立,落落大方。

    “姐姐,我方便进来吗?”

    顾岸很得宜地站在门外,少年的声音传进来,还是如以往一般明朗悦耳,似乎不想让她担忧难堪,却带着几分莫名的关切。

    江鸣雪一愣,挽了挽零散地耳发,觉得这样不会太憔悴,“进来吧。”

    木门被缓缓推开,走到江鸣雪床前时,顾岸的脚步顿了顿,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少年明媚的眼眸闪了闪,略带了几分幽深,“姐姐,这是怎么了?”

    江鸣雪没有隐瞒他的打算,却也一时无力解释太多,想了想,只是简单道:“我刚从霁之母亲那得知,父母当年枉死,与燕晗在北齐为质的事情有关,是他父亲一手造成的。”

    “多年恩怨,爱恨参半,我一时有些无措,没什么胃口。”

    顾岸闻言,微微一愣,却似乎没有太多惊奇诧异,只是垂着眼思索着。良久,少年像是想到了什么,略沉声开了口,

    “姐姐,你双亲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查。”

    “依我看,事实大约并非如此,和陛下没有关系。”

    江鸣雪顿时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眼睛都亮了几分。她带着几分希冀,轻声开了口,“真的吗?”

    顾岸愣了愣,看着她霎时明朗的神色,自嘲地笑了笑,却无奈道:“姐姐,我真的很不想帮他说话的。”

    “但我更不想你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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