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光滑的桃木上停留片刻。他犹豫数秒,才“笃笃”地叩响了房门。

    “艾莎,现在方便么?”

    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回应声。

    “纲吉君?进来吧,门没锁——”

    他旋开房门。明亮的灯光洒下,女孩正盘腿坐在地上打包行李。她已经换下了舞会时的长裙,此刻恰好穿着他们初见那天的卫衣。

    她身旁散乱的铺了些衣服游戏。虽然没看到什么私密物品,沢田纲吉心里还是不免些许尴尬——总觉得是侵入了她的私人空间一样。

    然而也正因此,内心深处又另有一股不合时宜的轻快油然而生……

    “需要帮忙么?”他及时地按捺住遐思。

    “不用,已经快理好啦。”

    艾莎笑着拍拍一旁干瘪的背包,示意自己东西不多。

    “纲吉君有什么事么?”她顿了顿,又猜测道,“是技术部门那边有结果了么?”

    那天取回祖先遗物后,沢田率先考虑到里面装着其它易损物品(例如纸张)的可能性。因此当时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打开,而是交由彭格列的技术部门先行检测。

    “嗯,刚刚才拿到。”沢田边说边将黑色镶银的匣子递到她面前,“艾莎要打开看看么?”

    那只匣子还是刚取出来时的样子,甚至有种比原本更加熠熠的光彩。

    ……想来也是,既然是研究,技术部门当然会千方百计的保全和修复匣子的原貌。

    艾莎伸手接过。也不知道这是由什么材质制成的,看起来体积不大,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一百多年前,这只匣子大概也曾被他们的祖先握在掌中。

    真是神奇。那分明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但却跨越了那么遥远的时间,与他们各自的血脉相连。

    “…糟糕,怎么感觉还有点紧张……”她的手在匣子表面摩挲,结果被属于甘贝特家族的双头老鹰家徽不轻不重地碦了一下。

    “纲吉君已经打开看过了么?”

    “没有,但我看了技术部门的报告。该怎么说呢……”沢田在她身边坐下(她把叠好的衣物往远处扫了扫),他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见状,艾莎迟疑着点点头。她观察一下匣子的开口,然后小心地掰开了顶盖。

    没有什么海盗电影里常见的、刺目逼人的一阵金光,也没有其它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已被尘封百年的物品就这样静静躺在匣子中央;

    就似乎冥冥之中,命运并未肃然转动,而是如一件薄纱般轻飘飘地坠地。

    “这是……?”

    艾莎取出匣子里的东西,左右翻看一阵,有些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

    绷带男说过,他们要取的东西是‘指环’。可此刻她掌心里的东西毫无疑问与指环八竿子都打不着边。

    ——这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圆筒,外表粗糙,磨砂般的质地。中间有一些镂空的方块,不知是什么作用。

    她将它拿到耳边轻轻晃了晃——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技术部的人说里面是空心的,有点像中世纪流行的密码筒,强行开启也许会触发防盗的自毁机制。但除此之外,暂时就没有其它线索了。”沢田道。

    “艾莎有想到什么类似的东西么?混血种世界的?”他问道,但心里没有抱太大希望。

    “不太清楚……”她有点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接下来的时间,她把圆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一阵:原本是试图激发起曾经关于历史课堂的零星记忆,却在不经意间有了新的发现:

    “等等,这里好像有字!”

    说着,艾莎将圆筒拿到眼前细看——在左上角很不起眼的位置,确实有两行微微凸起的细小字符。

    只是太小了,又和圆筒一样是黑色,因此凭肉眼很难辨别。

    她只好又仔细摸了摸,顺着指尖触感逐字逐字的艰难读道:

    “To Mne……”

    沢田纲吉也有些吃惊,按理说技术部门的调查不该漏掉这样重要的信息。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反应很快地抽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将艾莎说出的字符挨个记录了下来。

    记录完成后,他们又一起确认了好几遍。最终,便签纸上呈现的文字如下:

    To Mneme (致谟涅墨)

    Rose in Mary(玫瑰在玛丽怀中)

    “…这是什么意思?”

