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淮听她这般回答,收起倚在窗台上的手肘,离开窗边,转身从正门进入大楼。

    几秒钟他出现在教室门口,凝望着眼前的女生:“你要是愿意的话,中午一起吃个饭。”

    以为她会答应,可谢婉儿却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不了,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来回时间不够,我还有事要办。”

    贺之淮张了下嘴,话在喉咙又被他吞下。

    两人没有熟到问对方要去办什么事的程度,上司也没权利干涉员工的休息时间。

    安静两秒,他说:“不耽误工作就行。”

    “我就是忙工作!”谢婉儿自己倒把要办的事给讲了出来:“这福利院至少有十多个小鬼,要是不送走,住进来的老人小孩会被影响,他们可能会生病,严重还会影响寿命。”

    贺之淮从她眼神里看出了认真的意味,她并不像是神经不正常,反而像是在严肃的对待此事。

    他默然不语,看她的眼神多了两分考量。

    斟酌一小会儿,他有些许困惑地问她:“你的这些话是逢人就讲?”

    “那肯定不是,是见人下菜碟。”

    “这个俗语不是这样用的。”贺之淮泻出一抹苦笑。

    “我是对你才说这些。”谢婉儿也不管用语是否错误,总之他能理解就好。

    贺之淮:“为什么?”

    “去公司找你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们认识,是你忘了。”说完她又笑道:“不过忘了就忘了吧,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在这里打工了,能积德就好。”

    贺之淮微偏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始分析,她是故意这样说钓着自己的胃口,还是得了癔症,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两天女生的所有举动都引起了他莫大的好奇,总是会有意无意的想起她的一些话,和她的相貌。

    他对她有种说不出,想抓却又抓不牢的熟悉感。

    贺之淮眯了下眼睛,眨眼又移开视线,说:“那你忙,不打扰你了。”

    “好。”谢婉儿点头。

    贺之淮走后工人继续他们的活,谢婉儿订了几份盒饭,又下单了一箱水。

    接近中午,阳光落到福利院,变得有些热。

    谢婉儿掐着时间,拿了瓶矿泉水离开福利院。

    打车去一家丧葬用品店,买了一对白烛、一把线香和几垫纸钱。又辗转几个店,好不容易在一家店里寻得招魂幡,采购完,谢婉儿拎着红色塑料袋折返。

    要送小孩去地府,她是不可能完成了,只能靠这些物品呼唤附近的鬼差,与他们通灵交谈,拜托他们处理这里的问题。

    此法能不能奏效还难说,她先试试,若是不行她再想别的办法。

    再回到福利院,发现铁门全部打开了。

    院内停了辆黑色的车。

    路过车前,谢婉儿看车牌号是贺之淮的。

    他又回来了?

    谢婉儿四处找了找没瞧见人,去问围坐在一起吃午饭的工人。

    那人指了下后山:“上切了,带了个道士,好像是做法去捏。”

    旁边的人打趣:“我看勒道士像个小娃娃,怕就是个骗钱呢!”

    “那我去看看。”谢婉儿笑笑。

    转过身心里嘀咕,贺之淮不是不信这些嘛,请道士来干什么,还是个小道士,难不成是谢安逸?

    他们还认识?还是随机找来的?

    揣着一肚子的疑惑,谢婉儿穿过大楼通道,朝山上走。

    越往上走泥土的腥臭味越浓。

    后山是大片树林,遮天盖日的,没多少阳光能落进来,越往深处走,扑到身上的风也越凉。

    谢婉儿拎着袋子的那只手不知不觉降下温度。

    又走了两分钟,前面有个小坡,路变宽了,前头树木稀疏,像是留出了一个空地。

    这里她熟悉,当初孙妙就把她困在这里,林道生也是在这里吸食小孩儿的魂魄。

    行至半坡,她听见两人的交谈声。

    “你是说要在这个位置开坛做法?”

    “不错。他们死在这个位置,从这个位置送走最好。”

    “这里真有鬼啊?你可别唬弄我们。”

    “真有,看着我这白猫了吗,一遇见鬼它准叫!”

    谢婉儿听出来了,是周齐和谢安逸。

    她快速走上坡,空地里站着三个人。

    贺之淮一直没做声,其他两人好像在讨价还价。

    听见踩碎枯枝的声音,贺之淮撩眼,问:“你怎么来了?”

    谢婉儿举起手中的红袋子:“来试着超度这些小孩。”

    “哟同行,你也接这单了?”谢安逸一眼就将她认出来了。

    “不是接单,是做善事。”谢婉儿随口答。

    同行?贺之淮低笑:“你是个道士。”

    “我不是道士。”谢婉儿想了下,说了一个更贴合自身情况的职称:“我是通灵师。”

    “那不就是神婆嘛。”周齐莫名发笑,低喃:“怪不得神叨叨的。”

    谢婉儿剜了他一眼,又移到别处:“谢道长,你看,是你来送他们,还是我?”

