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外,今日难得掌着些灯,盛大的灯火一照,将朱漆的宫殿衬得更加殷红,宫墙淹没在夜色中,又增添了几分黯淡,远远望去,更像是鲜血的颜色。

    因为“燕昭”已经回来的缘故,不管是不是自欺欺人,太后下旨让人将宫里国丧用的白色的帷幔都撤了去。可是即便如此,慈宁宫依旧不像是什么活人待的地方。

    江鸣雪一路都在车马上,加上有些忧心和焦灼,总睡不好。

    尽管如此,在踏足这个熟悉的宫宇时,她还是觉得心里爬满了凉意,不寒而栗,清醒了不少。

    自从上次与燕晗对饮坦言后,宋晚烛便不在宫中了,回了观澜阁,大约是在为了和庙堂的合作做些准备。如此夜深人静,太后大约不会惊扰任何人,赵影可能还在梦中。

    江鸣雪脚下的步子慢了几分。她的一生,落子无悔,总有无数需要冒险的赌局,几乎避无可避。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将赌注下在燕晗身上了。

    慈宁宫的宫苑寂静幽深,她被几个宫女带着往里走,没有多久便也到了太后的寝殿。稍微还算让人欣慰的是,这次她没有闻到什么诡异的香料,想来没有中毒的威胁。

    “吱呀——”

    雕花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门枢发出有些艰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太后似乎有意回避了所有人,只一个人在大殿内等着江鸣雪。

    她几乎可以说是盛装等候。

    华美的凤袍在明亮的烛火下分外耀目,殷红的绸缎像芍药的花瓣,厚重而细腻,金丝绣成的凤凰躺在长长的裙摆上,尊贵万方,却算不上鲜活灵动,只是羽翼上缀满了耀目的宝石,让人看着有些重。

    太后的头发像燕晗一样茂密柔顺,虽然带着几缕花白的发丝,但她似乎藏得很好,远远瞧着还是很漆黑。繁复尊贵的凤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她头上,华光璀璨,贵不可言。

    “你胆子倒是大。”

    大殿之上,太后没有转过身,只背对着她,身影尊贵却有些瘦削,声音带着几分讥笑,“此去江淮,一来一回,你是真不怕自己丧命黄泉。”

    江鸣雪也笑了笑,“太后想要我手里的东西,必不会随意让我死了。”

    “否则,现下我也没机会见您了。”

    陈太后闻声,似乎愣了愣,随即缓缓转过身,直白地看向她,“那便说吧,东西在哪里。”

    即便上了年纪,她还是很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和燕晗一样冰冷凌厉,却带着几分动人心魄的美丽。苍老的皱纹爬上她的脸,再多的脂粉也盖不住,唯有殷红的口脂,勾勒出她好看的唇形。

    江鸣雪望着太后,心中莫名有几分难言的感觉,却没有多想。

    “我哪能轻易告诉您呢。”

    她浅笑着,缓缓往前走了几步,离太后近了些,“太后,您久居深宫,又深爱幼子,不曾十指染血。我对您是没什么仇怨的。”

    “但您何苦替旁人辛苦遮掩呢?”

    江鸣雪的手指紧了紧,掌心不由带着些薄汗,可面上却还是神色自若,她以最平和笃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猜想,“您与太师青梅竹马,少年情深,无奈造化弄人,我也觉得惋惜。”

    “可我父亲到底无辜,家人更是清清白白,何至于被他灭口。”

    “您既然已成了大荣的皇后,又何必与太师联络齐君,为北齐效命,惹得战火不断。”

    陈太后愣了愣,错愕地看着她,好像被照见了心底的隐秘,神色闪了闪。良久以后,她垂下眼,望着地面,苦涩地笑着,却没看见江鸣雪在衣袖下因紧张而紧紧攥着的手。

    “你既然已经看到那本折子了,何必又来问本宫。”

    太后缓缓抬起眼,不知为何,她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怪,只能怪你父亲时运不济,在不合适的时候,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又无知无畏,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已然灭了江府,也是为了本宫,我不能不帮他遮掩。”

    江鸣雪缓缓闭上眼。

    真相得证的这一刻,她近乎没有意料中的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轻快和平静。

    自从上次从顾岸那得知了一些消息,她便有意去查,靠零星的事实和猜想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陈如玩在年少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甚至几次为了他与家族对峙决裂。燕晗却告诉她,多年来,太后都在与太师私会,甚至暗中苟合,生下燕昭。太后这样骄傲放纵的性子,年少时情谊甚笃,来了大荣便见异思迁了吗?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自始至终,心悦的都是一个人。

    谢太师,便是她在北齐那位青梅竹马的恋人。

    只是,她这位心上人既然家道中落,多年来又在北齐销声匿迹,是怎么成了大荣一人之下的权臣了呢?又是谁在帮他呢?