    再没见过比这更加意味不明的留言了。

    他们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本以为遗物取出,祖先的因缘已近了结;可现在看来,一切又似乎只是刚刚开始。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就像都在等对方开口似的。

    可到底没人说话。

    “…这件东西,艾莎要带着么?你的老师或许会知道来历。”沢田轻声问。

    “还是纲吉君拿着吧。”她摇了摇头,“绷带男说过里面是指环——混血种的世界里可没有指环和死气之火。”

    早在清楚‘指环’两个字的真正意义时,她就已经决定把祖先遗物让出给他了。

    至于如何打开这个19世纪的老古董——现在都21世纪了——彭格列的技术部门总能找到办法。

    “不过又是套盒又是谜语——纲吉君,我们的祖先说不定是两个性格超级麻烦的家伙啊……?”她苦笑着感叹道。

    对此,沢田的第一反应是试图反驳;但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在表达赞同。

    之后他们又各自默然,两个人在无声中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放任的共识;暂且搁置一边的共识;

    别离的共识。

    --

    巴勒莫机场。

    这里是西西里岛第二大的航站枢纽,主营与欧洲大陆间的班机来往。

    与南欧所有修建过早的现代基建一样,这座上世纪起就存在的建筑有着过分局促的空间;没有空调,白色条纹的天花板压得低低的,各种语言混杂的人声在其下滚水般沸腾。

    热烈的阳光,破落的繁华和拥挤的人情味,就像西西里带给游客的一贯印象。

    “差不多到时间啦……”

    艾莎看看滚动的电子屏幕。不知不觉间,她已能看懂一些简单日常的意大利语了。

    她转过身,与坚持来送别的褐发青年相对而立,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不常应对这样的场合,因此现在才发现自己并不擅长。

    “那、那走啦?”她挥了挥手,自觉这个动作做得无比笨拙。

    “嗯。一路顺风。”

    褐发青年也朝她轻声道别,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可说出来的话总显得有些生疏。

    艾莎还想跟他再说点什么,但搜肠刮肚后仍然想不到合适的话题,于是只好点点头,转身向登机口的方向走。

    走得越远,身边就越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心神不定间,许多老早就该明晰的事实到了此刻才后知后觉的从脑中一件一件蹦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就是与沢田纲吉真正的分别了。

    以后或许很久都不会再见面。

    ……又或许再也不会见面。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倏然停住。在她自己意识到以前,身体就已经自顾自地转了180度。

    万幸,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发现他仍停留在原地。或许她走得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见她突然回头,沢田纲吉的表情相当错愕。但他当然不可能干看着她独自回返,于是便也拨开一波一波的人流向她走去。

    他们在中点处再度碰面。由于刚刚应付行人应付得颇为艰难,因此两个人都有点气喘。

    “艾莎?是忘了什么东西么?”

    听到他的询问,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又定定看他几秒,试探性的微微张开了双臂。

    “…a hug?”艾莎故意朝褐发青年咧嘴一笑,轻松而蛮不在乎的样子。

    接着,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她就已经主动上前,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他们沐浴在西西里盛大的日光之中。他的怀抱干燥温暖,有太阳和花草的味道。

    她静静地在他怀里待了几秒。喧闹的人声突然离得很远很远,隔着黑色的西服外套,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淡淡的花草味道充盈了呼吸。她有点紧张地闭了闭眼,然后微微踮起脚,凑近了他的耳朵。

    “さよなら。”她轻轻道。

    在日语中,这是非常正式的告别说法。通常用于很长时间不会再见的时候。

    他搂住她腰肢的手臂又不自觉地紧了紧。

    “さよなら。”他听见自己也如是回应道。

    说完以后,他感到侧颊传来花瓣般的温软触感。在意识到那是一个短暂的亲吻后,他不由一怔。

    女孩也趁机溜出他的怀抱,她眼中跃动着一种格外狡黠生动的笑意,脸因热气而蒸腾出淡淡的粉色。

    “さよなら!”她又大声地说了一遍。这时机场广播恰好响起最后一遍催促登机的提示语音,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便匆匆向登机口走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跟随着她的背影。然而很快,一群喧哗的韩国夕阳红旅行团阻挡住了他的视线。当他们的队伍稍稍松散的时候,她已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了。

    耳边传来一对韩国夫妇异常激动的声音,似乎是在吵架;他们身边的人同样大声的阻拦着劝架。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声音和许多人——话别的情人,团聚的家庭,近处,远处,喜怒,哀伤。

    沢田纲吉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他伫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间,莫名觉得整个机场那么空荡。

    (第二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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