    谢安逸犹豫没答,被贺之淮接了话:“你免费,你来。”

    “那我来咯?”谢婉儿的目光在谢安逸身上,他这个半吊子小道士想来也不敢真的接这么大的单。

    几秒,谢安逸说:“那你来吧,刚好我见识一下你们通灵师的本事。”

    谢婉儿挑了下眉,走到空地中心:“你们最好去阳光下站着,免得一会儿阴气伤着你们。”

    周齐嘟囔:“站阳光下就不受伤了?”

    谢安逸边解释边说:“正午阳光有罡正之气。”

    周齐也挪到光里,见贺之淮迟迟没动,去拽了他一把:“贺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看她手里的那个旗子好像还蛮专业的。”

    贺之淮看着她依次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削去三分之二的白萝卜、白烛、线香,还有一个红色透着几分邪性的旗子。

    这旗子色彩斑斓有红有绿,上面印着八卦图、坎卦,还有一个说不出来的图案。

    整得挺专业。

    女生穿着一条修身牛仔裤和白色套头卫衣,她也没管地下是否是泥,直接盘腿坐下,将香、烛、旗子分别插好,她深吸一口气,随之阖上眼睛。

    风吹来一团云,天色倏然发阴,连同女生的衣服颜色也暗淡了两分,像有一根黑线勾勒着她清瘦的身型。

    女生丝毫没被骤变的天色影响,大概是她呼吸也很轻,胸口没有起伏,贺之淮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动态感,她好像就是一尊石像。

    他一直盯着谢婉儿,神经无端紧绷。

    阴沉的天没有复明的意思,反而越来越阴,云层更加往下沉,似乎风雨欲来。

    最后整片山都没有阳光落入,他们所在的位置也被阴云笼罩,仿佛身处一幅水墨画卷中。

    阴风阵阵,鼓动周齐身上的宽松运动服,他浑身发冷,扯住贺之淮的衣角,声音发颤:“贺总,要不然我们下山去吧。”

    “你自己下去吧。”贺之淮目不斜视,紧盯着谢婉儿,他发现女生的唇色似乎变浅了。

    周齐回头看来时路,阴黑的可怕,树荫遮盖,这条路变得有种令他心颤的诡异感。

    只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认为如果自己独自返回,说不定半路会遇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种念头不全靠脑补,而是周围的气场真的变了,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心慌得厉害。

    周齐愈发贴近谢安逸。

    谢安逸早就察觉到周围的变化,握着手里的铃铛,口里念着金光咒护体。

    过了数十秒,贺之淮眸色忽沉,垂在两侧的双手倏然收紧。

    谢婉儿胸口涌了一下,与这个动作一同产生的还有她更加发白的嘴唇,和拧成川字的眉心。

    刚刚他以为是光线变化导致她脸色苍白,但看女生现在这个样子,定然是不舒服了。

    想法才刚刚升起,女生突然睁开眼,捂住胸口,身体往前一倾,嘴唇张开的瞬间,一口鲜红的血从她嘴中喷出。

    大颗血珠落在白色的衣服上,将胸口染红,场景触目惊心。

    贺之淮想也没想,快步走上前。

    在谢婉儿快要倒向泥地之际,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中。

    这时阴沉的云极速散开。

    阳光穿过树隙落了进来,斑驳光影很快让周围环境恢复如初,令人产生错觉,仿佛天从未阴沉过。

    谢婉儿没有完全昏迷,柔若无骨的躺在贺之淮怀里,虚阖的眼睛被光束晃了一下,头往贺之淮胸口处撇。

    男人身上有股冷冽的木质雪松味,尾调的苦酸清新,吸入鼻腔催人清醒,谢婉儿半昏半醒,勉强动动嘴:“老公,我好像...”

    “什么?”贺之淮听不清她呓语般的话,俯下身。

    “鬼...阴气...”谢婉儿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我好像,招来了不干净的...的东西。”

    说完头一歪,她昏了过去。

    这时周齐和谢安逸也围了上来。周齐看她嘴唇微微翕动,问:“她说什么?”

    贺之淮只听了个大概,有些诧异:“她好像叫我们一起滚,还骂我不是个东西?”

    周齐发愣。

    谢安逸在旁急得一拍腿:“可不是骂你不是东西嘛,都吐血了,赶紧送医院啊,还抱着,你要等她死你怀里啊。”

    贺之淮赶紧将她拦腰抱起,女生骨架小,抱着也小小一团,但昏睡过去了,身体也重。贺之淮走得急,阳光又猛烈,到院里的时候身体微微发汗。

    周齐打开车门,贺之淮将她放入后排,从周齐手里夺过钥匙坐上驾驶室,迅速倒车,随后一脚油门蹬了出去。

    在旁施工的人看到这幕,纷纷停下手,冲两人喊:“哎哟你们这,这地方是邪门啊,那美女咋的了?”