    江鸣雪想了许久,觉得只有北齐国君,才有在大荣朝廷安插眼线的动机。况且,燕昭并非大荣皇室所出,如若燕晗没有篡位,他们不是迟早可以窃国夺权吗?

    而她父亲,入朝面圣时见过太师,北齐一游,在齐皇宫见皇子为质,深觉不妥。但还见到了什么,她是不知道的,或许也是最关键的。

    她调取了当年官员外出休沐的记档,就在她父亲当年游历北齐的那几月,谢太师也告了一段长假。刚好够京城到北齐的一个来回。

    所以,当年那封奏折,大约不止只是请陛下顾念质子。

    更重要的,是提醒君王,为何大荣的权臣,会出现在北齐的皇宫。

    这大约才是江家覆灭的真相,而放火的人,便是这位在齐荣之间游走的太师。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想。

    她以命做局,孤注一掷,而今终于在太后这里印证了当年真相。

    “他为大齐效命,也是为了能见到本宫。本宫出身大齐世家,不能不心向母国。”

    太后神色平静,承认自己的所为后,只是略笑了笑,甚至带着几分坦荡,“于情于义,我都不后悔。”

    “你将折子交给本宫,把太师真正的身份烂在肚子里,离开皇宫,再不插手北齐与大荣之事。”

    “如此,本宫姑且可以放你一命。”

    江鸣雪只勾了勾唇,“什么奏折?”

    太后皱了皱眉,神色中闪过几分隐约的愠怒,“你父亲当年那本奏折。否则你今夜在和我说什么?”

    “哦,那个啊。”

    “那是我随便写的,让我的侍女拿着骗骗北齐的人罢了。”

    江鸣雪笑了笑,她静静用余光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随即望向太后,平淡地开了口,“我父亲的那本奏折我也没找到,兴许已经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了吧。”

    “还得多谢太后,成全了我的猜想。”

    太后的神色霎时一变。

    她的眼神变得错愕而愤怒,直白地剜向她,神色带着几分灰败的恐惧,却疯狂地笑道:“你好大的胆子啊!”

    “竟敢诓骗本宫?”

    片刻以后,陈太后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凄然的意思,唇色却殷红如血,“奏折的事,即便你不交出来,本宫也自有法子解决。眼下看着,是不必留你一条命了。”

    “来人!给本宫杀了她!”

    话一出口,她愣了愣,发觉并没有宫人和侍卫进来动手。

    直到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太后忘了朕的话了么?”

    雕花朱漆木门缓缓打开,燕晗恰好站在门外。依稀的烛火照到他的脸上,烛光温暖,却依旧难以将帝王冷峻凌厉的神色照亮半分,“朕说过的。”

    “你若再敢动她分毫。”

    “太师谢氏,朕定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燕晗提着一柄霜白的长剑,缓缓走进来,红着眼看了江鸣雪一眼,似乎在责她为什么以身犯险,此刻却未曾多言,只是定定挡在了她的身前,

    “此前,朕念太后与其情深义厚,一直不忍杀之。而今看来,他竟敢与北齐有牵扯,多年来窥探大荣朝廷,戕害国朝忠臣。”

    “真是,罪该万死。”

    短短几句话,尤其是最后的一句断言,燕晗说得极重,也极冷厉。

    太后似乎还没有理解燕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神色有些错愕,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江鸣雪,似乎除了愤怒之外,还很困惑。

    江鸣雪回视着她,顿时会意,淡淡开口,“那封我写的奏折,虽然是假的,却还是让人适时送到了陛下面前。上面只有八个字——”

    “慈宁宫外,静听往事。”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从燕晗的影子出现在窗外时起,江鸣雪便觉得安心了许多,不必担忧畏惧。

    这些日子的筹谋和冒险,似乎只要今夜燕晗在这里,她就不会一败涂地。但她毕竟不是神仙,再怎么算无遗策,也难将人心世情算一个透彻。

    “哈哈哈哈——”

    良久的沉默后,太后竟笑了起来,她的笑恣意而张狂,眼睛却很红,似乎要笑出血泪来,“燕晗,你如此义正言辞地定下他的罪,不会以为你自己就干干净净吧?”

    燕晗似乎错愕地一愣,执剑的指尖微微收紧。

    在他身后,江鸣雪也回忆着太后一开始的种种举动,心下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

    “我当年是何等快意自在的人生啊,打马京华,把酒对月,只盼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共看山河。”

    太后漂亮的眼睛已然染上血的鲜红,可她却还笑着,只有眼角不停滚落的泪清晰可见,作为她言语的补充,“直到你父皇微服来到大齐,于长街上见我策马而过,便点名要我和亲。”

    “我出身显贵,在那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骄傲地活在这个世上,永不低头。”

    “直到帝王一句轻飘飘的和亲求娶,我再多的哭喊,再多的哀求,把头磕烂,把泪流干,都再也挽不回原先骄傲恣意的人生。父母亲族拿我换荣华显贵,总角之交的恋人只能再不复见。”

    “我心灰意冷地嫁来东荣,燕晗,你的父皇,除了将我修剪成一个端庄的皇后,他对我不曾有过半分对待妻子的爱重。”

    “我实在不解,他薄情至此,又为何就要我和亲,指名来害我呢?直到有一天,我将他灌醉,问他缘故,你知道你的父皇如何回答我吗?”

    “他说,那日长街上见女子策马,笑意张扬恣意,很稀奇,没见过。他的皇后,要是天下最特别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燕晗和江鸣雪双双一愣,两个人都一时无言,心绪翻涌,红了眼眶。而帝王神色微动,更添了几分愧怍。

    “哈哈哈哈哈——”

    太后放声大笑着,也仰面大哭着,她红着眼睛望向燕晗,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喊,“我的一生,只因为一句稀奇,就被掩埋在宫墙里。多好笑啊……”

    “可,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啊!”

    她一步步走到燕晗面前,一句句厉声的质问径直刺向他,几乎带着刻骨的不甘与怨憎,“你的父皇毁了我的一生,我还要生下他的孩子,装得温婉贤良,母仪天下。可是燕晗,我真的太憎恶他了,没有人会喜欢仇人的孩子的……”

    “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屈辱,就觉恶心。”

    “一想到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想到你是我今生所有惨剧的象征,我就忍不住恨你……”

    她无奈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轻笑了笑,“可谢郎不一样啊,他为了见我陪我,不惜做君王的眼线,潜伏东荣二十余载。和他见面时,本宫似乎还能变成当年的陈如琬……”

    “昭儿也和你不一样啊。”

    “他是我和谢郎的孩子,不像你,出生便带着你父皇的龙血凤髓,看着尊贵,实则肮脏。他是最可爱的孩子,和你不一样……”

    燕晗没有反驳她,也不能反驳她。

    他垂下眼,神色悲戚而沉重,悲哀与愧疚写满他的眼睛,琥珀般的光彩都黯淡了下去。

    在他身后,江鸣雪紧紧攥着自己的掌心,她真心实意地为太后落泪,却也为燕晗不平。

    在太后的质问与指控里,燕晗几乎是无法逃脱的。即便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却好像一出生就是带着罪的。

    而且永远无法洗刷,永远无法救赎,像那些积年的毒药,粘稠而浑浊,伴随在他的骨血里。

    恨大约和爱一样,从来不讲什么公平。

    燕晗似乎也像是注定的一般,要替他的父皇,背负他母亲的憎恨。

    就在江鸣雪哀伤沉思时,她看见太后定定地注视着燕晗手中的长剑,想起今日太后的盛装,和起初秘密败露后的自如,她心下隐约觉得有些怪异。

    良久以后,太后走到燕晗面前,今生唯一一次温柔地看向他,轻声开口,

    “对不起了,孩子。”

    燕晗愣了愣,这是母后第一次这样唤他。

    而下一刻,还没等帝王回过神,太后便握住了他执剑的手,迅速将剑拿起,利落地在自己颈间一抹。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在燕晗的脸上。

    许久以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母亲的血。

    太后顷刻间倒地,躺在血泊中,望着燕晗的眼睛似乎带着笑,眨眼之间,又流下一滴浊泪。为了深爱的人,她留给燕晗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要忘了,是你杀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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