    有人丢工具了:“怕这活是不能干了,回头把命给搭进去。”

    先前工人就抱怨过几次能听见无人教室传出声音,见状周齐赶紧解释:“啥邪门不邪门的,这姑娘没吃饭低血糖晕了!”

    工人将信将疑。

    周齐又说:“大哥干你们的活,刚刚这小哥看了,这儿没鬼,放心干!”

    他拐了下谢安逸,眼神示意他好好说话。

    谢安逸迟疑一下:“啊,啊对,没没鬼,姑娘就是低血糖。你瞧我们不没事嘛。”

    几个工人互看了一眼,大概是想着干了这么久也没真出事,又拎着工具继续手里的活。

    贺之淮将谢婉儿送到就近的医院。

    她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贺之淮只好抱着她去各个科室做检查。

    抽完血,将她放在临时安排出的一间门诊部病房里。

    用湿巾纸擦去谢婉儿唇边干涸的血迹,又看着她衣服上的血,贺之淮呼吸都颤抖。

    鼻腔里是酒精的味道,味道容易勾起人的记忆。

    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

    只是这一幕又一次似曾相识,他好像送她来过医院。

    他坐在床边,一直没说话。

    等了半个小时,谢婉儿没醒,医生叫他出去说话。

    中年医生一脸愁容,贺之淮读着他眼里的意思,恐怕谢婉儿病的不清。

    医生吐出一口气,将检查报告给贺之淮:“没问题,她身体好得很,ct、x片都显示她体内没出血。”

    沉默片刻,他语气稍不确定地说:“是不是牙龈口腔出血,她含住了,没注意喷出来了。”

    贺之淮脸色一冷。

    这医生...谁没事含那么多血?

    不过她身体没事还是算一剂镇定剂,贺之淮放松脸上的神情:“麻烦您了,我先观察一下吧。”

    医生也只说:“对观察一下,要是还没醒又继续吐血,你带她去市二医院看看,他们那儿专治疑难杂症。”

    贺之淮颔首,回到病房。

    谢婉儿眼睫微颤,几不可闻的关门声还是被快要苏醒的她捕捉到了。

    睁开眼,她看见逐渐走过来的人。

    低低唤了声:“老公我口渴。”

    贺之淮抿唇,想要反驳她的称呼,看她虚弱也只好把话忍嘴里,又出去找医生要了个纸杯,给她接了点儿热水进来。

    再进来谢婉儿半坐起来,靠着床头。怕膈着自己,她还把枕头叠在身后。

    脚踝交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地动着。

    看她恢复得极快,好像刚刚那个快死的人不是她一样,贺之淮失笑:“你没事了?”

    “没事了。”谢婉儿抬手示意贺之淮给她水。

    动作流畅又自然,也没有丝毫要和他客气道谢的表情出现,完全一副小祖宗的样子。

    贺之淮把水递给她,她也只是喝完又反手把空杯子给他。

    贺之淮犹豫着,还是把杯子接了过去,揉碎丢进垃圾桶。

    活了小半辈子,他就没被这样使唤过。

    “你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贺之淮问。

    “至少汇聚了一万个鬼身上的阴气,不,是十万!”谢婉儿说:“那股阴气直接就扑我身上了。”

    ... ...

    “你不会想说刚刚天气的变化,也是y这个..阴...阴气造成的吧?”贺之淮觉得这些词烫嘴得很。

    “天气变了?”谢婉儿点点头:“那就是了,就是阴气造成的。”

    贺之淮:“你不是会抓鬼么,抓不了了?”

    “不是,这不是鬼,是阴气,是很多阴气汇聚在一个东西身上。”

    谢婉儿回忆适才所发生,她没找到一个路过的鬼差,而是感应到一股浓郁的阴气从树林深处不断逼近。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阴气直扑她的胸口。

    现在回想起来,这东西给她的感觉还有几分熟悉。

    是什么呢。

    贺之淮看她陷入苦思,出声:“你还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换个医院再看看?”

    谢婉儿摇摇头,面露茫然好像没用心听他说话。

    贺之淮也不问了,坐旁边,等她想。

    窗外的天突如其来的发阴,想到林中的场景,贺之淮下意识侧头去看谢婉儿。

    她对着窗户,肩膀抖动。

    贺之淮绕过去发现她在笑,还冲着窗外竖了个大拇指。

    他也看窗外,这是在三楼,树没长那么高,窗外也没有飞鸟,她在笑什么?

    贺之淮背后攀起来一股凉意。

    谢婉儿叫他:“贺之淮。”

    贺之淮:“怎么,窗外有东西?”

    谢婉儿没答,直起身十分郑重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嘴角咧得更大,笑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模样瘆人。

    贺之淮一惊:“什么?”

    她一字一句,徐缓说:“你、愿不愿意,让我用勺子敲一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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